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平之思忖良久,仍然认为,那些人基本不可能来自魔教。
他做此判断,不仅仅因为魔教现在内部不稳,还有基于当前情报的分析。
如果那些人当真是魔教中人,就不应该如现在这般,与宁王府有所关联。
他们要么特立独行,不与宁王府有任何联系;要么化整为零,直接扮作宁王府的人手。
毕竟,魔教在武林之中,虽然人人都惧怕三分,但也同样是人人都唾弃不耻。
倘若宁王府与魔教勾结的消息传了出去,不仅许多武林中人会因此唾弃,就是朝廷恐怕也会为之猜忌,甚至借机敲打责罚宁王。
若是一个作恶多端、无法无天,且胸无大志的奸王,或许并不会在意这些,甚至还可能乐得借助魔教的淫威,来狐假虎威、作威作福。
但宁王却是有志于大宝的。
虽然他自起兵至失败,不过才仅仅四十三天,仿佛玩笑一般。
他的手下亦是黑白兼具,泥沙俱下。
但宁王既然能够积聚起这么大的势力,且能够最终起事,甚至还威胁到南京,使天下震动,肯定也不是什么庸碌无能之辈。
魔教在江湖上的名头太响,目标太大,远非寻常黑道巨寇可比。
宁王肯定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福威镖局,而暴露自己与魔教的关系。
尽管林平之认为那些人并非魔教中人,但却并未因此而有所放松,反而更加凝重。
他对这些人的来历,已经有所猜测,只是没有丝毫证据,因而不便随便说出来。
其实,就算他手中握有铁证,也不能随便宣之于口。
当晚,林平之命人大摆酒宴,一为欢迎新加入镖局的诸位镖师、镖头,二为犒赏镖局所有人,大家这段时间都很辛苦。
在酒宴上,大家自然而然便谈起了,近来赶到福州的各方高手。
林震南道:“听说嵩山派和恒山派的高手今日已经到了福州,就是不知道,左盟主和定闲师太这两位,是否也亲自来了。”
“不过,无论两派是哪位高人领队,我明天都得去拜访一下,以稍尽地主之谊。”
林平之也道:“爹爹,我此次回来之前,也顺便邀请了几位高人前来。他们估计也快到了,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招待,万万不能失了礼数。”
林震南道:“平儿,这还需要你说?”
“为父此生最喜欢交朋友了,绝不会有丝毫失礼之处,必让诸位高人宾至如归。”
由于当夜许多人还要执勤,而且明日还要继续摆擂,因此酒宴并未延续太晚,二更天刚过一半便即结束。
林平之道:“大家回去尽管好好休息,不必担心如今城内的局势。些许跳梁小丑,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。”
众人听了,顿时哄堂大笑。
他们也都感受到了这几日福州城内外的气氛变化,因此对林平之的话全都深信不疑。
三更过半,夜色如墨。
弯月如钩,群星廖廖。
“何方鼠辈,竟敢窥探我福威镖局!”
