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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0章 乌鸦
    爱丽丝只感觉到了一只带着手套的、冰凉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,接着她整个人都被向后猛地一拽??周围的光影瞬间变化,爱丽丝摔倒在了地上。接着,那只手不见了。爱丽丝立刻环顾了一圈周围。...夜色像一桶打翻的沥青,浓稠得能拧出腥气来。堪萨斯州托皮卡郊外的公路在车灯下泛着灰白的油光,两侧是连绵起伏的玉米田,秸秆早已枯黄,在十月末的风里簌簌抖动,仿佛无数干瘪的手指正从地底伸出来,抓挠着轮胎卷起的尘土。杰瑞米开的是一辆旧雪佛兰,车顶行李架上捆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,后座上堆着三件外套??两件黑的,一件暗红的,都带着没洗掉的铁锈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、类似陈年檀香混着腐叶的冷甜气息。爱丽丝坐在副驾,手指紧紧绞着安全带边缘,指节泛白。她没穿那件常穿的墨绿高领毛衣,而是套了件深酒红色的丝绒短裙,裙摆下露出一截裹着黑丝袜的小腿,脚上是双尖头细跟短靴,鞋跟敲在车底板上,哒、哒、哒,节奏细碎而急促,像一颗被钉在木板上的活钉子。她左耳垂上那只银质小蝙蝠耳钉,在仪表盘幽蓝微光里一闪,又一闪。“你确定……他们今晚真会去‘老磨坊’?”她声音压得很低,却没能压住尾音里的颤。“确定。”杰瑞米单手扶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从夹克内袋抽出一张折了四次的纸片,展开??上面用圆珠笔潦草画着一张地图,中心标着一个歪斜的十字,旁边写着:“水塔?三楼?东窗缺玻璃”。纸角还印着半枚模糊的唇印,口红是暗紫近黑。“我爸昨晚跟‘灰烬兄弟会’的赫尔曼喝了三杯波本,赫尔曼说,他们今夜要‘清点新货’。里奇的名字,就写在赫尔曼随身带的牛皮本子第十七页,用铅笔圈了三道。”“你爸怎么会有他们的本子?”“他没有。”杰瑞米把纸片塞回去,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他只是看见了。赫尔曼喝醉后掏烟的时候,本子从口袋滑出来,掉在吧台缝里。我爸蹲下去捡,顺手记下了。”爱丽丝没再说话。她知道杰瑞米的父亲不是驱魔人,也不是猎手,甚至不是那种爱听鬼故事的酒馆常客。他只是个修暖气管道的老师傅,手指粗粝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铜绿,每周三晚固定去“橡木桶”酒吧,点一杯最便宜的麦芽威士忌,听别人讲些真假难辨的疯话,然后默默记下其中所有可能通向危险的线索??不是为了英雄,只是为了确保自己十六岁的儿子每次出门,都能完整地回来。车驶入一片废弃工业区,铁锈味骤然浓烈。路牌早已倾颓,只剩半截生锈的钢管斜插在泥土里,上面依稀可辨“mILL RoAd”几个蚀刻字母。远处,一座三层红砖建筑轮廓浮出黑暗,屋顶塌陷了一角,水塔孤零零矗立在楼顶,塔身斑驳,像一具被剥了皮的巨兽脊骨。“就是那儿。”杰瑞米踩下刹车,引擎熄火的瞬间,寂静猛地灌进车厢,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。弗朗多蹲在后座行李箱盖上,尾巴尖垂在空气里,缓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扫着。他没变成人形??太耗神,也太冒险。此刻他只是只通体漆黑的猫,瞳孔在暗处缩成两道金线,竖立如刀锋。他盯着水塔第三层那扇缺失玻璃的方形黑洞,耳朵微微转动,捕捉着风里飘来的异响:不是老鼠啃噬木梁的??,不是夜枭扑翅的气流,而是某种粘稠的、湿漉漉的拖曳声,像一条浸透冷水的麻绳,被拖过水泥地面。