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诏府，万毒门总舵。幽深的大殿内，光线透过高窗洒落，在光滑的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、混杂了草药与某种甜腻香气的特殊味道。大殿上首，一张铺着柔软兽皮的宽大太师椅上...林玄推开竹屋木门时，檐角铜铃正被山风撞得叮咚作响，像一串将断未断的喘息。他肩头还沾着半片枯叶，衣襟下摆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，边缘焦黑卷曲，仿佛被无形烈焰舔舐过。右手虎口处凝着暗红血痂，指甲缝里嵌着灰白粉末??那是昨夜在后山断崖边硬生生抠下来的“碎玉岩”残屑。他没点灯。屋内只有一线天光从窗棂斜切进来，如刀锋般劈开浮尘翻涌的昏暗。案几上那只青釉陶罐歪斜着，盖子掀在一边，里头空空如也。林玄盯着那空罐看了三息，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，却没发出声音。他慢慢蹲下身，左手探入袖中，指尖触到一截温润玉珏??那是师尊临终前塞进他掌心的最后一物，表面刻着八个微不可察的小字：“吉凶非定数，顺势即为道”。可顺势……顺谁的势？昨夜断崖上那道白影他认得。不是幻象，不是心魔，是真真正正踏着月华而来的“巡山使”，腰悬青铜鱼符，袍角绣着七簇银线云纹。对方并未出手，只立于百步之外，抬手朝他方向虚按一掌。那一瞬林玄全身骨骼似被无形铁箍勒紧，连眨眼都滞涩半拍，而脚下山岩无声龟裂，蛛网般的缝隙里渗出幽蓝冷雾，雾中浮沉着无数细小人脸，每张嘴都在无声开合，念着同一句谶语：“避不得，躲不过，劫火已燃三寸脐”。脐下三寸，正是气海所在。他当时跪倒在地，不是因惧，而是体内真气骤然倒流，如万针攒刺丹田。那感觉比三年前被逐出山门时更甚??那时他还叫林九霄，是青鸾峰首座亲传弟子，掌心金印未褪，腰间玉佩尚温；如今他唤林玄，无门无派，连户籍牒文都被官府勾销，只剩这间漏雨的竹屋、半卷残破《趋吉避凶录》、以及每月初七必至的腹痛??自服下那颗“避劫丹”起，已整整三十七次。林玄起身，走到墙角竹架前。架子最底层压着一方黑布，掀开，露出半截断剑。剑身黯哑无光，唯剑尖一点朱砂未褪，凝成将坠未坠的血珠状。他伸手欲取，指尖距剑刃尚有半寸，忽觉腕骨一麻，整条右臂竟不听使唤地垂落下去。与此同时，左耳后传来细微嗡鸣，似有蜂群振翅掠过皮肉之下。他猛地转身。竹门仍开着，门外松影婆娑，山径寂寂。可就在门槛内侧三寸之地，青砖表面浮起一层薄薄水光，水光之中，倒映的不是天光云影，而是一双赤足??脚踝纤细，足弓高挑，脚背上覆着细密金鳞，在微光里泛出冷硬光泽。那双脚并未落地，离砖面约莫半指高，悬停不动，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。林玄屏住呼吸，缓缓后退半步。水光里赤足随之挪移，始终与他保持三寸距离。他再退，水光便漾开一圈涟漪，涟漪中心浮出一枚铜钱大小的印记：外圆内方，中央阴刻“赦”字，四角各踞一只衔尾蛇，蛇目嵌着极细的黑曜石。赦字印。他曾在《趋吉避凶录》残页夹层里见过拓本，旁注蝇头小楷：“见此印者，非罪囚即代刑人。赦者不赦，刑者不刑，唯待天火焚尽业障，方得重入轮回簿。”