一声清喝突地响起,字字铿锵,仿佛金石相击,清音朗朗,又似清泉流波,瞬间打破寂静的夜空,在福威镖局的上空回荡。
这一声喝,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,整个福威镖局似乎突然活了过来,东、西、北三个方向,几乎同时响起呼喝打斗之声,“嘭嘭轰轰”、“叮叮当当”,拳掌相击、兵刃相交之声,更是不绝于耳。
随之,“哎哟”、“妈呀”、“点子扎手”、“你奶奶的”、“老子跟你拼了”、“兄弟们稳住”……
呼痛声、喝骂声、指挥声……各种各样的声音接连响起。
显然,甫一交手的片刻之间,便已有人中招受伤,双方斗得非常激烈。
灯笼火把迅即亮起,很快照亮了福威镖局中央数十丈之地。
数百镖师各持兵刃,呼啦一声,自房间中冲了出来,迅速结成阵势,喊着“杀贼”,便冲向附近的战团。
林平之站在正厅之顶,居高临下,纵观四方。
三个方向各有数十名敌人,加起来已经超过百人。
敌人如此兴师动众,显然已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,今夜便要将福威镖局灭门了。
不过,福威镖局今晚也是早有防备,负责巡逻守夜的,都是局中的精锐好手,且各方都有一流高手亲自坐镇,其他人也都就近集中休息,时刻准备着冲出去支援同伴。
再加上林平之突然喝破这些人的行藏,先声夺人、震人心神,使得他们大多未战先怯。
有心算无心之下,福威镖局众镖师突然冲出,顿时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,只片刻之间便已杀伤了七八人。
但这些敌人也非易与之辈,都是久历杀伐、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,甚至其中还有数位一流高手。
东边有一位巨汉,身高体壮,宛如一尊铁塔,手使一对方铁锤。
双锤抡开,横扫竖砸,前推后撞,风声呼啸,丈许方圆之内,任何兵刃进入都被其瞬间崩飞,更有两位镖师一时不慎,便被震得倒飞吐血。
好在崔旭及时出手,以其轻灵迅捷的剑法将其缠住,使其不能肆意冲阵。
否则,以他双锤的刚猛霸道,福威镖局诸镖师所结的阵势肯定挡不住他的狂暴冲击。
西方为首的,则是一个手使长刀的瘦小汉子。
他的身法极为轻灵,刀法更是奇诡凌厉。
钱诤与其不过交手数招,便已被其在左肩上划了一道伤口,幸好季全亲自出手,才将他挡住。
北面则是一位手使判官笔的瘦削老者。
此老的笔法极为精妙,专打人体一百零八处要穴,高启和霍云两位铁牌供奉联袂出手,才勉强将其挡了下来。
经过了最初的被动和混乱,尽管面对福威镖局数倍的人手,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,这些人却毫不畏惧,不退反进,招招搏命。
与之相比,福威镖局的镖师人数虽众,却普遍少了一股舍生忘死的狠厉,不敢与敌人拼命。
所幸镖师们占据人数优势,又多练过合击战阵,虽然一时不能打败敌人,但也处于上风,时间稍长必能化优势为胜势。
林平之见了,不禁暗暗摇头,心道:“镖局的这些镖师们,虽然武功渐渐提升了上来,但却终究没怎么见过血。跟这些亡命之徒相比,他们却是少了一分铁血死战之心。”
“此时整体占据优势,尚没有什么问题,倘若处于劣势,恐怕就会有人承受不住压力、畏缩不前,甚至转身逃跑了。”
“不过,这个问题确实很难解决。”
“我们毕竟只是镖局,而不是军队,不能够用军队的铁血方式训练;也不是土匪,不能通过杀人见血来训练。”
“我们也只能通过平时的战斗来增强他们的战斗意志,通过奖惩机制来引导他们敢战死战。”
林平之望了南边镖局正门的方向一眼。
这又不是行军打仗,敌人肯定没有围三缺一的道理。
而且现在这些人,无论是人数,还是高手数量,都未达极限,肯定还有人藏在暗处尚未现身。
微微沉吟,林平之喝道:“无知宵小,竟敢来我福威镖局行凶作恶,若不想死,便即刻退去。否则,我们福威镖局可要不客气了!”
林平之话音刚落,福威镖局正门之外,突地响起一声长啸。
这啸声宛如龙吟虎啸,气势极雄,却又极为高昂激越,仿佛隐含着无边的怒气和杀意。
随即,“哐当”一声,镖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,四十余人气势汹汹,大步走进镖局。
林平之神色不变,转目望去,借着火把的光芒,只见最前面走着四个人,各个气度不凡,赫然也都是一流高手。
他认得左边两人,正是“摘星手”李玉辰和凌若雪。
林平之自厅顶跃下,林震南和王秀兰等人也从厅中走了出来,刚刚打退敌人的众镖师,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卫,全都聚了过来,如众星捧月一般围在林震南一家周围。
林震南上前一步,按剑冷冷道:“诸位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,却于夤夜之间擅闯我们福威镖局,难道不怕武林同道耻笑?”
