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吟片刻,林平之终究还是微微摇头。
性刚见此,顿时面色一变,原本的热情劲儿瞬间消失,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中,不但有失望,甚至还有几分嫌弃。
林平之正色道:“能够有机会见识大师的少林绝学,平之荣幸之至。”
“不过,还请大师见谅,在下此时心忧福州的江湖局势,着实没法定下心来跟大师切磋。”
“待此事过去,在下再陪大师切磋如何?”
性刚面色稍霁,盯着林平之看了两眼,咧嘴笑道:“也罢,你既然现在没有心思跟和尚打架,咱们这一架便暂且压后吧!”
林平之道:“多谢大师体谅。”
语声微顿,又道:“敢问缘空大师可好?”
性刚撇了撇嘴,道:“那老和尚可是好得很——每天都吃得好,睡得好,身体好,精神也好——别提有多自在了!”
“若非他最近正在坐关,甚至还想要亲自来呢!”
“也幸亏他要坐关,这件差事才能落在和尚我的头上。”
林平之道:“大师前来相助,平之和福威镖局理应招待。大师不若随我前去镖局,让平之稍尽地主之谊,如何?”
性刚摇摇头,愤愤道:“和尚下山之前,缘空那老和尚便给我定下了规矩,这段时间只能住在长庆寺,不能去其他地方!”
林平之不解道:“这是为何?”
性刚冷哼一声,不忿地道:“还不是那老家伙不信任和尚,觉得和尚一旦下山,便会喝酒吃肉?”
林平之恍然:“原来这还是一个酒肉和尚。”
他忽地想起一人,道:“在下这几年行走江湖,听人说江湖上有一位不戒大师。据说其法名既称作‘不戒’,当真是佛门种种清规戒律一概不守,喝酒吃肉、杀人放火,什么都干……”
不待林平之说完,性刚已瞋目怒道:“不戒那个杀猪的屠夫又算得什么大师了?”
他似乎对不戒和尚不满已久,积蓄了满腔的怨气,一旦开口便滔滔不绝:“那个屠夫不但喝酒吃肉、杀人放火,甚至他连女儿都生了!”
“偏偏缘空那个老家伙还极为纵容他,非说他有什么狗屁慧根,是什么天生的佛门弟子,为了不让他还俗,不仅给他改法号作‘不戒’,甚至还允许他不守戒律!”
“最最重要的是,竟然还允许他随意在江湖上行走,不必回寺参禅!”
“这简直是岂有此理!”
“有时候,和尚真的怀疑,那屠夫难不成是那老家伙的私生子?要不然,他怎地会那么纵容那个家伙?”
林平之听得有些发愣,心道:“这位性刚大师这性子……确实是很刚啊!竟敢这么编排自己的师父和方丈!难道南少林的和尚,法名都是人如其名的?”
两人又聊了片刻,林平之告辞离开。
分别之前,性刚和尚“嘭嘭”拍着胸脯道:“林兄弟你尽管放心,倘若真有那不长眼的家伙敢来找你的麻烦,和尚必定不会不管!无论是谁,想要找你的麻烦,都要先过了和尚我这一关再说!”
