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年刚刚已挨过这和尚一招,此时又观其体型、察其体魄,更知道其气力一定极其雄浑,因此便毫无保留,直接用尽了全力。
岂料,那和尚却突地耸肩缩背,即抗即消,竟瞬间化解了青年手上的力道。
随即,和尚身形一转,左手握拳,大如砂锅,“呜”的一声,反手打出,仿佛巨锤横空,猛烈无比。
这和尚刚刚出其不意,将青年摔了一跤,早已在暗暗防备他出手报复。
何况,青年出招之后,一抓不成,化抓为钩,更给了和尚反应的时间。
不过,和尚倒也知道此处不能伤人,因而出手之时,倒是留了几分力。
虽然和尚瞬间闪避反击极为突兀,但青年吃一堑长一智,已然提前加了防备。
此时见和尚突然反拳横击,青年连忙缩臂,上身后仰,向后弯腰,避开那和尚的一拳。
随即,青年腰腹用力,站直身形,立即左拳挥出打向和尚的右肩。
和尚右拳似横似直,斜斜向上,宛如一条铁枪,将青年的拳头挑开,随即左拳化掌横击青年的右肩。
青年上身再度后仰,避开和尚的一掌,同时右腿倏起,脚尖崩直如剑,疾点向和尚的大腿。
和尚脚尖勾起,提膝微摆,仿佛一柄大斧,将青年的脚格开,随即倏地蹬出,踹向青年撑地的左腿。
青年骇然一惊,连忙左脚用力一蹬,身体向后倒蹿,右手撑地,翻了一个筋斗,方才立定。
他身形微塌,双掌护胸,看着和尚的目光,更加凝重了几分,一时竟然不敢上前动手。
青年本来以为,这和尚体壮如熊,膂力雄浑,武功必定是刚猛霸道的路子,便想要以巧克力,用巧招来对付他。
岂料,这和尚的拳脚固然刚猛无伦,但其招数竟也非常巧妙,丝毫不弱于自己,以至于才只交手数招,自己竟又险些吃亏。
和尚粗眉一扬,咧嘴大笑,摇头道:“小子,你的武功倒也还算不错,但跟佛爷相比,却还差得远呢!”
“若是识相,便乖乖地排在佛爷后面,以后大家或许还是同事。”
“如若不然,佛爷可就要打到你服!”
“狂妄!”
青年怒吼一声,倏地大步向前,身形左右微微摇摆,招使轻灵,再度进攻。
他虽然已知自己多半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,但是输人不输阵,此时当着数万人的面,这和尚如此小觑自己,又怎能容忍?
和尚哈哈一笑,道:“来得好!”
眼见青年一掌斜斜斩向自己的左肩,和尚左拳格挡,右拳直劈,攻防一体。
然而,青年这一招竟是虚招,眼见和尚应招,便立即收掌,倏地斜踏一步到了和尚的左侧,左掌横斩他的左胁。
和尚微微转身,左拳下劈,右拳横扫。
青年却又再次立即收掌,右踏一步,右掌横击和尚的后颈。
此时,和尚左手再要回防已然不及,连忙后退半步避开青年的攻击,同时左掌斜起,撩打青年的右臂。
青年连忙撤臂闪身,仍是绕向和尚的左侧,以偏击正。
转眼之间,两人已经斗了十几招。
青年身形灵动、宛如猿猴,掌法精妙、五虚一实,却是开始与和尚缠斗,从不与其正面相搏。
和尚一旦应招,无论防守还是反击,青年均立即变招。
和尚的武功确实是以刚猛霸道为主,招式虽然也极为精妙,但却还远未至收发由心的境界。
他随随便便一拳一脚,尽皆刚猛无俦,逼得青年不断躲闪。
但他的拳脚威力再大,打不到对方的身上也是惘然。
如此十几招后,和尚气得哇哇大叫,出拳发掌越发刚猛凌厉,骂道:“臭小子,胆小鬼!是爷们儿的,就跟老子真刀真枪的干一场,别老是像兔子一样躲来躲去!”
