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虽已踏足先天之境,可面对宗师,不过是一只扑火飞蛾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更叫人窒息的是,那三人身上无声弥散的威势,像三座活山压在胸口,连喘息都带着铁锈味。
“徐凤年,交出《降龙伏虎功》。”为首老者声如裂帛,目光如钩,直钉在他脸上。
“我没练过,更没偷过。”徐凤年摇头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面。
“那就——死。”
赵寒眸光陡厉,掌风破空而出,裹挟着刺骨寒意,仿佛连空气都被冻成了冰碴。
徐凤年耳膜嗡鸣,心跳几乎撞碎肋骨,额上冷汗密密渗出,瞬间汇成细流。他想躲,可双腿灌铅,脊背被无形巨力压得佝偻;赵寒那一掌已至眼前,他勉强拧腰偏头,终究还是被掌缘狠狠砸中肩胛——
“咔嚓!”
骨裂声清晰可闻。
他整个人腾空倒飞,如断翅鹰隼,重重砸进泥地,溅起大片褐红泥浆。喉头腥甜翻涌,一口血喷在胸前,视线霎时蒙上血雾,四肢沉重得不听使唤,连抬指都费尽力气。
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——
轰隆!轰隆!轰隆!
远处山坳骤然炸开雷鸣般的蹄声,大地震颤,尘烟冲天,整条山谷都在马蹄下呻吟。
“北凉铁骑!”
徐凤年心头猛震,哪怕浑身剧痛如绞,胸腔里那团将熄的火苗,竟又噼啪燃起一簇烈焰。他咬牙撑起半边身子,抬眼望去——
黑甲如墨,战马如龙,铁骑奔涌如怒潮破堤!旌旗猎猎翻卷,刀锋映着日光寒光迸射,骑士们勒缰控马,眼神锐利如刃,气势排山倒海,直碾而来。
几乎同一瞬,另一侧山脊跃出一道玄色身影。姜泥策黑马而至,素衣翻飞,面容清冷如霜,一双眼却烧着两簇幽蓝烈火,仿佛只要她到场,再深的死局也能撕开一道生口。她身后,离阳铁甲森然列阵,长戟如林,弩矢森寒,箭尖齐刷刷指向战场中央——杀气,顷刻间绷成一张满弓。
“赵寒,你还好么?”姜泥的声音清越而沉稳,落在赵寒耳中,似甘泉沁心,又似金令压顶。阳光勾勒她轮廓,那抹坚毅近乎锋利,仿佛能劈开所有阴霾。
赵寒轻拍她手背以作安抚,旋即抬眼望向被铁骑层层护住的徐凤年,脸色倏地阴沉如墨,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疑,随即化作淬毒的冷光:“呵……看来,今日是非见血不可了。”他五指一收,身后三位老者同时踏前半步,衣袍无风自动。
刹那间,空气绷紧如弦,兵刃出鞘声、甲叶铿锵声、粗重喘息声交织成网,硝烟味浓得呛喉。
“一个也别想走!”姜泥扬鞭断喝,声若金铁交击。她手腕一振,赤色战旗猎猎展卷,号令出口,离阳军阵轰然列开,枪锋斜指,箭镞寒芒吞吐,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巨弓。
徐凤年单膝撑地,肩骨钻心地疼,可指尖已抠进泥土,指节泛白。他不能倒——北凉铁骑既然来了,这场仗,就绝不能白打!
“我不想死在这儿……”他齿缝里挤出这句话,声音嘶哑,却像烧红的铁块砸在地上。他缓缓抬头,目光扫过铁骑阵列,扫过姜泥挺直的背影,最终定在赵寒脸上——那点残存的狼狈,尽数烧成了火种。
他扶着断枝起身,踉跄挪步,每一步都踩在剧痛之上,却一步步朝战阵核心挪去。
天地屏息。
下一刻,北凉铁骑与离阳劲旅如两股洪流轰然对撞!
金铁交鸣震耳欲聋,战马嘶啸撕裂长空,刀光剑影搅成一片混沌,血珠在日光下炸成猩红雾霭。
徐凤年深深吸气,痛楚反而成了最清醒的药引。他知道,这一战,不只是活命之争,更是北凉存续的生死线。
“杀——!”
“杀——!”
吼声撞碎山崖,惊起群鸦蔽日。
一边是北凉百年铁骨铸就的脊梁,一边是离阳新铸锋刃劈开的天下。旧仇新恨,终在此刻倾巢而出。
徐凤年腰背一弓,双脚猛蹬,身形暴射而出,如离弦黑箭,瞬息掠过数丈距离——右拳悍然轰出!
一条金鳞巨蟒破空咆哮,獠牙森然,挟风雷之势,朝着赵寒当头噬下!
赵寒瞳孔骤缩,寒毛倒竖,一股致命危机感如冰锥刺入骨髓!
“这招……太狠!”他脸色剧变,不敢硬接,身形急撤,衣袍被拳风撕开三道裂口。
轰——!!
巨蟒砸落,地面炸开蛛网状裂痕,碎石激射如雨,烟尘冲天而起,整片坡地为之塌陷半尺!