“他们还没开始‘清点’了。”弗朗多的声音直接在爱丽丝脑中响起,低沉、平稳,却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冷硬质感,“维克多的血咒残余还在。很淡,但没散。”爱丽丝闭了下眼。她记得维克多最后站在旅馆走廊尽头的样子??背对着他们,银发被走廊应急灯照得发青,右手垂在身侧,掌心朝外,五指微微张开,像一株正在缓慢凋零的黑色鸢尾。那是他自爆前的最后一道防御阵,将自身全部魔力与生命烙印强行注入空气,只为给同伴争取三秒喘息。三秒之后,走廊炸开一团无声的白光,白光所及之处,所有吸血鬼的皮肤如蜡般熔解,而维克多本人,则化作了漫天细碎的、带着星尘般微光的灰烬,其中一粒,恰好落在爱丽丝伸出的手心里,温热,随即冷却,成为一枚微不可察的、带着淡淡松脂香的黑色结晶。那结晶此刻正贴在她左胸内衣下方,紧贴着皮肤,像一枚沉默的心脏。“杰瑞米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比刚才稳了许多,“你爸……有没有提过,他们为什么非要活捉里奇?”杰瑞米正解开安全带,闻言顿了顿,低头摸了摸自己颈侧一块淡褐色的胎记??形状像只蜷缩的蝙蝠。“提过一句。说里奇……‘骨头缝里长着许愿泉的苔藓’。”“什么?”“苔藓。”杰瑞米拉开驾驶座旁的储物格,取出一个扁平的铝盒,打开,里面是几枚银灰色的金属薄片,每片边缘都蚀刻着细密的螺旋纹。“我爸说,十三年前许愿泉事件里,里奇是第一个跳进泉眼的人。他没死,也没疯,只是……回来后,每年冬至前后,他后颈会渗出一种青灰色的、带着荧光的黏液,晾干后,就是这个。”他拈起一片薄片,对着车窗外微弱的天光??那上面竟浮现出极其细微的、脉动般的幽绿纹路,如同活物的血管。爱丽丝怔住。她猛地想起弗朗多曾说过的话??“许愿泉不是许愿的,是筛选的”。它不回应愿望,只回应“容器”。而能承受泉水冲刷而不崩溃的躯体,其骨骼、血液、乃至灵魂褶皱里,都会被悄然植入一种原始的、近乎神性的“锚点”。这锚点无法被恶魔直接攫取,却能在特定条件下,成为开启某些古老封印的……钥匙。“他们不是要抓里奇。”她低声说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那枚微凉的结晶,“他们是想用里奇,撬开某个东西。”弗朗多的尾巴停住了。水塔第三层,东窗黑洞深处,突然亮起一点火光。不是打火机的橘黄,不是烛火的暖橙,而是一种病态的、幽邃的靛蓝,像一小簇凝固的极地冰焰。火光映出窗框内侧一道扭曲的剪影??那人影很高,肩宽得不合常理,脖颈异常细长,正微微歪着头,仿佛在聆听什么。紧接着,第二点、第三点靛蓝火苗接连亮起,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,缓缓向窗边聚拢。“来了。”弗朗多的声音在脑中绷紧如弦,“四个。全是‘灰烬兄弟会’的骨干,赫尔曼的亲信。他们身上有维克多的血咒反噬伤,左臂皮肤溃烂严重,但……他们用里奇的血涂满了伤口。”爱丽丝的呼吸一滞。“所以他们不怕咒杀残留。”弗朗多继续道,语速极快,“因为里奇的血,就是解药,也是……引信。只要他还活着,他们就能不断续命,直到把他的血榨干最后一滴。而一旦他死了……”猫瞳中的金线骤然收缩,“所有反噬会立刻回流,瞬间蒸发他们全身水分,连灰都不剩。”“那我们……”爱丽丝刚开口,弗朗多已纵身跃下车顶,黑影一闪,无声没入水塔西侧阴影。几乎同时,杰瑞米一把拽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:“走!后门!”他拽着她绕过坍塌的围墙缺口,钻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。空气骤然变得潮湿阴冷,混杂着霉菌、陈年机油和一丝若有若无的、类似新鲜海藻的咸腥。通道尽头是一扇锈蚀的铁门,门缝里透出同样幽邃的靛蓝微光。