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事厅内的争论声浪如同煮沸的开水,激烈而难以平息。
主张出战者描绘着阵斩皇子的无上荣光与战略意义。
反对者则反复强调疲惫之师再战的风险与军镇安危。
双方理由似乎都站得住脚,谁也难以彻底说服对方。
端坐主位的杨宗望,将这一切听在耳中,看在眼里。
他脸上的皱纹在烛火映照下似乎更深了几分,眼神却古井无波。
作为镇守北境多年的老帅,他太清楚此刻自己这个决定的分量。
支持赵无忌,等于公开站队小公子,势必彻底得罪李长梁及其背后的大公子势力,边军内部恐生裂痕,于防务长远不利。
支持李长梁,则等于扼杀了一次可能获取巨大战果的机会。
不仅寒了赵无忌及一批少壮派的心,也可能让小公子一系将来记恨。
更重要的是,若事后证明此机确实千载难逢,自己难免落下畏战、庸碌的口实。
两难之间,他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
不决之决,置身事外,将选择权交还给他们自己。
这国公府中的争斗,他不掺和!
待争论声稍歇,杨宗望缓缓抬起手,示意众人安静。
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。
“诸位所言,皆有道理,然,我军血战方歇,将士疲敝,物资耗损,此乃实情。”
“云蒙虽退,动向未明,尤有宗师强者下落不明,亦不可不察。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变得公事公办:“今,云蒙主力已退,长朔当面之威胁暂解,按朝廷规制及边防常例,前番为御敌而临时集结于长朔之各镇援军,其指挥权及去留,当归还各自主将,以便各镇重整防务,恢复建制。”
他目光扫过赵无忌和李长梁,继续道:“长朔军镇防务,总兵李长梁责无旁贷,需即刻着手善后、修整、布防,确保军镇无虞。”
“其余各部将领,可依本部情形,酌情决定行止。”
“是留守协防,是即刻返防,抑或……另有筹划,皆由尔等自决,报备本帅即可。”
“本帅不日亦将返回定远军镇总衙,统筹各镇战后事宜,并拟写战报上奏朝廷。”
这番话说完,厅内先是安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。
杨宗望这手“太极”打得可谓精妙。
他既没有明确支持出兵追击,也没有断然否决。
而是以“战争结束,各归建制”为由,将决策权下放给了各部主将。
同时,他自己直言要抽身而退,返回后方,摆明了不愿直接卷入接下来的可能行动及其带来的任何后果。
对于李长梁而言,这无疑是默许他按兵不动。
长朔防务是他的首要职责,他自然可以专心防务,无力他顾。
而对于赵无忌以及那些心向小公子,或者单纯渴望军功的将领来说,杨宗望也没有堵死他们的路。
只要“酌情决定行止”,“另有筹划”就行。
这些模棱两可的话语,等于给了他们自行其是的空间!
只要他们能调动得了自己麾下的兵马,愿意承担风险,就自然可以去尝试。
李长梁脸色微沉,他对这个结果并不完全满意。
他更希望杨宗望能明确下令禁止出战,彻底掐灭风险。
但老帅的“不表态”和“放权”,也确实让他无法再以帅令为由强行压制其他将领。
至少,他保住了自己不动的基本盘。
这时候若是他也选择出兵,即便固然能斩杀二皇子,那最后算下来,最大的功劳,最耀眼的功绩,也还是属于陆沉。
自己即便上下运作之后,能落到的好处也是有限。
倒不如让二皇子回去,如此一来,也不至于让这场本该局限于岭南的战争,真上升到上达天听的地步。
到那个时候,一切情势,都可能会对大公子更加不利!
赵无忌心中也是一叹。
他更希望获得杨宗望的明确支持和统一调度,那样成功率会高很多。
但现在,能得到这样一个“不禁止”的结果,已经是杨宗望在平衡之下能给出的最大空间。
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,去游说联合那些可能被说服的将领!
两派人马虽都对这个和稀泥的决定心有不满,但他们也明白。
在当前的僵局下,这或许已经是避免内部公开撕裂,又能保留各自行动可能性的最好结果了。
散会后,李长梁回到自己的署衙,面色阴沉。
一名心腹幕僚低声道:“总兵大人,杨帅此举,恐留后患。”
“赵无忌那些人,怕是不会死心,要不要……我们暗中做些布置,盯紧他们,或者设法‘劝阻’一些墙头草,让他们知晓这其中的利害以及我们的手段?”
李长梁闻言,却冷笑一声,摆了摆手,语气中带着几分不屑:“不必多此一举。”
“你若是真当云蒙那二皇子和他手下那群虎狼如今已经是残兵败将,那就是大错特错了!”
“他们就算败退,也是数万大军,真以为进了龙脊岭就成了待宰的羔羊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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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木古朗只是暂时未归,也并非是死了!赵无忌他们,靠那些七拼八凑,同样疲惫不堪的人马,就想在陌生山林里截杀云蒙皇子?简直是痴人说梦!”
“真要是运气不好,遇到阿木古朗刚好回营,他们有一个算一个,都得被杀个干净!”
“身边连个宗师都没有,也敢去截杀云蒙皇子,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”
他走到窗边,望着北方苍茫的群山,仿佛已经看到了最后的结局。
“没有我们长朔主力协同策应,背后没有宗师撑腰,光凭他们那点人手,贸然出关深入,别说追杀云蒙人,能不全军覆没,不被反咬一口杀穿回来,就是侥天之幸了!”
