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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9章 羊城
    腊月二十二,岭南无雪。

    羊城的冬日,不过是北方仲秋的模样。

    天高云淡,日暖风轻,庭中那株百年白兰虽不在花期,墨绿的叶片依然蓊蓊郁郁,筛下满地细碎的金斑。

    宋家宅邸的后园里,几个姑娘正在嬉闹。

    “阿碧!你又耍赖!”

    一声清脆的嗔怪划破午后静谧。

    说话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,穿一袭月白襦裙,发髻梳得齐整,只簪一支素银簪。

    她生得清秀温婉,眉目间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,此刻却难得露出几分薄嗔。

    正是阿朱。

    而被她嗔怪的阿碧,正提着裙摆躲在一株茶花后,露出半张笑嘻嘻的小脸。

    她也是十二三岁年纪,却比阿朱活泼得多。

    碧绿色的襦裙,发带是嫩嫩的柳绿色,整个人像一只刚从花间飞出的小鸟。

    “阿朱姐姐,我没有耍赖呀!”

    阿碧眨着眼睛,一脸无辜,“毽子明明是往你那边飞的,是你不接!”

    “你把它踢到茶花丛里去了!”

    阿朱指着那株被撞落好几朵茶花的可怜植株。

    “这株‘十八学士’是宋伯伯从福建移来的,养了三年才开花,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好啦好啦,”另一个声音笑着打断她,“不就几朵花嘛,三叔不会怪罪的。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个穿藕色襦裙的少女,比阿朱阿碧稍大一两岁,约莫十五六岁年纪。

    她端坐在石凳上,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,笑意盈盈。

    那是宋家嫡长女,宋青丝。

    阿朱闻言,敛衽应了声“是”,退到宋青丝身侧。

    阿碧从茶花丛后钻出来,拍拍裙摆上的草屑,凑到宋青丝跟前,仰着小脸问:

    “青丝姐姐,你说殿下年前真的会来岭南吗?

    之前他在无锡说要来广州过年,还要带我们去吃荔枝湾的艇仔粥?”

    宋青丝还未答话,旁边却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:

    “阿碧姐姐,腊月里哪有荔枝湾的艇仔粥呀?那得夏天才有。”

    说话的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,比阿朱阿碧都小些,穿一身樱粉襦裙,梳着双丫髻,系着两条与衣裙同色的发带。

    她生得粉雕玉琢,一双杏眼又圆又亮,此刻正捧着一只剥了一半的橘子,嘴角还沾着些许橘络。

    正是孟媏。

    阿碧被她堵得一愣,旋即鼓着腮帮子道:

    “我、我当然知道夏天才有!我就是想……想殿下早点来嘛!”

    孟媏嘻嘻一笑,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给她,又分了一半给阿朱。

    阿朱摇摇头,她便把那半橘子塞进了自己嘴里。

    宋青丝望着这三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,唇角的笑意淡了些。

    她垂下眼帘,将手中那半块桂花糕放在碟中。

    “青丝姐姐,”

    孟媏不知何时凑到她身边,仰着小脸,那双又圆又亮的杏眼里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敏锐。

    “你是不是在担心大哥哥?”

    宋青丝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“……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轻声道,“只是近来两浙和福建发生了很多事,他可能……走不开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含蓄。

    岂止是“很多事”?

    蒲氏一夜覆灭,泉州港易主,宁海军与应道军联手,郡王殿下亲临战阵,据说连蒲家请来的江湖高手都被他如屠狗般斩杀。

    这些消息,半月之内便传遍了东南。

    宋家虽是岭南望族,与蒲家素有往来,却也难免心惊。

    三叔宋正流这几日常在书房与人密谈到深夜。

    她偶尔经过,隐约听见“殿下”“蒲家”“太湖”这些字眼。

    她不问。

    她是宋家嫡女,自小懂得,有些事不该问的,就不问。

    可她还是会在无人时,望着北方出神。

    “青丝姐姐,”孟媏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
    “我听我爹说,庆哥哥可厉害了!蒲家请了好多高手,都被庆哥哥一个人打趴下了!”

    宋青丝尚未答话,阿碧已惊呼出声:

    “真的吗?真的吗?!

    殿下有没有受伤?

    那些高手有多高?

    有没有比上次在太湖遇到的那些人厉害?”

    阿朱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:“阿碧,别吵。”

    阿碧这才收声,却仍眼巴巴地望着孟媏。

    孟媏眨眨眼:

    “我爹说,大哥哥是宗师巅峰,天下能伤他的人没几个。

    那些高手嘛……”

    她歪着脑袋想了想,“应该没有太湖那些人厉害,我爹也没细说。”

    阿碧“哦”了一声,似乎有些失望,又似乎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阿朱沉默片刻,忽然轻声问:

    “青丝姐姐,殿下……有给你写信吗?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阿碧和孟媏都安静下来,齐齐望向宋青丝。

    宋青丝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好一会儿,她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写过。”

    “他说一切安好,让我不必挂念。”

    阿碧眨眨眼:“就这些?”

    “……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阿碧有些失望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
    阿朱却看了宋青丝一眼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孟媏托着腮,若有所思:

    “我爹说,庆哥哥是干大事的人。

    干大事的人,写信都是很短的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忽然笑起来,露出两颗小虎牙:

    “不过没关系呀!等庆哥哥来了岭南,我们天天缠着他,让他把没写的话都说出来!”

    阿碧立刻附和:

    “对对对!”

    阿朱无奈地看了她一眼,唇角却微微扬起。

    宋青丝也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却让三个小丫头都莫名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青丝姐姐,”孟媏忽然想起什么,“我爹说,腊月二十五广州府有灯会,我们要不要去看?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宋青丝点头,“届时让三叔派人护送,我们一起去。”

    孟媏欢呼一声,拉着阿碧开始商量要穿什么衣裳、买什么花灯。

    阿碧兴致勃勃,连比带划,方才那点小失落早抛到九霄云外。

    阿朱没有加入她们的讨论。

    她静静站在宋青丝身侧,望着那株被阿碧撞落好几朵茶花的“十八学士”,忽然轻声道:

    “青丝姐姐,殿下一定会来的。”

    宋青丝偏头看她。

    阿朱没有回头,声音轻柔而笃定:

    “殿下答应过的事,从不食言。”

    宋青丝沉默片刻。

    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望着北方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

    “我只是希望,他不要太累。”

    庭中,阳光正好。

    白兰的树影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碎金,茶花的残瓣散落在青石板上,风过处,轻轻打着旋。

    远处,阿碧和孟媏的笑声像银铃,清脆地荡过回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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