一击落空,徐凤年毫不迟滞,身影化作残影,再度欺身而上。
赵寒脸色铁青,仓促格挡,双臂交架,闷响如鼓。
砰!砰!砰!
短短片刻,两人已交手数十回合,拳风掌影密不透风,竟打得难解难分,谁也占不得丝毫上风。
赵寒心头狂震——徐凤年分明重伤未愈,气息不稳,竟能与自己斗得旗鼓相当?荒谬!可更让他脊背发凉的,是心底悄然浮起的一丝异样:那小子的眼神……越来越亮,越来越烫,仿佛不是在搏命,而是在……点燃什么。
眼前这少年身法愈发迅疾,招式愈发凌厉,可依旧被赵寒牢牢钳制在掌心。他甚至能清晰窥见对方招式间的细微裂隙——只要逮住那电光石火的一瞬,便能一击断命,取其首级如探囊。
徐凤年也渐渐嗅到这股异样,可偏偏束手无策。他原本确比赵寒稍逊半筹,但如今已将九龙吐水功与北冥神功熔于一炉,又参透易筋经真意,内力翻涌如江海奔流,再配上那门玄之又玄的武学心诀,真元之厚,几近往日两倍!纵使赵寒是屹立巅峰的大宗师,此刻竟也难压他一头。
更棘手的是,对方招招精绝、式式刁钻,稍一走神,破绽即生,转眼便遭反扑。他还得提防四下伏兵——不敢倾尽全力,生怕背后冷箭突至,一着不慎,便是万劫不复。
正因这层层掣肘,他始终寻不到逆转之机,反倒在赵寒狂风骤雨般的压迫下,步步踉跄,节节后撤。
徐凤年越斗越焦,面皮涨得通红似炭火炙烤,双唇干裂渗血,喉头泛起浓重铁锈味,腥气直冲鼻腔。
赵寒亦越战越惊——这小子分明只是二品武夫,可体内真元却浩荡如渊,连自己都隐隐感到几分压制。若非根基远胜于他,怕是早被逼入绝境。
“怪事!他哪来的这般雄浑内劲?莫非吞了千年朱果,还是炼化了龙髓?”赵寒心头暗震。
就在此时,一声凄厉惨嚎刺破长空。他侧目一瞥,只见一名离阳将士被北凉铁骑的长矛洞穿胸膛,鲜血泼洒半身,可那双眼却亮得骇人,死死钉在他脸上,眼角肌肉剧烈抽搐,怒、恨、悲、恸,尽数凝于一瞬。
“混账!”赵寒低吼出口,心口像被重锤砸中,闷痛难当。
可这才刚掀开血幕一角,更多厮杀已如潮水般涌来。
离阳将士们仿佛听见无声号角,齐齐掉转方向,朝着北凉铁骑猛扑而去。他们眼中没有惧色,只有一片赤诚赴死的决然——仿佛此身此命,早已许给了赵寒,许给了离阳,许给了山河故土。
他们势如疯虎,悍不畏死,硬生生撕开北凉铁骑的阵线,一路踏血突进。
“今日,北凉铁骑必亡!”
赵寒摇头冷笑,眸中戾气翻腾,双腿微蹲,猛然蹬地——霎时间,人影如旋风卷起,直贯敌阵!
长枪挥舞如龙吟九天,密不透风,枪尖所向,尽是夺魂之威。但凡靠近者,无论甲胄多厚、刀法多狠,皆在枪下崩碎倒地,无一生还。
“赵寒……当真可怕。”
徐凤年默然颔首。同为大宗师,可此人武道造诣,显然已臻化境,远超自己。
那枪势霸道绝伦,每一击都似陨星坠地,裹挟万钧之势。
不过片刻,三百余北凉铁骑已被清扫一空。余下三千铁骑见状,当即勒马回撤,如退潮般涌向城门。
“该死!”
赵寒暴喝一声,挺枪追击,却只迈出三步便戛然止步——徐凤年已稳稳立在他前方,身形不动如山。
“你挡我?”赵寒嘴角扬起一抹讥诮。
“不挡。”徐凤年声音淡得像风掠过荒原,“只请你收兵回营,莫再屠戮我北凉儿郎。”
“认输了?还是跪了?”赵寒眯眼嗤笑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徐凤年答得平静。
“好!既然寻死,我便送你一程。”赵寒冷哼,枪尖斜指,人随枪走,如离弦之箭直射而出。
徐凤年目光沉静,双手各握一柄短匕。没有虚招,没有蓄势,迎着枪锋,径直撞去。
两人相接刹那,他身影忽如雾散烟消,飘渺难辨。
铛!铛!铛!铛!
赵寒枪势磅礴,每一次横扫都震得空气嗡鸣炸响。可那雷霆万钧的攻势,竟全数落空——只闻金铁交鸣声连绵不绝,在耳畔急促炸开。
砰!
徐凤年手臂剧震,双匕脱手激射,整个人借力贴着枪杆滑出十余步,足尖犁地,尘土飞扬。站定瞬间,一口鲜血喷溅而出,染红胸前衣襟。
他抬眼望向赵寒,瞳孔微缩,满是惊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