“我们只需稳守城池,静观其变即可。”
“到时候,他们碰得头破血流,损兵折将,自然知道谁是老成持重,谁是急功近利。这功劳,只怕会变成他们的催命符!”
“另外。”李长梁顿了顿,开口道。
“加派人手,给我去仔细调查陆沉那小子的过往,我要知道他的全部信息,一点都不能放过!”
“这小子几次三番能大挫兀术的粮草辎重,绝非侥幸!”
“他身上,怕是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!”
“而且,如果他仅仅只是加入巡山司,还没有拜入小公子的门下,对我们而言,倒也不是不能尝试招揽。”
“虽说他只是个小人物,但这小人物,兴许在某些时候,还能搅动更大的风云!”
……
总兵府议事后,赵无忌深知杨宗望那番话中留下的缝隙。
他立刻秘密联络了几名与小公子关系密切,以及看到了机遇,愿意搏一把的将领。
几人聚在一处僻静营房,商讨机要。
“杨帅的意思很明白,他不拦着,但也不会明着支持。”
一名姓王的副将率先开口,语气带着无奈。
“凭我们几个能抽调的兵力,满打满算,能凑起来的精锐也不过七八千人。
想要正面与二皇子那尚有数万的败军硬憾,此举怕是无异于以卵击石。”
另一名姓张的游击将军点头附和,眉头紧锁:“就算他们新败,士气低落,又分兵搜山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。”
“更关键的是,那神关宗师阿木古朗,他若突然回返,我们这些人捆在一起,怕也不够他一人杀的。”
“届时别说功劳,能逃回来几个都是问题!”
众人沉默,现实的困难像冰冷的石头压在心头。
放弃吗?
那泼天的功劳,那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,就在眼前的山岭之后,只要走对一步,就能让他们少走十几二十年的弯路,这让他们如何能甘心?
赵无忌目光扫过众人,缓缓开口:“诸位,我们都不是傻子,自然知道硬碰硬去杀二皇子,成功率渺茫。”
“但我们也都清楚,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,稍纵即逝!”
“宗师未归,二皇子因怒分兵,阵型散乱,士气低迷,这就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,可能也是未来数年里,唯一可能威胁到其性命的机会!”
“这机会绝无仅有,但也蕴着极大的风险。”
他顿了顿,话锋一转道:“所以,我们此行的首要目标,并非一定要阵斩二皇子,那样的事情需要天时地利人和,强求不得。”
“我们的目标,应该定得更实际一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向龙脊岭北麓:“第一,我们率精锐出关,倘若情报有误,自不与云蒙主力硬撼,只需游弋于其侧翼外围,寻其分散的小股兵马,狠狠咬上几口!”
“让他们无法安心搜山,也无法从容北撤,每多斩获一颗首级,战后,那也都是实打实的军功!”
“第二。”
“我们需要去接应陆沉!”
“陆沉此人,此次立下奇功,若我等见死不救,真若是上达天听,被人参上一本,难免落的怯战渎职的名号,未来必定仕途断绝。”
“而他如今又身在敌后,熟悉山林,手下兵马经过几场恶战,也有相当实力,若是能与我们配合,未尝不能给那兀术一个下马威,斩获更多首级!”
“于公于私,我们都绝不能坐视他被云蒙人围杀在山里!”
他看向众人:“此行,若能借此机会,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,寻到其薄弱处给予重击,便是大功一件,若能成功接应出陆沉及其部属,保全我方人才,亦是功劳。”
“至于二皇子,若真有天赐良机,那自然不能放过,但若无十足把握,我等也绝不轻易涉险去冲击其核心。”
这番清晰的目标,让在座将领眼中的犹豫逐渐被认同所取代。
云蒙掠边向来都是传统,大乾反攻云蒙,已经数十年都没有做过了。
若是他们能追的二皇子一路溃败,斩获首级,到时候必定会是大功一件,上达天听尤未可知。
不一定非要赌上全部去博那最高的果子,只要能做到赵无忌说的这些,他们也自然能证明自身的军功和价值!
“赵司正所言甚是!”
王副将击掌道。
“就当是出去再打上一场,打得过就打,打不过就扰,救了人就撤!总比缩在城里,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,等着陆沉这种人才被剿灭要强!”
“对!陆沉那小子是个人才,绝不能折在这里!”张游击也表态。
很快,众人达成一致。
计划既定,雷厉风行。
赵无忌等人立刻返回各自营中,以追击残敌,清扫战场,例行巡边等名义,迅速抽调麾下尚能一战的精锐部队。
这些部队人数不多,但皆是骑兵,力求快速灵活。
他们只随身携带数日干粮,配足箭矢,悄无声息地汇集,直出长朔军镇,朝着龙脊岭北麓那苍茫的山野疾行过去。
赵无忌看着漫天星斗,一时间也有些恍惚。
他在来到这长朔军镇之前,可从来都不曾想过,自己手下的一位都头,结果竟会逐渐演变成了能左右这场战争的胜负手。
此战若胜,他当记首功!
而这之后,也得想办法将他彻底绑死在小公子的战车上了。
否则,仅仅只靠着一个巡山司的名头,还拴不住这样一个堪称惊才绝艳的人才。
得要给他更大的砝码,更重的利益,才有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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