杰瑞米没碰门,而是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小刀,刀尖精准刺入门缝上方三寸处一块凸起的砖石缝隙??轻轻一旋。咔哒。一声轻响,铁门内侧传来锁舌弹开的闷声。“我爸修过这儿的通风管道。”杰瑞米喘了口气,推开门,“他说,当年建厂时,为了排热气,特意在锅炉房和水塔之间留了这条检修道。只有七尺长,但……够用了。”门内是间不足十平米的锅炉房,穹顶高悬,布满蛛网。中央一台早已报废的铸铁锅炉静默如墓碑,炉膛黑洞洞地张着嘴。而就在那黑洞正前方,地面铺着一张褪色的波斯地毯,地毯上,用暗红色液体(爱丽丝认得那颜色,是血,但比人血更稠、更亮)画着一个巨大繁复的阵图??核心并非六芒星,而是一只展翅的渡鸦,双爪各抓着一枚眼球,左眼瞳孔是旋转的星云,右眼则是缓缓流淌的沙漏。阵图外围,十二根苍白的人类指骨呈放射状排列,每根指骨顶端,都插着一根点燃的靛蓝蜡烛。阵图中央,里奇被反绑在一把古旧的橡木椅上。他双眼紧闭,脸色灰败,嘴唇干裂出血痂,但胸口仍在微弱起伏。最令爱丽丝心脏骤停的是??他裸露的脖颈处,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浮现出蛛网般的青灰色纹路,那些纹路沿着血管蔓延,所到之处,皮肤微微发亮,如同被荧光涂料浸染。而在他身后的锅炉炉膛阴影里,静静立着四个身影。他们穿着剪裁古怪的灰色长袍,兜帽深深罩住头脸,唯有下颌线条冷硬如铁。其中一人抬起枯瘦的手,指尖悬浮在里奇后颈上方半寸,那里,一滴青灰色的黏液正缓缓凝聚、胀大,将坠未坠。“别动。”杰瑞米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,带着灼热的气流,“看阵图右下角。”爱丽丝强迫自己移开视线,看向阵图右下角??那里用同样暗红的血,画着一个极小的、几乎难以辨认的符号:一只闭着的眼睛,眼角垂下一滴泪,泪珠里,倒映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许愿泉的标记。“他们在用里奇的‘锚点’,激活泉眼残留在他体内的印记。”弗朗多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中炸开,不再是低语,而是带着金铁交鸣的锐利,“不是为了召唤什么,是为了……校准。”校准?爱丽丝猛地想起《亚伦?伍德的怪物》手稿里那段被墨迹涂改过的批注:“泉眼非门,乃罗盘。锚点即指针,唯指向‘真实之井’,方得启封。”真实之井……她指尖狠狠掐进掌心。阿加雷斯要找的,从来不是许愿泉本身。是泉眼之下,那个被初代驱魔人以自身魂魄为锁、镇压了千年之久的……地狱第七层裂隙。而里奇,这个十三年前侥幸生还的“失败品”,竟成了唯一能感知并校准那裂隙坐标的活体罗盘。“杰瑞米!”她突然低喝,“你爸……有没有说过,赫尔曼他们,今晚要用什么‘祭品’来稳定阵图?”杰瑞米瞳孔一缩,脸色瞬间惨白:“……没说。但他说,灰烬兄弟会从不用活人献祭。他们信奉‘平衡’,只取等价之物。”等价之物……爱丽丝的目光扫过阵图外围十二根指骨??突然定住。其中一根,指节异常粗大,骨质致密,表面覆盖着细微的、几乎透明的鳞片状纹路。她曾在维克多最后那本笔记的附录里见过这种纹路??那是“龙裔守卫”的指骨特征。而整个美国境内,已知的龙裔守卫,仅存于佛罗里达沼泽深处的三处古墓。三个月前,其中一处古墓遭到了盗掘。“不是祭品。”她声音发紧,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寒意,“是‘校准器’。他们需要一个能暂时压制里奇体内‘锚点’暴走的……缓冲器。”弗朗多的冷笑在她脑中响起:“聪明。可惜,他们挑错了缓冲器。”话音未落,锅炉房穹顶最高处,一块松动的水泥块毫无征兆地坠落!砰!碎块砸在阵图边缘,震得几支靛蓝蜡烛火苗狂舞。那四个兜帽身影齐齐一震,抬起了头??兜帽阴影下,没有眼睛,只有一片均匀的、仿佛被高温烘烤过的焦黑皮肤。就是现在!