驿馆大厅里灯火通明,桌上的烛火跳跃,映得满室人影晃动。
酒肉香气与淡淡的水汽交织在一起,氤氲出几分难得的暖意。
李景隆低着夹着菜,一口接着一口,好像真的很合胃口。
银箸起落间,动作从容不迫,仿佛周遭的喧闹以及女子哀求的目光都与他无关。
那女子盯着低头夹菜的李景隆,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住,站在原地一动不动。
“快走!”
见女子突然驻足,目光死死黏在李景隆身上。
领头的那名男子眉头紧蹙,沉声呵斥了一句。
此人身材高大,肩宽背厚,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,眼神阴鸷。
说话间便伸出粗糙的大手,狠狠推了推那女子的后背。
那女子本就身形单薄,又被铁镣束缚。
经他这猛力一推,顿时重心不稳。
脚下一个踉跄,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朝着李景隆的方向摔了过去。
铁镣拖地的声响骤然急促,伴随着女子一声低呼,打破了桌旁的宁静。
云舒月恰好坐在李景隆左手边,耳聪目明,反应极快。
眼见女子摔来,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起身,伸手稳稳地扶住了女子的胳膊。
力道不大却足够稳固。
抬眼时,眼神已然锐利如刀。
直直看向那四名男子,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不悦。
然而,就在云舒月扶住女子的瞬间,那女子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一只纤细却冰凉的手猛地伸了出去,死死攥住了李景隆的衣袖。
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几乎要嵌进布料里。
“救我!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,嘶哑破碎。
就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般,满是绝望的哀求。
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。
滴落在云舒月的手腕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这一声呼救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瞬间打破了大厅的喧闹。
原本各自交谈、用餐的食客们纷纷停下了动作,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李景隆这一桌。
所有人的眼神里都是疑惑、好奇,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探究。
毕竟,在这偏僻的驿馆里,突然出现被铁链锁住的女子向陌生男子求救,这般场景实在太过有趣。
李景隆夹菜的动作蓦地一顿,银箸停在半空中。
他眉头紧紧蹙起,眉宇间拢起一层淡淡的阴霾。
早在他踏入大厅的那一刻,便已经注意到了她。
那熟悉的眉眼,虽然未见几面,纵然沾染了风霜与狼狈,他也绝不会认错。
他也早已看穿,女子方才的摔倒并非意外,而是故意为之。
可他如今身负皇命,要带着家眷前往浙江府平乱。
路途遥远且危机四伏,实在不宜节外生枝。
更何况,这女子的身份特殊,牵扯甚广。
一旦沾上,恐怕会惹来无尽的麻烦,甚至可能危及身边人的安危。
思及此,李景隆心中暗叹一声,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。
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听到,什么都没有察觉。
“快走!”
领头的刀疤男子见女子竟敢当众求救,脸色愈发阴沉,咬着牙再次呵斥。
他手上猛地用力,拽了拽系在女子手腕上的铁链。
铁链受力之后,瞬间绷紧,狠狠拉扯着女子的手臂。
女子本就虚弱不堪,又被这般猛力拖拽。
顿时再也支撑不住,身体一歪,直接被拽翻在地。
“扑通”一声闷响,她已重重地摔在坚硬的青石板地面上。
额头磕到了桌腿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,泪水流得更凶了。
可即便如此,她依旧艰难的伸出手想要继续抓向李景隆,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生机。
“你们到底是什么人?!为何要如此对待她!”
袁楚凝本就心软,见女子被这般粗暴对待,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慨。
她猛地站起身,秀眉紧蹙,脸上满是焦急与不平,厉声向那四名男子质问道。
话音未落,她便弯腰想去扶起摔在地上的女子,眼神里满是怜悯。
“别多管闲事!”刀疤男子冷哼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狠厉。
见袁楚凝要插手,他毫不犹豫地伸出手,朝着袁楚凝的肩膀狠狠推去。
力道之大,显然是已经处在暴怒的边缘。
云舒月见状,脸色瞬间铁青。
几乎是在刀疤男子动手的瞬间,云舒月便动了。
她身形一晃,如离弦之箭般欺近!
右腿屈膝,而后猛地一记侧踢,带着凌厉的劲风,狠狠踢在了刀疤男子的肩头。
“嘭”的一声闷响,刀疤男子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如潮水般涌来。
肩头瞬间剧痛难忍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,撞在了身后的同伴身上。
那名同伴猝不及防,被他带着一同失去平衡。
两人重重地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引得厅内一片吸气声。
“找死!”
云舒月站在原地,裙摆微动。
眼神冰冷地看着倒地的两名男子,眸底翻涌着浓烈的杀气。
若不是顾及场合,刀疤男子此刻早已是个死人!
这边的动静闹得不小,驿馆内其他客人的目光更是聚焦过来。
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面露惊色。
还有人悄悄往后缩了缩,显然是不想卷入这场是非。
刀疤男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,肩头的疼痛让他龇牙咧嘴。
他又惊又怒,眼神阴鸷地盯着云舒月,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。
腰间衣袍之下,赫然藏着一柄短刀。
旁边的同伴见状,生怕事情闹大,连忙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,轻轻摇了摇头,示意他隐忍。
刀疤男子顺着同伴的目光看向四周,只见满厅食客都在盯着他们,眼神各异。
若是真的动了兵器,事情恐怕就难以收场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中的恶气,狠狠地瞪了云舒月一眼。
那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,满是威胁与不甘。
“吃饭。”
就在这时,李景隆终于开口。
声音依旧冰冷平淡,只有两个字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抬头,手里拿着银箸,缓缓夹起一块青菜,放进嘴里慢慢咀嚼。
仿佛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,仿佛那名女子的求救、云舒月的出手,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云舒月感受到司主语气中的决绝,眼中的杀气稍稍收敛。
她深深地看了李景隆一眼,见他神色平静无波,便知道他是真的不想多管此事。
于是她收回目光,默默地扶着一旁的袁楚凝重新落座。
袁楚凝脸上虽然满是不甘与担忧,但见夫君面无表情的样子,只能咬了咬唇,缓缓坐了下来。
只是目光却依旧忍不住瞟向那名楚楚可怜的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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