原来不是巡山使……是赦狱司的人。林玄喉头泛起腥甜，强行咽下。他忽然想起今晨鸡鸣前三刻，院中老槐树无风自动，枝杈交错间拼出一个“囚”字，持续七息才散。当时他以为是幻觉，此刻才知，那是预警??赦狱司锁魂钉入命格前的“照影”。他不再后退，反而向前踏出一步。水光中的赤足倏然下沉，足尖触砖，嗡鸣声陡然拔高，如利刃刮过生铁。林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，视野边缘浮起无数血丝，迅速交织成网，网眼中映出十二幅残像：第一幅是他十岁那年跪在青鸾峰祖师堂前，额角鲜血滴入香炉，青烟扭曲成“凶”字；第二幅是十五岁试剑台，他一剑斩断同门佩剑，剑穗飘落时，对方袖中滑出半枚染血虎符；第三幅……是昨夜断崖，他蜷身呕出的黑血里，浮起一枚青玉蝉，蝉翼透明，内里封着一缕金丝??正是师尊贴身佩戴三十年的“护命蝉”。所有残像一闪即逝，最后定格在第十二幅：他自己的脸，双眼空洞，唇色乌紫，颈项缠绕三圈暗金锁链，链端没入虚空，而锁链表面，正一寸寸浮现出细密金鳞。林玄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如砂纸磨石：“我既未犯律令，未触禁章，未窃灵脉，未盗天机……赦狱司凭何锁我命格？”水光微微震颤，赤足缓缓抬起，足底浮现一行浮空篆字：“三十七载避劫丹，药引为稚子心头血，辅料含三百二十七具婴骸骨粉。丹成之日，青鸾峰后山万株梨树一夜枯死，根须缠绕新坟七百三十九座??此非罪？”林玄浑身一震，踉跄扶住竹架。架子晃动，顶层竹简哗啦坠地，其中一卷滚至他脚边，封皮剥落，露出内页几个焦黑字迹：“……丹方补遗：若求极致避劫之效，当以纯阳未破之童男心尖血为引，配以……”后面字迹全被火烧尽。他记起来了。三年前那个暴雨夜，师尊将他唤至密室，递来一枚青玉瓶，说这是最后一味“安神散”，能镇他体内乱窜的劫火。他当时高烧谵妄，只觉那药入口甘冽，喉间却泛起铁锈味。服下后梦见漫山梨花纷飞，每朵花瓣背面都写着一个名字，他数到第七百三十九个时，惊醒，发现枕畔湿了一片，不知是汗是泪，抑或……别的什么。原来不是安神散。是催命符。林玄缓缓直起身，右手按在断剑剑柄上，指节发白：“所以，师尊知道？”水光中篆字消散，赤足重新悬空，足踝金鳞泛起微光。这一次，光影流转，在林玄面前投下另一幅画面：青鸾峰顶，暴雨如注，师尊独坐观星台，手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，最终咔嚓一声崩断。他抬头望天，天幕裂开一道缝隙，缝隙中垂下一缕赤金色火焰，火焰尽头，隐约可见一座青铜巨门虚影，门环是两只相衔的龙首，龙目空洞，却齐齐盯向山下某处??正是林玄此刻所居竹屋方位。画面淡去前，师尊嘴唇开合，无声吐出两字。林玄却读懂了。“快逃”。不是“悔过”，不是“伏法”，是“快逃”。他忽然低笑出声，笑声干涩破碎，惊起飞檐上两只寒鸦。笑声未歇，他右手猛地发力，竟将整截断剑从竹架上拔出！剑身离架刹那，屋内温度骤降，窗纸无风自裂，簌簌落下碎雪般的纸屑。断剑出鞘不过三寸，剑尖朱砂血珠应声滴落，“嗒”一声砸在青砖上，竟不溅散，反而如活物般蜿蜒爬行，转瞬组成一个古拙“逆”字。字成之时，林玄左耳后嗡鸣戛然而止，腕骨麻意尽消，而窗外山风突变方向，呼啸着撞向竹屋东墙??