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风并无丝毫惧意,反而微微一笑,道:“正好贫僧梳理自身过去的种种大道,融汇各种功法神通,初步总结出了一套掌法,今日就拿施主来试验一番,希望你这位自斩一刀的至尊不要让贫僧失望。”
“狂妄!”
...
菩提树初生四枝,每一根都如琉璃雕琢,透出不同色泽的光晕:东枝青碧,蕴藏生生不息之仁德;南枝赤金,流淌炽烈不熄之慧焰;西枝素白,凝结寂灭无执之空性;北枝玄黑,深藏隐忍不动之定力。四枝交映,光晕流转,在瑶池净土上空投下一道横贯千丈的菩提虚影,枝叶所及之处,云雾自动分开,龙脉低吟如诵经,连那镇压万古的仙泪绿金塔也微微震颤,塔尖垂下一缕幽蓝光丝,竟似朝拜般垂向菩提树冠。
洛风指尖轻点嫩芽顶端,一滴金色佛血渗出,不落于地,反浮于空,化作一枚微缩的“?”字印记,缓缓沉入树心。刹那间,整株菩提树轰然一震,枝干骤然拔高三寸,树皮皲裂处泛起青铜锈色纹路,隐隐浮现《过去弥陀经》首句??“阿弥陀佛,光明无量,照十方国,无所障碍”。此非刻印,亦非书写,而是道则自生,字字如烙铁烫入木理,每一道纹路都随洛风呼吸起伏明灭,仿佛整棵树正在以自身为纸、以时光为墨,一笔一划重写佛经。
“嗡??”
低频梵音再起,却已非先前雷震之响,而是如古钟长鸣,余韵悠长。音波过处,叶凡只觉识海清明如洗,三年来苦修《道经》轮海篇所滞涩的三处窍穴豁然贯通,苦海翻涌,浪花中竟映出半尊模糊佛影;小囡囡仰起小脸,眸中倒影里浮现出一座崩塌又重建的青铜古殿,殿门匾额赫然是“阿含寺”三字;大黑狗浑身毛发炸起,瞳孔收缩成针尖,四肢不受控制地伏地,喉咙里滚出压抑的呜咽??它认得这音,是当年在荒古禁地深处,那口沉睡万载的青铜棺椁被敲响第一声时的频率。
瑶池圣山之巅,一座云雾缭绕的静室中,盘坐于蒲团上的瑶池圣女猛然睁眼。她本在参悟西皇母遗留的《西皇经》残卷,此刻经卷悬浮半空,纸页无风自动,“轰”地一声燃起青色佛火,火中浮现洛风侧影,袈裟飘动,手指正点向菩提树心。圣女指尖微颤,急忙掐诀欲压住异象,可指尖刚触经卷,便见自己掌心浮现出一粒微尘大小的青莲种子,莲瓣未绽,却已散逸出阿育湖畔特有的湿润水汽与莲香。她怔然良久,终于起身,朝着菩提树方向深深一礼,额头触地,发簪坠地而浑然不觉。
洛风对此恍若未察。他全部心神皆沉入菩提树内,随着四枝舒展,道宫秘境中的时光长河随之奔涌加速。过去段,那尊古老沧桑的佛陀眉心裂开一道缝隙,一缕青气逸出,循着冥冥感应直灌菩提树根;未来段,那尊变幻不定的身影忽然抬手,五指张开,掌心浮现一枚旋转的符文??并非北斗诸帝所留那种粗犷霸道的帝纹,而是细密如蛛网、流转如星河的“?”字变体,其核心处,赫然嵌着一枚缩小版的菩提子虚影。此符文离掌飞出,没入树干,顿时整株菩提树发出清越龙吟,树皮剥落,露出内里温润如玉的木质,纹理间天然生成三百六十道细密脉络,恰合周天星斗之数。
就在此时,瑶池蟠桃园深处,一株万年蟠桃古树突然无风自动,枝头三千枚蟠桃同时由青转红,表皮浮现与菩提树同源的青铜锈纹。其中一枚最大蟠桃“啪”地裂开,果肉晶莹剔透,不见果核,唯有一团氤氲紫气缓缓升腾,凝成半尺高的人形,面容模糊,却与洛风禅室中盘坐之相九分相似。此人形甫一成型,便朝菩提树方向躬身稽首,随即化作流光,倏忽钻入洛风后颈衣领,消失不见。