青年被骂得怒火中烧,但却不会真的傻到以己之短去对敌之长,冷笑道:“贼和尚,你若有本事便打败我,若没本事,便乖乖到后面排队,不要在这里犬吠猪嚎,没得叫人笑话!”
却不想,青年这一开口,便已着了和尚的算计。
他的武功虽已不弱,却毕竟未至内力运转如意、圆润无瑕的境界。
他开口说话时,气息稍泄,便不免使掌上劲力稍弱,身形动作也慢了一丝。
青年这一掌正是击向和尚后背。
和尚忽地钢牙一咬,狞目横眉,竟不退反进,拼着后背受青年一掌,不再闪避,右手一拳直向青年的胸口击去。
青年完全没有料到和尚会有此招,再想变招闪避,却已然不及。
瞬息间,青年心中念头电转。
他知道自己已避不过和尚这一拳,而以和尚的拳力,这一拳一旦打中,自己必定是胸骨俱裂、内腑俱伤的下场。
刹那间,青年已做出决定,目光决绝,将全身功力都凝聚于右掌之上,纵然一死,也要给这和尚一个教训!
“噗!”
两人拳掌到处,只觉触手柔软如绵,毫不着力,竟然只一瞬间便将自己的拳力/掌力化去,而自己的后背和前胸却并未感受到预想中的攻击,不禁都大吃一惊。
两人凝目望去,却见一个白面黑须、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旁边,一手接了和尚的拳,一手接了青年的掌。
两人连忙撤拳收掌后退数步,看着中年人禁不住微微发愣。
这中年人竟然就是刚刚桌子后面负责登记报名的人。
但对方竟于刹那之间切入两人的战团,而且还及时出手,同时接下了两人全力而发的一拳一掌!
此人的武功必定远远超过自己,至少也是一流高手!
两人心里同时想到了这一点。
中年人呵呵一笑,后退半步,向两人拱手,道:“两位朋友,既来咱们福威镖局报名,说不定以后便是同事,何必为了区区先后之别,而伤了和气?”
“两位不若给在下一个面子,就此放下争端,握手言和如何?”
青年刚刚险些便丢了性命,此时仍觉后怕不已,深觉不应该为了意气之争而罔顾性命。
但若叫他就此服软,主动与这和尚捐弃前嫌、握手言和,他却又有些抹不开面子。
和尚此时也终于想起,自己来此是要报名加入福威镖局的,怎地竟一时兴起,不但跟人动起了手,甚至还要伤人?
一念至此,和尚哈哈一笑,向青年道:“小兄弟,你的武功着实了得,和尚想要胜你却也当真不易。咱们哥俩儿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,日后多亲多近。”
说罢,又向中年人道:“多谢这位兄台为我们解围,敢问尊姓大名?”
青年见和尚如此洒脱,不禁脸上微红,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小肚鸡肠了,当即也忙抱拳道:“大师拳法高明,在下远远不及。”
又向中年人躬身道:“多谢这位前辈及时出手,救了晚辈的性命。”
中年人微微还礼,道:“两位不必客气,日后说不定便是同事,大家平辈论交即可。”
“在下崔旭,忝为福威镖局铜牌供奉,负责在此登记报名。”
这次擂台招聘,虽然别出心裁,能够化被动为主动,但也极容易出事,尤其是擂台之上,以及这个报名登记处。
前者是武考之地,两虎相争容易失手,还可能有高手直接登台挑衅;后者是报名之处,武者聚集,易生矛盾。
于是,林平之让季全和崔旭分别负责这两处。
他们是林震南的心腹,精明强干,武功高强,在林平之的指点下,早在两年前便已突破成为一流高手,今年又更进一步,获得铜牌供奉的职称。
有他们两人亲自坐镇,就算是有一流高手不顾脸面前来生事,至少也能拖延一段时间,拖到林平之或林震南赶来。
果然,这才刚刚开场,这两人便为了报名先后大打出手,若非崔旭及时出手阻止,必会一死一伤。