那里，去年被雷劈过的槐树根部，正悄然拱起一块青苔斑驳的岩石。他瞳孔骤缩。那不是岩石。是半截埋在土里的青铜棺盖，盖面蚀刻着与赦字印同源的衔尾蛇纹，蛇目位置，嵌着两粒尚未风化的黑曜石。林玄一步跨出竹门。脚下山径石板突然翻转，露出下方幽深竖井，井壁湿滑，长满荧光苔藓，苔藓脉络天然构成一张巨大人脸??眉如远山，鼻若悬胆，唇线紧抿，正是师尊容颜。人脸双目紧闭，可当林玄目光触及之时，苔藓骤然明灭三次，人脸左眼豁然睁开！瞳孔深处，映出的不是林玄身影，而是十二年前青鸾峰藏经阁大火现场：烈焰翻腾中，一个瘦小身影正将一卷竹简塞入梁柱暗格，火光映亮他半边脸颊??赫然是少年林玄。“原来……你早知道。”林玄喃喃道。苔藓人脸无声翕动，右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，形成一个似悲似讽的弧度。随即，整张脸轰然崩解，化作万千荧光孢子升腾而起，在半空聚成一行悬浮文字：“劫火焚身，不如焚世。顺者亡，逆者生。去吧，拿回你该拿的东西。”文字消散，竖井轰然闭合，石板严丝合缝，仿佛从未开启。林玄站在原地，久久未动。山风卷起他鬓边碎发，露出耳后一小片皮肤??那里，不知何时浮现出三枚细小红痣，呈品字形排列，痣中隐隐透出金线，正随着他心跳微微搏动。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。掌心纹路依旧清晰，生命线末端却多出一道崭新裂痕，裂痕深处，有赤金色火苗静静燃烧，焰心蜷缩着一枚微缩青铜门虚影。就在此时，远处山道传来清越磬音。叮??一声，两声，三声。每一声磬响，林玄脚边青草便枯萎一寸，草茎断裂处渗出琥珀色汁液，在地面汇成细流，流向山下。第三声磬响余韵未绝，林玄忽然抬脚，狠狠踏向自己左脚影子！影子应声裂开，如镜面粉碎，碎片中映出不同时间的他：幼时在溪边捞月，少年时于剑冢前叩首，青年时于断崖边吞丹……所有影像齐齐转向，面向此刻的林玄，嘴唇开合，吐出同一句话：“丹毒已蚀命轮，三日后子时，脐下三寸，劫火自燃。”林玄面无表情，弯腰拾起地上一片碎瓦，手腕一抖，瓦片划出冷光，精准削向自己左耳后那三枚红痣。血珠迸溅。可血珠未落，半空凝滞，继而倒流回伤口，伤口愈合如初，唯三枚红痣颜色更深，金线搏动愈发急促。他直起身，望向山下云海翻涌处。云海深处，一点金光正破浪而来，速度不快，却带着无可阻挡之势。金光外围，十二道黑影如附骨之疽紧随其后，影中伸出无数苍白手臂，指尖滴落墨色黏液，所过之处，云海翻涌成墨色漩涡。是赦狱司“追命十二伥”。而那点金光……林玄认得。那是青鸾峰失传百年的“巡天金瞳”，唯有历代峰主血脉可驭。师尊死后，此宝理应随葬，怎会在此出现？他忽然想起昨夜断崖上，巡山使虚按一掌时，袖口滑落半截赤金链子??链坠正是金瞳造型。原来如此。不是赦狱司寻他。是有人借赦狱司之手，逼他现身，再以巡天金瞳为饵，诱他主动踏入局中。林玄缓缓将断剑归入竹架，转身走回竹屋。他没关门，任山风灌入，吹得案几上那卷《趋吉避凶录》哗啦翻页。书页停驻在某一页，墨迹洇开处，画着一幅潦草星图，图旁批注：“北斗第七星摇光位，非星非曜，乃‘避劫钉’所化。钉入命格者，永困吉凶夹缝，不得超脱??除非，亲手拔钉。”他盯着那行字，良久，伸手蘸了点案头陈年茶垢，在星图摇光位重重一点。