…………
林平之返回福威镖局,立即接管了福威巡逻队和福威信福州司。
加入福威号、组建福威信之后,顾宏终于能够在自己擅长和喜欢的领域大显身手。
在林平之的支持下,福威信的经费极为充足,顾宏可以尽情地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变为现实。
经过这一年半的发展,随着福威号的扩张,福威信的触角也已遍及大明两京十三布政使司。
尤其对于福威号和福威信的总部所在地,福威信单独成立了福州司,专司负责福州府的情报事宜。
福州司的情报网络最是完善,至今已投入经费十五万两,此后每年的维护费用至少都还要五万两,几乎占了福威信全部经费的六成。
不过,福威信所立的功劳,也完全对得起这庞大的经费。
有了福威信的情报支持,林震南对于宁王府在福州府的小动作几乎都能提前察觉、提前预防。
这一年半来,宁王府虽然明里暗里拉拢了许多官绅,施展了许多阴谋诡计,想要打压甚至收服福威号,但福威号却一直没有吃大亏,反而团结了更多的官绅,收入也有大幅提高。
林震南原本对福威信这个吞金兽大为不满,认为其太过浪费、没有必要,还打算让林平之缩减其经费。
直到真正见到了情报的价值,他立即态度逆转,反而大力支持福威信的扩张。
反倒是林平之,却一反常态,要求顾宏适可而止,不要过度扩张,要寻找一个投入与收益的平衡点。
现在的福州府,客栈的小二、街边的摊主、青楼的姑娘、府衙的小吏、大户的奴仆……可能都是福威信的眼线。
福州府内发生的事情,只要不是太过隐秘,基本都逃不过福威信的耳目。
也正是因此,林震南才更加清楚,现在福州城内聚集的这些江湖人中,究竟有多少高手;而这些人一旦群起而攻,又将会是多么的可怕。
现在,福州城内外聚集的江湖中人已有三四百人,福威信对这些人的信息基本都有记录。
林平之让人对这些人,以武功高低、出身来历、谋生方式、落脚地点、每日活动、人际关系、性格特点等维度进行分类。
如此一来,这纷繁复杂,仿佛一团乱麻的福州江湖局势,顿时明朗了许多。
除了福威镖局的人,如今的福州,只一流武者便至少有十三位之多,二流武者足有七八十人,三流武者更有两百多人,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显露出来的,其中隐藏更深、扮猪吃虎的家伙,不知还有多少。
而一流武者中,至少有五位,更是一流巅峰高手,其中便包括岳不群和性刚和尚。
这一次高手的比例确实高,不入流武者竟然还不到一百人,显然大都是跟着前辈和大哥们来跑腿打杂的。
这三四百人中,只华山、衡山和泰山三派便已占了五十余人;还有一百余人或明或暗地,跟福州的几个大户有所关联;余下的两百多人则是零零散散的,三个一群儿、五个一伙儿,似乎都是江湖散人。
而那几个大户却都是对福威号敌意甚深的,同时还跟宁王府多有来往。
很显然,这一百多人是奉了宁王府的命令而来。
单这一百人中,便有五位一流武者,三十余位二流武者,余者皆是三流武者。
福威信还发现,有一些人在暗中串联,散布福威镖局的谣言,制造敌视情绪。
经过福威信的暗中追查,这些人大半来自宁王府,小部分是黑道和邪道高手,另有几位看上去只是独行客。
除了五岳剑派和宁王府的人,余下的两百多人中,只有不到四成是黑道和邪道的人物,其余超过六成,至少明面上都是侠义为先的正道侠士。
林平之了解了当前的局势,心情亦不禁微微凝重。
这一次与一年前的情况大不相同。
一年前,林平之和《辟邪剑谱》的传言虽然甚嚣尘上、广传天下,但江湖上大多数人,尤其是各方高手,却并不会轻易相信江湖上的流言。
故此,闻讯而来的,大多都只是底层的江湖人,真正的高手并不多。
而且,许多与林平之有交情的高手,也得到了消息,纷纷千里来援。
福威镖局立威于前,各方高手应援于后,非但众多的底层江湖人不敢放肆,就是宁王府、余沧海等等各方势力和高手,亦深怀忌惮,不敢肆意妄为。
但是现在,经过了去年的一场风波,福威镖局虽然威名远扬,但也同时让江湖上大多数人,都相信了传言,知道了《辟邪剑谱》的宝贵。