凌若雪旁边,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上前两步,寒声道:“杀人偿命,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”
“林平之,你以卑鄙手段杀害我的父亲,此仇不共戴天,今日到了该你偿命的时候了!”
林平之心中了然,知道他们此次是以报仇为借口来对付自己和福威镖局。
他也不点破,上前两步,道:“你是何人?你父亲又是何人?”
那汉子道:“家父‘赣南大侠’凌渡江,我是他的长子凌若君。”
林平之哈哈一笑,道:“原来你是凌渡江的儿子,但你们恐怕不是为凌渡江报仇而来……”
凌若君不待林平之说完,便厉声喝断,道:“姓林的,你休要狡辩!难道你敢说,我父亲不是死于你手?”
林平之冷笑一声,道:“朱秀椿意欲下毒害我不成,凌渡江便即助纣为虐,林某正面交手将其击杀,有什么不敢承认的?”
凌若君怒喝道:“住口!”
“我父亲江湖人称‘赣南大侠’,一生光明磊落,侠名远播四方,岂容你肆意诬蔑,毁其声誉?”
林平之哈哈大笑,道:“凌渡江倘若真是大侠,又怎么会生出阁下这种,纠集一帮江湖匪类,夤夜闯入别人府中大肆杀戮的儿子?”
“由子观父,可知凌渡江这位‘赣南大侠’,恐怕也不是什么真的大侠!”
“住口!”
这次却是两个人同时怒喝。
一个是凌若君,另一个则是凌若雪。
听到妹妹开口,凌若君虽仍满面怒色,却未再多言。
凌若雪此次仍是女扮男装,仿佛一位浊世佳公子。
她一双美眸看着林平之,隐含着一丝莫名的神色。
微微沉默,凌若雪冷声道:“既然你已承认杀了我父亲,便无须再多言其他。”
“杀父之仇,不共戴天。”
“你们福威镖局财雄势大,你林少镖头武功之强更是天下皆知。”
“我们兄妹自知依靠自己,永远也不可能成功复仇。”
“为了报仇,我们就算是落一个不择手段的恶名,那也是顾不得了。”
林平之心中不禁暗赞。
这凌若雪还是一如既往地洞彻人心、能言善辩!
她不过寥寥几句话,不仅连削带打,化解了林平之的诘难,还将自己置于无力为父报仇、不得不请旁人助拳的弱势地位,令人不自觉地,便对其心生同情,觉得她所作所为均情有可原。
甚至,连福威镖局中的许多镖师,包括林震南和王秀兰,看向她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。
林平之道:“姑且就算你们是为了报仇吧。”
“凌姑娘,你们兄妹为报父仇,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啊!”
“一百多位高手,夜入福威镖局,一点儿都不讲江湖规矩,难不成是想要将我们福威镖局灭门才能甘心?”
凌若雪面色丝毫不变,道:“我们兄妹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。”
“如果你愿意自裁于此,我们的仇怨便就此一笔勾销,我们对福威镖局其他人必定秋毫无犯,也绝不会伤害你的遗体。”
此言一出,福威镖局众人全都对她怒目而视,甚至许多人已经杀机大炽。
凌若雪禁不住瞳孔微缩,心中一凛,暗道:“没想到林平之在福威镖局中竟有如此威望,我这一次确是说错话了。”
“看来,刘军师分析的不错,福威镖局能有如今局面,确实大半都是林平之的功劳。”
林平之淡淡一笑,道:“若是你们这点儿威胁便能吓住林某,林某也活不到今天了。”
“无论你们是想报仇也罢,还是其他也罢,有什么道便尽管画出来,林某接着便是。”
“却不知,你们是想单打独斗,还是群殴?”
凌若雪等人闻听此言,却不禁面面相觑。
李玉辰和凌若雪早已见识过林平之的武功,其他人虽没见过,却也听说过。
何况,其中三人刚刚连福威镖局的镖师都打不过,更别说明显更强的林平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