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和庆摇头。
苏辙微微倾身,声音压得极低:
“我们在议,他日殿下如有机会入主福宁殿……”
赵和庆瞳孔微缩。
“殿下。”
苏辙直视着他的眼睛,那目光沉静如渊,又灼热如火。
“楚王在朝中经营二十余年,门生故吏遍布台谏。
官家亲政不过一载,纵然天纵英明,也难在朝夕间尽收权柄。
若……老臣是说若。若京中真有变数,我等便是殿下的根基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今日殿下选择回京护驾,而非滞留东南争那虚名。老臣可以放心了。”
赵和庆良久不语。
窗外更夫敲过三更,梆声悠长。
“世叔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我从未想过……。”
“老夫知道。”
苏辙颔首,“殿下赤诚,不恋权位。
可有些事,不是殿下想不想,而是时势推着殿下不得不为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转为平和:
“此事尚远,今日不提。
只说眼前——殿下回京,老臣是赞成的。”
赵和庆抬眼看他。
“殿下方才说,想去太湖会一会那鬼王。”
苏辙拈起一枚棋子,在指间轻轻摩挲。
“老臣不太懂武道,但老臣知道,那湖心岛之会,从头到尾,就是一个局。”
他把棋子落在棋盘中央。
“鬼王多年来销声匿迹,为何偏偏今年复出?
玄冥教蛰伏已久,为何偏偏今冬大张旗鼓?
武林各派闻风而动,高手云集太湖。
这么大的动静,当真只是武林大会决出太阳神抓的归属权?”
苏辙看着赵和庆,目光深沉:
“有人在引蛇出洞。”
“引的,不是殿下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顿:
“引的,是官家身边那些耳目、是殿下的注意力、是帝党的精锐人手。
东南乱起来,东京就空了。”
赵和庆心中豁然开朗。
原来如此。
他一直在想,楚王若与玄冥教勾结,会在何时发难。
他以为会是腊月二十三的太湖之会。
群雄汇聚,浑水摸鱼,正是刺杀他的最佳时机。
可如果……对方的真正目标,从来就不是他呢?
他在东南闹得越大,帝党的精锐就越会向东南倾斜。
皇城司、群英殿、各路暗卫……若他被牵制在太湖,东京皇城的防卫,会不会出现缺口?
官家说有危险。
那不是托词,不是诓他回京的借口。
那是真的。
赵和庆后脊生凉。
“世叔,”他沉声道,“腊月二十三,东南这边……”
“殿下放心。”苏辙拈起黑子,稳稳落在棋盘一角。
“蒲氏已平,林家归附,泉州港重新开市,蕃商人心渐定。
只要东南不乱,老臣便能稳住局面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眸看向赵和庆:
“殿下回京,才是当务之急。”
赵和庆点了点头。
没有客套,没有推辞。
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
他伸手,拈起一枚白子,落在苏辙的黑子旁边。
“世叔,”他的声音平静,“下完这局棋,我再走。”
苏辙微微颔首。
烛火摇曳,窗外夜色深沉。
棋盘上黑白交错,落子声清脆如碎玉。
“泉州那边,青云接手厢军后,表现如何?”赵和庆落下一子。
“殿下慧眼识人。”
苏辙应道,“宋青云虽是岭南宋氏嫡子,却无纨绔之气。
这几日整军肃纪、清点账目、重开市舶,井井有条。
老臣已向吏部递了举荐文书,荐他实授泉州观察使。”
“林家那边呢?”
“林玉泉很老实。”
苏辙唇角微扬,“一千万贯、五十万石粮交割完毕,林家子弟尽数退出市舶司。
老夫为他请了奉议郎的散官,他感激涕零,在杭州城外的庄子闭门谢客,说是‘读书明理,再不问商事’。”
“读书?”赵和庆轻轻一笑,“怕是读不懂。”
“读得懂读不懂,态度在那里。”苏辙落下一子,“殿下,该你了。”
赵和庆看着棋盘,沉吟片刻。
“太湖那边,我会留暗卫。
不硬抗,盯住行踪记录太湖发生的事即可。老天师那边……”
“老夫已经跟张天师聊过了。”
赵和庆点点头。
有这两位坐镇太湖,至少不会让鬼王在东南掀起太大风浪。
至于他自己……
他落下一子。
“世叔,福州、明州、泉州、广州市舶司,往后须得一体监管。
蕃商互市,大利所在,也是大患所系。
朝廷当设专门衙署,总领市舶税务,不可再任由地方豪商把持。”
苏辙执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抬眸看着赵和庆,眼中有着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“殿下此议,与老臣不谋而合。”
他郑重道,“待京中事定,老臣当草拟条陈,上奏朝廷。”
窗外传来四更的梆子声。
棋盘上,黑白子已落了大半。
赵和庆看着那犬牙交错的局势,忽然问:
“世叔,你说这局棋,谁赢了?”
苏辙抚须而笑:
“殿下棋路凌厉,步步紧逼;老臣棋风持重,只求无过。
目下看,殿下略占上风。”
他顿了顿,拈起一枚黑子,悬在盘上:
“但棋局未终,胜负犹未可知。”
赵和庆看着那枚迟迟未落的黑子,沉默片刻。
“世叔,”他轻声道,“我回京之后,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苏辙放下棋子,直视他的眼睛:
“殿下,老臣有一言,望殿下谨记。”
“世叔请讲。”
“殿下是君,老夫是臣。”
苏辙一字一句,“君臣之间,只谈国事,不问生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苍老而温厚:
“殿下只管去做该做的事。
东南这边,有老夫在。”
赵和庆望着他。
烛火下,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面容清癯,目光却沉静如渊。
三十余载宦海浮沉,他见过太多,也看透太多。
可那双眼睛里,依然有着最坚定的东西。
是臣节,是良知,是士大夫刻在骨血里的担当。
赵和庆起身,郑重一揖:
“多谢世叔。”
苏辙连忙起身还礼,却被他扶住。
“这局棋,”赵和庆看着那盘未竟的残局,“留待我回京之后,再与世叔续完。”
苏辙微微一笑:
“老臣恭候殿下凯旋。”
窗外,夜色将尽。
东方的天际,泛起第一缕鱼肚白。
赵和庆推门而出。
寒意料峭,院中修竹凝霜。
他深吸一口气,飞身而起。
身后,书房的灯火仍亮着。
隔着窗纸,隐约可见一个清癯的身影,端坐案前,拈着那枚始终未落的黑子,久久未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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