甚至,连魔教都要大举入闽,前来抢夺《辟邪剑谱》,这更加佐证了这部秘笈的珍贵。
于是,尽管那些底层的江湖人慑于福威镖局的威势,不敢再来挑衅,却有更多的高手为之意动。
这也是此次高手比例奇高的原因。
另外,或许是那背后之人特意为之,这一次的传言并没有在整个江湖广泛传播,因而直到现在,还没有一位林平之的朋友赶来相助。
此消彼长之下,这些觊觎《辟邪剑谱》的、亦或别有用心的各方高手,无形中便信心大增,更多了几分出手的勇气。
当前的局势,对于福威镖局可以说是极为不利。
也难怪林震南等人尽都忧心忡忡。
福州城内此时高手云集倒是其次,最重要的是,福威镖局此次太过被动。
尽管现在涌入福州的这些武林中人,大部分都不怀好意,宁王府来人更几乎是注定的敌人。
但他们未曾真正动手之前,福威镖局却也完全没有理由先行动手。
否则,福威镖局便会落一个无故残害江湖同道的罪名,自绝于正道,沦为魔道。
何况,福州是福建的省会,并非深山野岭,更非法外之地,福威镖局日后还要在此生存,更加不能随意挑起厮杀。
虽然林震南重又组建了福威巡逻队,但这种招数既已用过一次,再次用来,便没有太大的作用了。
正所谓“久守必失”,这般被动绝非长久之计。
毕竟如今群敌环绕,福威镖局为了防范敌人的偷袭,必须要时时警惕、刻刻防备。
时日久了,所有人都不免会身心俱疲,为人所趁。
林平之思忖良久,突然想到一个法子,起身去寻找父亲林震南。
林震南听了林平之的想法,大喜过望,立即前往府衙,找尹知府寻求支持。
林平之这个法子,会在福州府造成比较大的动静,极可能还会死人,必须要先得到官府的许可才行,否则便可能授人以柄。
福威镖局这几年来,遵纪守法,维护治安,尊敬官长,善待百姓,在福州府的风评极佳,尹知府也对林震南父子很有好感。
林震南此次所请,又是为了解决福州府的治安问题,他自然不会反对,只是例行指点了几句,稍稍摆了摆官威,便即行文允准了。
翌日。
福威镖局派人在福州城西门外八里的一处开阔地上破土动工,同时在福州城内外张贴布告。
不过一顿饭的工夫,这则消息便已传遍了整个福州府,全城轰动——
福威镖局将于明日辰时,在西门外八里坪摆设擂台,以之招募镖师!
翌日,辰时。
天高云淡,秋风送爽。
斜阳高照,金光万道。
八里坪上,人越聚越多,很快便达到了数万人之众。仍有许多百姓,急匆匆地从城内赶来。
福州府的百姓,凡是能抽开身的,几乎都跑了过来看热闹。
更有许多头脑机灵的小商贩,在场地旁边支起了摊子——卖斗笠的,卖西瓜的,卖小吃的……——一边看热闹,一边做生意,两不耽误。
这座擂台高足一丈,长宽均为三丈。
台外一丈,围了一圈隔离带,只东边和北边留有缺口,并有木梯登台。
东边缺口北侧,有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文房四宝,后面坐着两个文书模样的人。
林震南身着天蓝色长袍,沿着北边的木梯缓缓登台。
台下众人看到有人登台,知道擂台即将开始,全都既兴奋,又期待,纷纷安静下来,伸长肚子,注目林震南。
林震南拱手作了个四方揖,道:“各位乡亲,诸位武林同道,在下林震南,忝为福威镖局总镖头,在此有礼了。”
他暗运功力,将声音远远送出,全场数万人均能清晰地听到,仿佛就在耳畔响起。
场中许多高手看着台上的林震南,听着他的话语,神情微微郑重:“福威镖局果然不可小觑,这位总镖头的武功确实不凡!”
林震南继续道:“首先,林某感谢诸位乡亲和武林同道,前来给我们福威镖局捧场。”
“或许大家都很好奇,我们福威镖局为什么要摆这个擂台!”
“接下来,林某便为大家解释一下。”
林震南语声微顿,却并不直接解释,反而道:“这些日子,咱们福州府来了许多武林同道。诸位同道愿意来咱们福州,是我们福州人的荣幸,林某代表福州的父老乡亲,在此表示欢迎。”
说着,林震南又拱手一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