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了。”
三个字,轻得像山间的晨雾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。
白发老者坐在竹椅上,背脊虽已有些佝偻,可话音里的从容,却比崖边的古松还要苍劲。
“人的命,天注定。”他抬手抚了抚垂至胸前的银须。
指尖划过的纹路里,藏着大半辈子的风霜。
“老夫已是半截入土的人,黄土都快埋到脖颈了。”
“生死二字,早在十几年前就看开了。”
李景隆立于一侧,袍角还沾着山巅的霜气,闻言喉结微动。
想说的劝慰之语堵在喉头,终究化作了一声低叹。
他清楚,眼前这位隐于深山的老者,历经世事沉浮。
心境早已如古井无波,寻常言语根本无法动摇其心志。
“既然你已经知道了真相,那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去吧。”
老者的目光掠过李景隆肩头的风尘,似有深意,又似只是随意一瞥。
话音落下,老者缓缓起身,动作不快,却稳如磐石。
他没有再看李景隆一眼,径直走向身后那间简陋的草舍。
柴门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如同岁月的叹息,缓缓合上。
将外界的纷扰与杀机,一并隔绝在外。
李景隆望着那扇紧闭的柴门,眼底满是敬意。
他抬手,对着草舍深深一揖,礼数周全,方才起身。
身旁的福生和云舒月亦学着他的模样,躬身行礼,神色肃穆。
李景隆不再逗留,转身示意二人跟上。
三人足尖一点,身形如飞燕般掠过横跨深涧的铁索。
铁索在风中微微晃动,发出细微的嗡鸣。
像是在为他们送行,又像是在预示着前路的凶险。
返回驻地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残阳如血,洒在山林间,将地上的血迹染得愈发刺目。
两名暗卫静静地躺在一棵大树底下,神情狰狞,至死都保持着战斗的姿态。
李景隆的脸色沉了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与冷厉。
他亲自上前,小心翼翼地抚平了他们脸上的肌肉。
接着命人寻来干净的布料包裹妥当,又指挥着手下在附近挖掘墓穴,郑重安葬。
每一座新坟前,李景隆都驻足片刻,神色凝重。
这些暗卫,皆是跟随他出生入死过等人。
如今却只能长眠于此,让他心中满是愧疚与悲愤。
云舒月站在一旁,看着李景隆落寞的背影,欲言又止。
最终只是默默吩咐手下为其余伤员迅速处理伤口,尽量减轻他们的痛苦。
安葬完毕,一行人不敢耽搁,趁着天色未完全暗下来,带着伤员向着山外而去。
山路崎岖,杂草丛生。
伤员的**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。
但每名伤员都在极力强忍着伤口传来的剧痛,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然而,就在一行人即将走出这片连绵起伏的山林之时,李景隆的脚步突然一顿。
他眉头微蹙,鼻翼轻轻翕动,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。
常年征战沙场养成的直觉,如同警钟般在他心中敲响。
在这片看似平静的森林里,除了他们,似乎还有其他人的气息。
那气息很淡,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。
如同蛰伏在暗处的毒蛇,正紧盯着他们这群猎物。
李景隆没有声张,只是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,目光在前方不远处的一片开阔地扫过。
那里树木相对稀疏,地面也较为平坦,正是一处绝佳的歇脚处。
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,对着众人沉声道:“所有人原地休息片刻,补充体力。”
福生和云舒月对视一眼,皆是一头雾水。
此刻天色渐暗,理应尽快离开山林才是。
为何突然要在此休息?
但他们深知李景隆行事沉稳,绝不会无的放矢,心中虽有疑惑,却并未多问。
云舒月率先反应过来,立刻从行囊中取出随身携带的干粮,一一分给众人。
她动作麻利,脸上带着温和的神色,语气自然地说道:“大家一路辛苦,先垫垫肚子,恢复些力气再走。”
说话间,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四周。
紧接着便察觉到空气中那一丝异样的气息,心中顿时了然。
几名负责照料伤员的暗卫,也立刻拿出伤药和绷带,小心翼翼地为伤员重新处理伤口。
他们的动作轻柔而熟练,脸上满是关切。
看不出丝毫异样,仿佛真的只是单纯地在此休息。
福生则伸了个懒腰,活动了一下筋骨,故意发出几声轻微的骨骼脆响。
他一边解开衣襟的扣子,一边朝着不远处的密林中走去。
嘴里还嘟囔着:“走了这么久,去那边方便一下。”
语气随意,毫无破绽。
李景隆靠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,解下腰间的酒壶。
拔开塞子,仰头喝了几口。
醇厚的酒香在口中散开,却并未让他放松警惕。
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手中的酒壶上,实则透过酒壶的边缘,密切关注着周围的动静。
每一片树叶的晃动,每一声虫鸣鸟叫,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和耳朵。
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那几道隐藏在暗处的目光。
正紧紧地锁定着他们,带着贪婪与杀意。
没过一会儿,福生整理好衣襟。
慢悠悠地从密林中走了出来,径直来到李景隆身边坐下。
他拿起一块干粮,大口啃着,咀嚼的动作自然流畅。
同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压低了嗓门禀报:“少主,看过了,的确有尾巴。”
李景隆咬了一口干粮,目光依旧落在前方,若无其事地追问:“能看出是什么路数么?”