洛风肩头微不可察地一沉,体内道宫秘境轰然扩展??时光长河骤然拓宽三倍,浪涛更显磅礴。逝我、真我、道我三尊佛陀身下各自浮现出一枚微缩菩提树虚影,彼此枝叶相连,构成闭环。更奇异的是,三尊佛陀脚下,不知何时铺开一张巨大棋盘,纵横十九道,格内并非黑白子,而是无数微缩的阿育湖、阿含寺、瑶池圣山、荧惑古星……乃至地球东方某座滨海小城的街巷楼宇,纤毫毕现。洛风心念微动,棋盘上代表地球的格子内,一座老式居民楼三楼窗口亮起暖黄灯光,窗内隐约可见一对白发老人正对着电视屏幕抹泪,电视里正播放着二十年前失踪的独子叶凡幼时录像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洛风唇角微扬,眼中掠过一丝了然。他早知菩提子乃自己入灭前埋下的道种,却未曾料到此子竟在时光长河中自行衍化出“应身”,更未想到这应身竟能跨越时空锚定地球坐标。此非神通,而是道则本能??当一件载道之器真正契合主人之道,它便会在宇宙规则层面,自动标记一切与主人因果纠缠的节点。
念头至此,洛风左手结莲花印,右手食指轻叩菩提树干。“咚”的一声,不似木石相击,倒似古寺晨钟撞响。树冠上四枝齐震,青、赤、白、玄四色光晕汇成一道螺旋光束,冲天而起,竟在瑶池上空撕开一道丈许宽的漆黑裂隙。裂隙深处,没有星辰,没有虚空,唯有一片混沌翻涌的灰白色雾霭,雾中隐约有钢筋水泥的轮廓、汽车鸣笛的杂音、还有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……那是地球的气息,隔着无尽维度扑面而来。
“圣人开界?!”瑶池一位太上长老须发皆张,手中玉如意寸寸碎裂,“不……比圣人更强!这是……截断时空长河,硬生生凿出一条归途?!”
叶凡浑身颤抖,不是因恐惧,而是血脉深处涌出的剧烈共鸣。他左臂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腕骨??那里本该是普通人类骨骼,此刻却浮现出与菩提树皮同源的青铜锈纹,纹路尽头,一点青光如豆,正随着裂隙中传来的地球心跳频率明灭闪烁。他猛地抬头,望向洛风:“世尊!您能送我回去?!”
洛风并未答话,只是将目光投向裂隙深处。就在那一瞬,灰白雾霭骤然翻涌,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手从雾中探出,枯瘦却异常稳定,手中紧攥着一张泛黄照片??照片上是少年叶凡与父母在海边的合影,背景里浪花翻涌,阳光刺眼。那只手微微颤抖着,将照片贴向裂隙边缘,仿佛想穿透这层屏障,触碰咫尺天涯的儿子。
洛风眸光微凝。他看见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小凡,妈今天又蒸了你爱吃的梅菜扣肉,冰箱里还冻着两盒……别怕,爸妈等你回家。”
一股难以言喻的钝痛毫无征兆地刺入洛风心口。不是悲伤,不是怜悯,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回响??如同阿育湖底沉睡万载的青莲种子,在某个春雷乍响的瞬间,第一次感知到湖面之上雨滴坠落的震动。他忽然明白,为何自己选择转世为僧,为何偏偏是西漠阿含寺的小小沙弥。原来所有看似偶然的起点,都是时光长河早已写就的伏笔:唯有以最纯粹的“慈悲”为基,以最彻底的“舍离”为刃,才能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归途上,劈开一道不伤及任何一人的缝隙。
“释迦施主。”洛风声音平静,却如磐石坠入深潭,瞬间压下全场喧哗,“归途已开,然此界与彼界法则迥异,强行穿行,汝之肉身将如琉璃遇沸水,顷刻崩解。”
叶凡脸色煞白,却咬紧牙关:“只要能回去……粉身碎骨亦无悔!”
