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石关,南门外,牛圈。
清晨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,卷着田地里麦苗的清苦气息,吹过圈舍的木栅栏,扬起地上细碎的干草屑。
这牛圈看着是寻常农户家的土坯圈,实则由法术铸造而成,外表简陋,地面却铺着平整的青石板。
角落里铺着厚厚的、晒得蓬松的干草,旁边还放着一个巨大的石槽,里面盛着干净的清水,还有一小捆带着晨露的鲜嫩青草。
圈舍干净整洁,甚至连一丝难闻的腥臊味都没有。
石槽旁,一头肩高三丈的黑色野牦牛,正趴在干草堆上,巨大的身躯几乎占满了半个圈舍。
它浑身覆盖着黝黑发亮的短毛,根根如同钢针,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。
两只粗壮弯曲的黑色牛角,如同两把打磨锋利的弯刀,斜斜指向天空,哪怕只是静静趴着,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凶戾气息。
最引人注目的,是它胸膛正中央,那个婴儿拳头大小、贯穿上下的漆黑伤口。
伤口边缘,还残留着寂灭的雷霆气息,哪怕距离被陈一天的万灭黑雷重创,已经过去了近半年,这伤口依旧没有愈合。
不断有黑色的雷纹从伤口处蔓延开来,又被它强行以妖力压下去,每一次压制,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剧痛。
它正是北俱芦洲拓跋一族的长老,元婴后期的大妖,拓跋野。
此刻,这头曾经叱咤风云、能引动地脉之力翻江倒海的大妖,正耷拉着脑袋。
巨大的牛眼半眯着,嘴里慢悠悠地嚼着青草,可那双赤红的牛眼里,却没有半分惬意,只有化不开的憋屈和恐慌。
尤其是,当那道熟悉的、平静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目光,落在它身上的时候。
拓跋野嚼草的动作,猛地僵住了。
它浑身的钢针般的短毛,瞬间根根倒竖,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,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。
来了。
那个每天站在城头,一言不发盯着它看一上午的女魔头,来了。
他命运的审判者,终于是来了……
它缓缓抬起巨大的头颅,赤红的牛眼朝着圈舍门口望去。
晨光里,三道身影正缓步走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,是苏思瑶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劲装,长发用同色的发带高高束起,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精致清冷的五官。
她的身形依旧瘦弱,却站得笔直,像一杆在寒风里宁折不弯的青竹。
那双曾经空洞麻木、盛满了恐惧与绝望的杏眼,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,不起一丝波澜。
可就是这双平静的眼睛,落在拓跋野身上的时候,却让这个元婴后期的大妖,从骨子里生出一股寒意,连带着胸口的雷伤,都隐隐作痛起来。
它太怕这个女人了。
若是她见了自己就喊打喊杀,眼里满是歇斯底里的恨意,拓跋野反倒不会怕。
一个筑基期的小丫头,就算神魂力到了灵魂境,在他眼里,也跟蝼蚁没什么区别。
可她偏不。
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城头,一言不发,面无表情,连一丝杀意都不露,就那么看着它,一看就是一上午。
那种平静,不是放下,不是释然,是把所有的恨意、所有的屈辱、所有的痛苦,都死死压在了心底,压成了一块冰冷的、淬了毒的铁。
拓跋野活了三百九十五岁,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几百年,什么样的狠人没见过?