指尖移开，茶垢竟未干涸，反而如活物般蠕动，渐渐拉长、变细，最终凝成一根半寸长的乌黑细针，针尖寒光凛冽。林玄将针含入口中，舌尖抵住针尾。苦涩腥气瞬间弥漫口腔，不是茶垢的味道，是陈年铁锈混着腐土的气息。他闭上眼，听见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，越来越沉，仿佛一面巨鼓在胸腔内擂动。每一次搏动，耳后三枚红痣便灼热一分，金线随之暴涨一寸，如活蛇般游走于皮下，最终尽数汇聚于脐下三寸。那里，正有东西在轻轻跳动。不是心跳。是另一颗心脏。林玄猛然睁眼，瞳孔深处闪过一线赤金??与云海中那点金光同源，却更为暴烈，更为……饥饿。他大步走向屋后菜畦，掀开覆盖在新翻泥土上的稻草。土中静静卧着三只粗陶罐，罐身用朱砂画着歪斜符?，罐口封着黄纸，纸上压着三枚青核桃。林玄拿起最左边一只罐子，指甲划破掌心，任鲜血滴入罐中。血珠坠入瞬间，罐身符?骤然亮起，黄纸无火自燃，青核桃“啪”地裂开，露出里面晶莹剔透的果仁??果仁表面，竟浮现出一张微缩人脸，眉眼依稀是林玄幼时模样。他毫不犹豫，将整罐血与核桃尽数倾入口中。喉结滚动。腹中轰然一声闷响，似有巨兽苏醒。林玄佝偻着背，双手死死按住小腹，指关节捏得发白。皮肤下，金线如江河奔涌，尽数涌入脐下三寸，与那颗搏动的心脏悍然相撞！“呃啊??！”一声压抑至极的嘶吼冲出喉咙，林玄双膝一软，重重砸在泥地上。身后竹屋轰然震颤，所有窗纸同时爆裂，竹墙缝隙中喷出赤金色火焰，火焰中，无数细小人脸浮沉哀嚎，每张嘴都在重复同一句：“逆了！逆了！他逆了命格！”火焰升腾至丈许高时，骤然收束，凝成一道人形轮廓。轮廓面目模糊，唯双眸如两簇幽蓝鬼火，静静俯视着泥地上的林玄。林玄抬起头，额头磕在冰冷泥地上，血混着泥土糊了半张脸。他咧开嘴，露出沾血的牙齿，声音嘶哑却清晰：“师尊，您教我的第一课……就是骗人。”人形轮廓微微一顿。林玄挣扎着，用染血的手指在泥地上划出三个字：“谢、谢、您。”最后一笔拖长，血线蜿蜒，竟与远处山道上，那十二道黑影脚下蔓延的墨色黏液遥遥呼应，最终在泥地上汇成一条暗红细线，直指云海金光来处。人形轮廓缓缓抬手，指向林玄脐下。那里，皮肤正诡异地凸起，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体而出。林玄却笑了。他沾血的手指抹过唇角，留下一道狰狞血痕，像一抹不合时宜的朱砂印。“这次……我不避了。”话音落，他左手猛地探入怀中，拽出那枚温润玉珏，用力掼向地面！玉珏碎裂声清脆如裂帛。碎玉迸射的刹那，所有赤金火焰轰然倒卷，尽数没入林玄脐下凸起之处。那凸起急速膨胀、变形，最终撕裂皮肤，探出半截赤金色门环??与云海中那座青铜巨门一模一样。门环表面，蚀刻着十二个古篆：“吉凶由我，生死在我，顺逆皆道，何须尔等裁夺？”林玄单膝跪在泥地，仰头望向云海金光，右手指甲深深抠进泥土，指缝间渗出的血，正一滴滴落入那扇半开的赤金门扉之中。每一滴血落入门内，门扉便开启一分。而在门扉最深处，幽暗尽头，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青色火苗，正迎着扑面而来的劫火，轻轻摇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