青年与和尚刚动手时,彼此还算克制,出手还留余地,崔旭也想趁机看看他们的武功和心性,因而并没有第一时间出面调解。
待到发现他们逐渐打出了真火,出手不再克制,甚至将要闹出人命,他这才突然出手,露了一手功夫,同时化去两人的拳力和掌力,分开了两人。
崔旭道:“两位朋友是为报名的先后顺序相争,不过说起来,这事儿还是崔某的失误,是我没有提前讲明白。”
他暗运功力,将声音远远送出,道:“咱们报名的先后顺序,既不是按开口的先后,也不是按到来的先后,而是按号牌的顺序。”
他走到桌后,摸出两个金属牌,给两人看。
两人望去,只见这金属牌呈圆形,有半个手掌心大小,上面黑底金漆写着两个小字,一个是“一”,一个是“二”。
崔旭将号牌收回桌下,很快再次取出,换成没字的一面朝上。
他将号牌放在桌上,道:“既然两位对这先后顺序有争议,又各有各的道理,那么咱们便将过往争议全部搁置,一切全凭运气。”
“请两位各自挑一个号牌,谁挑到了‘一’,谁便第一个报名。”
青年和和尚对望一眼,都不禁心中微松。
他们刚刚才为谁先谁后打了一架,虽然此时已都觉得先后顺序着实无关紧要,但却毕竟是为之打过架的,若是直接让给对方,又多少有些不情愿了。
现在,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,只看他们各自的运气,确实同时顾全了两人的颜面。
青年道:“确实是大师先说要报名的,便请大师先选吧。”
和尚咧嘴笑道:“小兄弟既然谦让,和尚便不客气了。”
说着上前拿了一个号牌。
青年随之也取了另一个号牌。
两人几乎同时翻过号牌——
和尚掌心号牌上写着“一”,青年掌心号牌上写的是“二”。
青年自嘲一笑道:“早知如此,我就不跟大师争了——凭白打了一架!”
和尚哈哈大笑,道:“运气,运气!”
接着,又道,“咱们倒也不算白打,不打不相识嘛!”
崔旭道:“大师可会写字?”
和尚点点头,又摇摇头,道:“便是那斗一样大的字儿,和尚也就勉强认得一筐。”
崔旭微笑道:“这也不打紧,便由崔某来为大师登记吧……请问大师法号?”
和尚道:“和尚法号磐石,外号莽狮,今年三十九岁,原是浙江金华府大盘山人,现在是二流巅峰境界,擅长‘滚石拳法’、‘形意拳’和‘伏虎刀法’。”
崔旭提笔的手不禁微微一顿,抬头看了磐石和尚一眼。
他刚刚便看这和尚的拳法路数有些熟悉,此时才知道,对方竟然也会“形意拳”。
他与林平之接触较多,曾听其说过“形意拳”之名,也知道福威镖局的“猛虎拳”虽是林平之自创而来,但其源头却是“形意拳”的虎形拳。
崔旭心道:“这和尚竟然也会‘形意拳’,不知跟少镖头有什么关系!”
片刻之间,崔旭已经登记完毕,旁边陪同的曾四也同时写了一个条子,让人送往台后,另有人凭之安排人手,对磐石和尚进行武考。
崔旭道:“磐石大师,请暂且稍等一会儿,负责大师武考的镖师确定之后,便会请大师上台。”
磐石和尚点点头,道:“没关系,和尚多等一会儿也无妨。”
崔旭微微颔首,又转首向青年道:“小兄弟,来,该你登记了……”
片刻之后,擂台上一个极为洪亮的声音道:“请磐石大师上台,参加武考。”
这个声音并不是很大,但却有着一股独特的穿透力和震荡力,仿佛是一头猛虎在低声咆哮。
磐石和尚浑身一震,迅即抬头望去。
只见擂台上,一个四十来岁、身材中等、面相老成、双目神光烁烁的汉子,正向着自己点头微笑。
在磐石和尚看来,擂台上那人竟仿佛一头潜藏爪牙的猛虎,正欲择人而噬。
崔旭道:“预祝磐石大师武考文考,一切顺利。”
磐石和尚回过神来,哈哈一笑,回首道:“崔兄且等和尚的好消息吧!”
说罢,抬脚大踏步,直向擂台上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