杰瑞米猛地将爱丽丝往侧后方一推,自己则如离弦之箭扑向阵图左侧??那里,一根蜡烛因震动而倾斜,烛泪正沿着烛身蜿蜒而下,眼看就要滴落在阵图渡鸦右爪所抓的那枚沙漏眼球上。“拦住他!”一个嘶哑如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锅炉炉膛阴影里迸出。几乎同时,弗朗多的黑影从穹顶破洞处俯冲而下!他没扑向任何人,目标直指阵图中央里奇颈后??那滴即将坠落的青灰色黏液!“不??!!!”爱丽丝失声尖叫。黑影掠过,猫爪精准拍在黏液滴落的轨迹上。没有接触,只有一道微不可察的暗金色弧光自爪尖迸射,瞬间缠绕上那滴黏液。黏液骤然凝滞,悬浮于半空,表面幽光流转,竟映出了无数重叠的、飞速旋转的井口幻影!“就是现在!爱丽丝!用结晶!”弗朗多的嘶吼带着撕裂般的痛楚。爱丽丝没有半分迟疑,左手闪电般探入衣襟,抠出那枚紧贴皮肤的黑色结晶!结晶离体的刹那,她胸前皮肤上赫然浮现出一道与阵图渡鸦右眼一模一样的沙漏烙印,沙漏中的流沙,正以逆向疯狂倾泻!她将结晶狠狠按向自己左胸沙漏烙印!嗤??!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热与冰冷同时炸开!她感觉自己的骨骼在歌唱,血液在沸腾,视野瞬间被无数破碎的、闪回的影像淹没:十三年前的许愿泉,翻涌的墨色泉水;维克多年轻时的脸,正将一枚银币投入泉眼;里奇跳入泉中的背影,溅起的水花里,竟有细小的、发光的蝌蚪游弋而过……而所有影像的尽头,是一口井。井壁爬满青苔,井底……空无一物。只有一片纯粹的、吞噬一切光线的“空”。真实之井。“开!”弗朗多的咆哮与杰瑞米撞翻蜡烛的巨响混在一起。那滴被暗金弧光缠绕的黏液,轰然爆开!没有声响,只有一圈无声的涟漪横扫全场。阵图上十二根指骨齐齐崩断,靛蓝火焰尽数熄灭,渡鸦双眼中,星云与沙漏同时碎裂!四个兜帽身影发出非人的尖啸,身体从内部开始龟裂,裂纹中透出刺目的白光??那是维克多血咒残余被彻底引爆的征兆!“跑!!!”杰瑞米拽起瘫软的爱丽丝,撞向锅炉房另一侧的铁门。身后,白光如潮水般汹涌而至,舔舐着墙壁、地板、空气……所过之处,一切物质无声湮灭,连灰烬都不曾留下。他们冲出铁门,跌入冰冷的夜风。身后,整座水塔在无声的白光中开始坍塌,砖石尚未落地便已化为齑粉。弗朗多的身影从漫天光尘中疾射而出,落回杰瑞米肩头,浑身黑毛焦糊了一半,左耳尖少了一小块,却仍昂着头,金瞳在月光下燃烧。远处,菲比租住的小公寓窗口,一盏灯亮了起来。爱丽丝跪倒在路边,剧烈咳嗽,咳出的不是血,而是一小片片闪烁着微光的、青灰色的晶屑。她颤抖着摊开手掌,那枚黑色结晶静静躺在掌心,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,裂痕深处,一点幽邃的、仿佛能吸入灵魂的“空”,正缓缓旋转。弗朗多跳下杰瑞米的肩膀,走到她面前,用尚算完好的右爪,轻轻拨开了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。“疼吗?”他问,声音沙哑得厉害。爱丽丝摇摇头,眼泪却无声滚落,砸在结晶上,瞬间蒸发,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痕迹。“不疼。”她望着远处水塔废墟上空,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、正缓缓旋转的幽蓝光晕,轻声说,“只是……好像听见了井底传上来的声音。”弗朗多沉默了很久,尾巴缓缓缠上她微凉的手腕。“那不是井底的声音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回响,“那是……泉眼在笑。”风掠过枯黄的玉米田,沙沙作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、来自地底的应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