“不需粉身,亦不必碎骨。”洛风抬起左手,指尖拂过菩提树第四枝??那根玄黑色的北枝。枝头一片叶子悄然脱落,悬浮半空,叶脉中金光流转,迅速凝成一枚巴掌大的青玉令牌。令牌正面刻着“阿含”二字,背面却是不断变幻的影像:时而是阿育湖波光,时而是瑶池蟠桃,最终定格为地球滨海小城的街景,连路边梧桐树上的蝉蜕都清晰可见。
“持此‘归途令’,可护汝神魂不散,肉身不朽。”洛风将令牌递出,指尖与叶凡掌心相触的刹那,两人之间空间微微扭曲,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线自洛风眉心延伸而出,没入叶凡天灵盖。叶凡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:西漠风沙中一步一叩首的朝圣者、阿育湖畔摇曳的青莲、阿含寺禅室内自己盘坐的身影……最后定格在阿含寺后山一口古井井壁上,那里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:“叶凡,速归。”
叶凡浑身剧震,泪水无声滑落。他终于懂了??所谓归途,从来不在远方。它早已被某个人,用最笨拙的方式,一笔一划,刻进了这方天地最坚硬的石头里。
就在此时,菩提树玄黑枝头,最后一片叶子悄然飘落。落地之前,叶脉中金光暴涨,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佛纹,如活物般钻入瑶池大地。刹那间,整个瑶池净土的地脉龙气疯狂涌动,汇聚成一条璀璨金龙,龙首昂然指向那道灰白裂隙,龙身盘旋,竟在裂隙边缘筑起一道薄如蝉翼的金色屏障。屏障表面,无数微型菩提树虚影生灭不定,每一次生灭,都让裂隙边缘的混沌雾霭退却分毫。
“此为‘守界菩提障’。”洛风声音渐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此障一日不破,彼界之人不得擅入此界;此障一日不消,此界之人亦不可随意踏足彼界。唯持‘归途令’者,可穿障而行,且终生仅限三次。”
话音未落,菩提树四枝齐震,青、赤、白、玄四色光芒尽数收敛,尽数沉入树心。整株菩提树褪去所有神异光泽,回归最原始的苍劲虬枝,树皮皲裂,叶色泛黄,宛如一株饱经风霜的老树。唯有树心深处,一点青光如豆,静静燃烧,与叶凡腕骨上那点青芒遥相呼应。
洛风缓缓收回手,袈裟拂过膝头,仿佛刚才撕裂时空、定鼎两界之事不过拂去一粒微尘。他看向叶凡,眼神澄澈如阿育湖初春的冰面:“去吧,释迦施主。莫忘三事:一,归家之后,替贫僧向令堂问安,就说‘梅菜扣肉,甚合口味’;二,莫对双亲言及此界种种,免生挂碍;三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小囡囡懵懂的脸庞,最终落在大黑狗惊疑不定的瞳孔上,“此界因果,终需了断。下次相见,或在阿育湖畔,或在荧惑星墟,亦或……”他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在你我皆未料及之处。”
叶凡双手捧起“归途令”,重若千钧。他深深跪拜,额头触地,久久不起。当他再抬头时,眼前已空无一人。唯有那株苍劲老树静立风中,枝头新抽一芽,嫩绿如初生之希望。
瑶池上空,那道灰白裂隙正缓缓闭合,如同巨兽阖上眼皮。裂隙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,叶凡分明看见,地球滨海小城那栋老居民楼的三楼窗口,母亲正踮起脚,将一盘热气腾腾的梅菜扣肉摆上餐桌,父亲则笑着举起酒杯,杯中琥珀色液体晃动,映出窗外万里无云的晴空。
风过瑶池,带来远古阿育湖的湿润气息,混着蟠桃园新熟的甜香。菩提树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,叶脉里,一点青光,亘古长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