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璟点头:“伯良所见深刻。戏曲本是娱乐,亦需资财。富贵家蓄养家班,寒士则只能蹭听曲会。同样是过冬,同样是爱曲,境遇天差地别。风雅不可弃,但良心不可昧啊。”
……
“木炭的旺盛需求,也催生了一个重要的民间产业——烧炭。比起有一点力气和单量,单纯卖苦力的樵夫不一样,烧炭算是个需要一些技术含量的行当了。烧炭人或称炭工,需要选择合适的木材最,好是硬木,他们需要砍伐合适的木材,劈开成大小合适的木条,然后挖掘砌筑炭窑,还要掌握精准的火候与闷烧时间,才能烧出质坚色亮、敲击有金属声的上好木炭。”
“这个过程同样辛苦且充满风险,常年烟熏火燎。在明清时期的南方山区,如浙江、江西、广西等地,都有不少山民以烧炭为业,形成了一定的产业规模。后来太平天国的重要领袖东王杨秀清,在起义前就是广西桂平一带的烧炭工。”
“白居易的《卖炭翁》十分直观的介绍了古代烧炭行业的困难。”
“卖炭翁,伐薪烧炭南山中。满面尘灰烟火色,两鬓苍苍十指黑。卖炭得钱何所营?身上衣裳口中食。怜身上衣正单,心忧炭贱愿天寒。夜来城外一尺雪,晓驾炭车辗冰辙。牛困人饥日已高,市南门外泥中歇。翩翩两骑来是谁?黄衣使者白衫儿。手把文书口称敕,回车叱牛牵向北。一车炭,千余斤,宫使驱将惜不得。半匹红纱一丈绫,系向牛头充炭直。”
“诗的开头,就点明了炭的来之不易:要在终南山中砍树、烧窑,过程漫长而艰辛。满面尘灰烟火色,两鬓苍苍十指黑如同特写镜头,定格了炭工被烟火常年侵蚀的沧桑面容和双手。在豺狼出没,荒无人烟的山林中。披星戴月,凌霜冒雪,一斧一斧地伐薪,一窑一窑地烧炭,好容易烧出千余斤,他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这一车千余斤的炭上,指望着卖炭钱来买衣服和食物让自己能熬过这个冬天。”
“甚至到了身上衣正单的地步,却因为担心炭价下跌而心忧炭贱愿天寒,这种矛盾心理,将生存的残酷展现得淋漓尽致。”
“终于盼来一场大雪,炭价可能上涨。老人天不亮就赶着牛车,轧着冰辙将炭运到市场。可结果呢?等来的不是公平交易,而是宫中采办的太监,他们手持文书,口称皇帝命令,强行将一整车的炭拉走,只丢下“半匹红纱一丈绫”作为报酬。”
“这纱和绫对于饥寒交迫的老人来说,既不能御寒也不能充饥,卖了换钱却也与一车炭的价值天差地远。诗在这里戛然而止,没有写老人之后如何。但读者不禁会想:他饿着肚子、赶着空车走回终南山时,他会想些什么呢?他会是怎样的绝望?他往后的日子,还过得下去吗?”
“这一切,诗人都没有写,然而读者却不能不想。当现在的我们想到这一切的时候,“忽有狂徒夜磨刀,帝星飘摇荧惑高。翻天覆地从今始,杀人何须惜手劳。”这首诗自然而然的就出现在我们心中了。”
【“教科书级别的此时无声胜有声,结尾留白,全是绝望。”】
【“《卖炭翁》的伟大,在于它用极其冷静克制的白描,完成了一次极其有力的社会控诉。它没有直接写官逼民反,但宫使驱将惜不得的蛮横掠夺,与老人牛困人饥,衣正单的极端困苦形成惨烈对比。当最基本的生存交换都被权力碾碎,那么‘帝星飘摇荧惑高,忽有狂徒夜磨刀’的情况,就不仅是一种文学想象,而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了。”】
【“《卖炭翁》是白居易《新乐府五十首》中的第三十二首,题下自注:苦宫市也。宫市是中唐以后宦官以宫廷采购为名、行公开掠夺之实的弊政。韩愈的《顺宗实录》也记载了类似事件。白居易时任左拾遗,有讽谏之责,此诗是其文章合为时而着,歌诗合为事而作主张的实践。”】
【“白居易:我写《卖炭翁》,唐宪宗:已阅,下次别写了,还有,滚远远的去。白:哦,我写《琵琶行》去也。”】
【“把《卖炭翁》和造反诗连起来读,过度解读了吧?白居易本意是讽谏,希望朝廷改良,不是鼓动造反。”】
【“讽刺没用才会想造反!诗的力量就在于它描绘的绝望场景会自动导向那个结论,不需要诗人明说。‘心忧炭贱愿天寒’这种心理都写出来了,还不够绝望?民众绝望了会干出什么事情来,不用多说了吧?”】
【“文学解读要有边界,不能把所有社会诗都当成革命宣言。”】
【“文学自作者笔下写出来传播到大众手中后,解释权就不在作者手中了,古今中外这种被拿走用到别的地方的文字多了去了,至少我觉得这个解读非常不错,至少如果我是那个卖炭翁,这之后我指定要时日曷丧,予及汝皆亡了。”】
唐元和四年,长安,左拾遗、翰林学士白居易府邸。白居易刚刚与好友、时任监察御史的元稹讨论完时政。便看见视频中出现了自己的《卖炭翁》并加以解读,声音清晰,只是这个解读有些危险,哦,危险的是自己,要是被人附会成反诗,自己怕不是要凉。
白居易神情凝重,对元稹道:“微之,此诗乃我新作《新乐府》中一篇,却未向视频解说得如此激烈。宫市之弊,你我深知,掠人货物,形同寇盗。我作此诗,确为‘苦宫市’,望达天听,能罢此弊政。然这‘狂徒夜磨刀’之联……并非我作,但其所言‘自然而然出现’,却令我心惊。”
元稹握住好友的手,低声道:“诗之力,在于兴、观、群、怨。你写出卖炭翁之苦,宫使之恶,观者自能判其是非。若上位者见之能改,则是谏诗之功,若见之不改,则民怨积累,后果确如天幕所言。我近日巡察京畿,民间困苦日甚,炭薪之价腾贵,小民有伐桑枣为薪者。此诗必当传世,后世人读之,亦知我元和年间有此一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