他从来没怕过谁,唯独对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,怕到了骨子里。
他比谁都清楚,一旦陈一天松口,把他交到这个女人手里,等待他的,绝对是生不如死的折磨。
而这一天,以他现在对陈一天的了解,肯定会到来。
这是他的劫,他不可能逃掉。
苏思瑶的身后,跟着刘粉和李玉瑶。
刘粉也是第一次踏进牛圈。
左右看了看,嘴角一勾。
看来这拓跋野,虽然将自己自困牛圈,也没有亏待自己的意思嘛。
当个牛也要讲究舒适呢。
刘粉一身利落的粉色短战裙,衬得玲珑有致的身段愈发惹眼。
齐耳的乌黑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娃娃脸上一双杏眼大而明亮,眼尾微微上挑,嘴角那颗小小的美人痣,让她在英气之中,又添了几分勾人的妩媚。
她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机弩,那是周岚特意给她防身用的,淬了剧毒。
她脚步轻快,目光落在圈舍里的拓跋野身上,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走在最外侧的李玉瑶,一身玄色劲装,小小的身子站得笔直,稚嫩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里,满是冷冽的锋锐,破灭剑意隐隐流转,哪怕只是站在那里,也像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利剑,锋芒毕露。
她是帝刃司司长,苏思瑶是她亲自选的副司长。今日苏思瑶要带着拓跋野出门,她怎么可能放得下心。
三人在圈舍站定。
苏思瑶的目光,依旧平静地落在拓跋野身上,没有开口,也没有任何动作。
可就是这无声的注视,让拓跋野庞大的身躯,抖得更厉害了。
它连忙从干草堆上爬起来,巨大的牛蹄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却小心翼翼地,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,生怕惊扰了面前的苏思瑶。
它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,把自己庞大的身躯缩在了圈舍的角落里,像个犯了错的孩子,低眉顺眼,连头都不敢抬,哪里还有半分元婴后期大妖的威风。
刘粉看着拓跋野这副怂样,忍不住嗤笑了一声,上前一步,对着圈舍里的拓跋野,扬声道:
“拓跋野,主公令谕,你接旨吧。”
听到“主公”两个字,拓跋野浑身一震,庞大的身躯瞬间绷直,两只前蹄猛地跪地,巨大的头颅深深埋了下去,恭恭敬敬,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奴隶枷锁牢牢锁着它的神魂,陈一天的命令,就是天,就是它的生死簿。
但凡它有半分不敬,等待它的,就是深入神魂的惩戒,那种痛,比万灭黑雷劈在身上还要难受百倍,它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。
刘粉清了清嗓子,一字一句,清晰地宣读着陈一天的命令:
“主公令:着拓跋野,即日起,听从苏思瑶调遣,随行前往周边郡县,办差借粮。
“此行一应事宜,苏思瑶有先斩后奏之权,拓跋野需全力配合,不得有半分违逆。”
刘粉顿了顿,开口道:
“拓跋野,主公说了,此行若办得好,主公念你护关有功,便给你换个去处,免了你这圈舍之苦。
“若是办得不好,出了半分纰漏,或是有半分违逆苏思瑶之意……”
刘粉说到这里,嘴角勾起一抹凉凉的笑意,目光扫过拓跋野,慢悠悠道:
“主公说了,正好最近粮荒,军中缺肉,不介意吃一顿元婴级的牛肉火锅。”
拓跋野不知火锅是啥,只懂吃牛肉三字并非玩笑。
这话一出,拓跋野浑身的毛都炸了!
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赤红的牛眼里满是惊恐,连带着胸口的雷伤,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。
它投降陈一天,忍辱负重,给人当牛做马,为的是什么?
不就是为了活命吗?!
它才三百九十五岁,对于寿元足有两千载的元婴大妖来说,它还只是个“少年”,它还有大好的妖生,它可不想就这么被炖成“火锅牛”!
拓跋野连忙把脑袋埋得更深了,巨大的牛蹄在青石板上跪得稳稳的,瓮声瓮气地高声应道,声音里满是恭敬,连一丝一毫的不满都不敢露:
“小畜……小畜遵主公令!!
“此行必听从苏姑娘调遣,绝无半分违逆!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定不负主公所托!!”
它喊得声嘶力竭,生怕自己声音小了,陈一天听不见,生怕自己表现得不够恭敬,惹得面前的苏思瑶不高兴。
毕竟,主公说了,此行一应事宜,苏思瑶有先斩后奏之权。
也就是说,它这条命,现在完完全全,捏在了苏思瑶这个魔鬼的手里。
这个它曾经百般欺辱、视若玩物的女人,现在一句话,就能决定它是生是死,是能换个好去处,还是被炖成牛肉火锅。
一想到这里,拓跋野就心如死灰,却又不敢有半分怨言。
它能怎么办?
