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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12章 听雨轩
    二楼雅间,名唤“听雨轩”。

    推开雕花槅扇,迎面是一扇六尺见方的支摘窗,此刻窗扉半敞,可见西湖夜色。

    远山如黛,近水含烟,几点渔火浮在墨色的湖面上,恍如星子坠入人间。

    室内陈设简而不陋:

    一方案几,两张官帽椅,墙角高几上一盆水仙,正吐幽香。

    炭盆早已燃起,暖意融融。

    跑堂待赵和庆与阿紫落座,利落地奉上热茶、四色干果碟,退后半步,却不取纸笔。

    丰乐楼的跑堂,点菜从不靠纸笔。

    他微微躬身,口中已开始唱念:

    “客官您听好——

    西湖醋鱼选草鲩,一斤二两刚刚好,

    龙井虾仁明前采,现剥河虾手速快,

    东坡焖肉五花三层,柴火慢炖两个更,

    宋嫂鱼羹莼菜汤,火腿香菇细切丝,

    定胜糕来桂花糖,玫瑰酥饼脆又香——”

    他一口气唱出近二十道菜名,抑扬顿挫,合辙押韵,竟如说书般流畅动听。

    唱到某道菜时,还会配上手势。

    双手虚抱比划鱼的大小,五指翻飞模仿剥虾,甚至学那柴火慢炖时还微微躬身,仿佛真的在灶前添柴。

    阿紫看得目瞪口呆。

    她见过点菜。

    星宿派下山吃饭,大师兄一拍桌子:

    “切二斤牛肉,一壶酒!”

    完事。

    哪见过点菜点成唱曲的?

    赵和庆待他唱完,不紧不慢道:

    “醋鱼去骨,虾仁免葱,东坡肉要肥瘦相间的肋条。

    莼菜羹多加一匙火腿丝。

    另添

    糟烩鞭笋,

    蟹酿橙,

    鱼脍二品,鲈鱼、鲷鱼各一,片薄如纸,配芥末酱,

    暖锅,用高汤底,鲜菌时蔬随意配。

    就这些。”

    跑堂凝神听完,脸上笑容更盛。

    这客人是行家!

    点的都是丰乐楼看家菜,且要求精细,非寻常食客可比。

    他再次躬身,这次唱念的调子陡然拔高,声震屋瓦:

    “二楼听雨轩!

    醋鱼去骨!虾仁免葱!

    东坡肉肋条款!莼菜羹双料火腿丝!

    糟烩鞭笋!蟹酿橙!

    双品鱼脍鲈鱼鲷鱼!芥末酱另碟!

    暖锅高汤鲜菌时蔬!

    铛头师傅接菜!”

    尾音刚落,楼下厨房方向竟传来遥遥应和:

    “二楼听雨轩,菜已接!”

    那声音洪亮如钟,穿透层层喧哗,清晰传入雅间。

    阿紫已经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了。

    她第一次知道,点菜,竟可以点得如此……盛大。

    “他们是这么传菜的。”

    赵和庆端起茶盏,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。

    “跑堂唱给‘响堂’,响堂传至厨房口,‘铛头’接菜后唱菜确认。

    一唱一和,内外呼应,既免了差错,也添几分热闹。”

    阿紫怔怔听着,半晌,小声问: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他们怎么记得住?这么多菜,这么多桌……”

    “记不住,就端不了这碗饭。”

    赵和庆放下茶盏,看她一眼。

    “丰乐楼的跑堂,入门先练三个月,背菜单、练唱腔、学察言观色。

    三年才能上二楼,五年才能接雅间。

    方才那跑堂,腔调圆润,收放自如,没有十年功夫,唱不出这火候。”

    阿紫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星宿派那些师兄们,天天喊着“星宿老仙法力无边”,拍马屁拍得声嘶力竭。

    可那种喊叫,和方才跑堂那声清亮悠扬的传唱,是不一样的。

    一种是谄媚,一种是……本事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不知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茶香袅袅,窗外西湖静默。

    皇城司分部,

    赵宁儿坐在窗边,手中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那盏跳动的烛火上。

    她在想老爷子。

    老头子失踪快月余。

    以他宗师的修为,天下能留得住他的人屈指可数。

    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合上书卷,轻轻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门被叩响。

    “谁?”赵宁儿放下书。

    “秋荻。”

    赵宁儿起身开门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一身玄衣的秋荻,手中捧着一只半尺长的乌木匣,封口处火漆殷红,压着皇城司总部的专属纹印。

    “郡主,”秋荻双手奉上木匣,“东京总部发来的密报。最高等级。”

    最高等级。

    赵宁儿神色一凝,接过木匣。

    火漆完好,纹印清晰,途中未曾拆封。

    她没有请秋荻入内,只是缓缓走回案后,坐下。

    木匣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脆。

    内里是一张纸。

    展开之后赵宁儿瞳孔骤缩。

    “官家有险,令南阳郡王赵和庆接旨后即刻秘密返京。

    东南诸事,暂交苏辙署理。速办勿延。”

    下方是皇城司司主的印鉴,以及官家赵煦的御押。

    赵宁儿握着密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    官家有危险。

    要让庆儿秘密返京。

    这两句话,像两块石头,压在她心上。

    她知道官家和庆儿兄弟情深。

    当年先帝驾崩,官家年仅九岁登基,太皇太后垂帘听政。

    那个偌大的皇宫里,官家能信的人有几个?

    庆儿与官家自幼一同读书,名为君臣,实为骨肉。

    可正因为如此,她才更明白。

    官家若有危险,庆儿必不会坐视。

    但他才刚刚在东南打开局面。

    蒲氏已平,海波暂靖,林家归附,泉州港重新开市。

    太湖之会近在眼前,鬼王、玄冥教、楚王……多少暗流还在涌动?

    此刻返京,东南局面谁来收拾?

    太湖之约谁来赴?

    鬼王谁来挡?

    可若不返……

    她不敢往下想。

    秋荻依旧静立在门口,没有催促,也没有多余的话。

    良久,赵宁儿将密报折好,收入怀中。

    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轻捷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一名暗卫在门槛外停步,单膝跪地,并不入内:

    “郡主,殿下传话,请您往丰乐楼一叙。”

    丰乐楼?

    赵宁儿微怔。

    庆儿这个时辰不回来,跑去丰乐楼做什么?

    但她没有多问,只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她起身,对秋荻道:

    “这边你先盯着,太湖若有消息,即刻报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赵宁儿披上斗篷,踏入夜色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赵宁儿推开“听雨轩”的门扉,一眼便看见坐在赵和庆身侧的那个紫衣小姑娘。

    她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这不是白天在街市撞到庆儿的那个女孩吗?

    那会儿她还说这小姑娘“长得灵秀,就是有点毛毛躁躁”。

    怎么这会儿……

    “师姐来了。”赵和庆起身。

    阿紫也连忙站起来,两只小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,低眉顺眼,温驯得像只小猫。

    跟白天那个撞人偷钱下药、在巡检司院里油嘴滑舌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赵和庆看了阿紫一眼,语气平静:

    “阿紫,叫姐姐。”

    阿紫立刻扬起小脸,露出一个甜甜的笑,声音又软又糯:

    “姐姐好。”

    赵宁儿:“……”

    她看向赵和庆,目光里写满了“你给我解释解释”。

    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