他的声音不高,被咀嚼声和周围的虫鸣声掩盖,外人根本无法察觉。
福生低头,假装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。
嘴唇几乎没有动,声音低如蚊蚋:“距离太远,对方隐藏得很好,看不清具体的着装和标识。”
“但从他们呼吸的节奏和隐藏的方位来看,都是练家子!”
“而且人数不少,应该不下二十人。”
“二十人...”李景隆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头,心中盘算着。
他们此行带着伤员,行动不便,若是对方在下山的路上突然偷袭,恐怕很难应对。
对方一路尾随,显然是有备而来,目标明确。
他微微皱了皱眉头,眼中闪过一丝寒芒,嘴角却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。
“既然有鱼上钩,那就得想办法把它们钓出来,一网打尽!”
福生闻言,轻轻点了点头,没有再多说。
他啃完手中的干粮,起身走到云舒月身边,看似随意地与她交谈了几句。
接着又在其余暗卫身边溜达了一圈。
眼神中带着特定的示意,暗卫们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的深意。
一个个不动声色地调整着姿态,暗中做好了战斗准备。
半个时辰的时间,转瞬即逝。
李景隆看了一眼天色,夜幕已经降临,山林中变得更加昏暗。
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,形成斑驳的光影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沉声道:“出发。”
众人立刻起身,跟在他身后。
然而,就在走出开阔地的瞬间,队伍突然分成了三队!
福生大手一挥,领着几名暗卫,迅速向着东边的密林钻去。
身形矫捷,如同暗夜中的猎豹。
云舒月则带着剩下的暗卫和伤员,朝着西边而去。
脚步轻快,很快便消失在浓密的树林里。
而李景隆,则独自一人,直奔北面的方向而去。
他的脚步飞快,如同脚下生风,袍角在夜色中翻飞。
仿佛真的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要去处理,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追兵一般。
转眼之间,三队人马便各自消失在不同方向的密林之中。
只留下一片寂静的山林,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去的气息。
就在他们离开不过片刻,身后不远处的密林中,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出来。
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。
手中握着锋利的兵器,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森冷的寒光。
“头儿!现在我们怎么办?”一名手下压低声音,眉头紧锁,语气中满是焦急。
他们一路尾随至此,没想到对方突然兵分三路,来了一个措手不及。
领头的是一名中年男子。
身材高大魁梧,眼神阴鸷,一看便知是个狠角色。
他沉思了片刻,目光扫过李景隆消失的方向,沉声道:“我们的目标是李景隆,其他人不用管!”
说完,他立刻向着李景隆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手,语气果决:“追!”
随着一声令下,二十名黑衣人立刻展开身形。
如同离弦之箭般,向着李景隆离开的方向追了出去。
他们的脚步轻盈而迅速,几乎没有一丝声响,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。
月光被茂密的树叶遮挡,四周一片漆黑。
他们凭借着过人的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大致判断,快速追赶着。
然而,追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,前方的山林中却始终没有发现李景隆的身影。
李景隆就像是突然之间凭空消失了一样,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
他们甚至试着换了方向,而且已经折返了一趟,但山林中却早已不见了李景隆的踪迹。
“头儿,人呢?怎么不见了?”一名手下停下脚步,四下巡视着,语气中满是不解和慌乱。
他们明明一直跟在后面,并没有被对方发现,怎么会突然失去目标?
领头的中年人也停下脚步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环顾四周,只见参天的古木遮天蔽日,密密麻麻的灌木丛遍布山野。
哪里有半分李景隆的踪迹?
他心中又急又怒,一把折断了旁边伸过来的一根树枝。
树枝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刺耳。
“你问我,我哪儿知道?!”他没好气地呵斥了一句,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发出来。
这次任务事关重大,若是跟丢了人,回去之后根本无法交差。
“难道他会飞?!”另一名手下挠了挠头,脸上满是疑惑,下意识地脱口而出。
在这样一片空旷又没有遮挡的山林里,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?
听闻此言,领头的中年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一脚将那名手下踹翻在地,怒声呵斥:“人怎么可能会飞?!”
“你脑子进水了?!有本事你飞一个给老子看看!”
那名手下被踹得龇牙咧嘴,却不敢有半句怨言。
连忙从地上爬起来,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
其余的手下也全都闭上了嘴,一个个面面相觑。
谁都不敢再胡乱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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