奴隶枷锁锁着它的神魂,别说反抗苏思瑶的命令,就算是它心里生出一丝一毫对苏思瑶不利的念头,奴隶枷锁都会立刻发动,给它来一场神魂撕裂的惩戒。
更别说杀了苏思瑶了。
它就算是自爆元婴,也伤不到苏思瑶一根头发丝,反而会先被奴隶枷锁,把神魂碾得粉碎。
它现在唯一的活路,就是拼了命地讨好苏思瑶,拼了命地把这次借粮的差事办好,让她在主公面前替自己多说几句好话。
不然,它的下场,只会比被炖成火锅更惨。
但是……讨好苏思瑶,似乎比活命更难。
苏思瑶这个魔女,说到底还是他一手造就的,现在报应到自己头上,他顿感命运弄人……
苏思瑶的每一寸身躯,他都亵玩过,还倒立给他添,过。
他很难想象,苏思瑶会如何去报当初的仇。
只是想到苏思瑶当初在地下室的遭遇,思己及人,顿时后背发凉。
刘粉看着拓跋野这副恭顺到极致的样子,轻微点了点头,随即侧身,让开了位置,看向身旁的苏思瑶,柔声道:
“思瑶妹妹,主公的命令已经传到了,接下来,就看你的了。”
苏思瑶终于收回了落在拓跋野身上的目光,微微颔首,声音清冷平静,没有一丝波澜,像风吹过冰封的湖面,听不出任何情绪:
“知道了,刘粉姐姐。”
她的目光,再次落在了圈舍里的拓跋野身上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拓跋野的耳中:
“拓跋野。”
“小畜在!!”
拓跋野浑身一激灵,连忙高声应道,脑袋埋得更低了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,恭恭敬敬地等着她的吩咐。
苏思瑶看着它这副样子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,既没有快意,也没有恨意,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,淡淡道:
“起来吧。
“收拾一下,跟我们出发。”
“小畜……遵令!!”
拓跋野踌躇中,连忙高声应道,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来,动作轻缓,生怕动作大了,惹得苏思瑶不快。
它甚至还特意收敛了身上所有的妖气,连一丝一毫都不敢外泄,生怕惊扰了苏思瑶,更怕吓到周围的百姓。
这时候,旁边一直没说话的李玉瑶,忽然上前一步,站到了苏思瑶身边。
小小的身子挡在了她身前,冷冽的目光扫过圈舍里的拓跋野,稚嫩的声音里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
“拓跋野,你给我听好了。
“思瑶是我帝刃司的副司长,是我李玉瑶的人。
“此行路上,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,受了半分委屈,不管是不是你做的,我都先斩了你,再去向主公复命。
“听懂了吗?”
李玉瑶的话音落下,一股锋锐到极致的破灭剑意,瞬间从她身上爆发出来,如同出鞘的利剑,直直朝着拓跋野压了过去!
这剑意,正是当初一剑斩碎金烈替死符的破灭剑意,哪怕李玉瑶只是练皮境的修为,可这剑意里蕴含的锋锐之力,却让拓跋野这个元婴后期的大妖,都感到一阵头皮发麻。
它太清楚这剑意的厉害了。
当初金烈那一身坚不可摧的黄金狮王肉身,都差点被这一剑斩成两半,更何况它胸口还有万灭黑雷留下的重伤,根本扛不住这一剑。
更何况,这小姑娘是主公心尖上的人,是帝刃司司长,别说她要斩了自己,就算是她平白无故给自己一巴掌,自己也只能受着,连躲都不能躲。
拓跋野连忙再次低下头,恭恭敬敬地高声应道:
“小畜…听懂了!!
“此行必拼尽全力护苏姑娘周全!!苏姑娘若是少了半根头发,小畜自行了断,绝无半句怨言!!”
它喊得无比真诚,心里却苦得像吞了黄连。
护她周全?
别说苏思瑶现在是灵魂境的神魂力,筑基大成的法修,身边还有刘粉这个已然突破炼脏境的武者——也不知她会不会跟去,就算是只有苏思瑶一个人,自己也不敢让她受半分委屈啊!
她现在就是自己的祖宗,是自己的活阎王,自己巴结还来不及,怎么可能让她受委屈?
拓跋野一肚子的苦水,不知道该向谁倾吐。
早知如此,当初他就不造那么多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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