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的意识在无边痛楚与混沌中沉浮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撕裂、湮灭。
系统指望不上;外界的纷争嘈杂,模糊遥远。能依靠的,只有这缕不肯散去的残魂,和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。
“不能慌……绝不能在此刻放弃……”他用尽全部意志,对抗着那冰火交织、补泄冲克的毁灭性能量在经脉中肆虐带来的、几乎要碾碎灵魂的剧痛。
“升级版回春功”的心法要诀,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,在意识深处顽强闪烁。
此功不重杀伐,专司“调和气血,活化生机”,讲究以独特的行气法门,将人体自身气血视为可引导、可淬炼的活水,尤其擅长梳理紊乱、激发沉滞。
“或许……可以一试!用这‘回春功’的法门,尝试引导、疏泄体内这些狂暴冲突的力量?哪怕只是稍稍理顺一丝,争取一点时间也好!”
他突然感觉系统教自己这种功法是有深意的,现在不就派上用场了吗?
尹志平向来是行动果决之人,一旦抓住可能,便不再犹豫。
他强敛心神,摒弃所有杂念与恐惧,将全部残存的意念集中,尝试着去“感受”那具几乎失去联系的身体。
这过程艰难如盲人探路,且凶险万分。意识与重伤之躯的连接微弱不堪,他不敢也不能完全“沉入”,否则汹涌的痛楚与混乱可能瞬间冲垮他最后的清明。
他小心翼翼,如履薄冰,分出一丝最细微的意念,如同探出的触角,沿着“回春功”记载的那些奇诡隐脉路径,尝试着去“触碰”、去“引导”体内那乱成一锅滚粥的气血与异种能量。
起初毫无反应,仿佛泥牛入海。但他不放弃,一遍遍运转心法,以意念模拟行气,试图唤醒身体本能的生机呼应。
不知过了多久,或许只是一瞬,又或许是极为漫长的一刻,他感觉到某处细微的、几乎不可察的经脉节点,似乎极其微弱地“跳动”了一下,仿佛干涸河床深处,有一滴水渗了出来。
就是这一点微弱的回应,让尹志平精神大振!他立刻抓住这感觉,更加专注地催动“回春功”心法,以那丝意念为引,尝试着推动、调和。
回春功重在激发身体自身机能,唯有让这具躯壳重新“活”过来,哪怕只是一点点,也能延缓毒性彻底爆发和伤势恶化,为自己争取那渺茫的生机。
随着他意念的持续催动,与“回春功”心法隐隐契合,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温暖中带着奇异活力的“气感”,竟真的在那混乱的体内缓缓滋生,并开始沿着某个玄奥的路线极其缓慢地流转。
这“气”太弱,远不足以对抗伤势和毒素,但它所过之处,仿佛带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润滑与舒缓。
就在这一刻,正在给尹志平把脉的赵清鸢,敏锐地察觉到指下肌肤的温度似乎回升了微不可察的一丝,再凝神细看尹志平面容,不由轻“咦”一声,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:“月儿姑娘,你快看!尹大哥的脸色……好像,好像红润了一点点?!”
月兰朵雅闻言,立刻扑到床边,果然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幻的血色,虽然微弱,却真实存在!
她心头狂跳:“哥哥……哥哥你是不是听到我们说话了?你在努力苏醒对不对?!”
就在这时,一直站在门口附近、心神不宁的梁红玉无意中瞥了床榻一眼,忽然“呀”地惊呼出声,声音不大,却充满惊愕,随即她俏脸“腾”地飞起两朵红云,如同被烫到一般,猛地扭过头去,再不敢看向那边,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了羞赧的绯色。
月兰朵雅和赵清鸢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一怔,一时之间不明所以。
一直面色冷峻、抱刀而立的林墨,眼角余光自然也扫到了这一幕。
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,二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——这才发现尹志平小腹下方某个位置,竟……竟微微隆起了一个尴尬的弧度。
两人先是一愣,随即也反应过来。
赵清鸢到底已成婚,经历人事,轻咳一声,有些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,脸上也微感发热。
月兰朵雅虽未经人事,但并非懵懂无知,此刻也瞬间明白了那隆起意味着什么,脸上顿时如同火烧,又羞又急,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的被子。
屋内气氛一时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。
盘坐在屋角闭目调息的金轮法王,其实也早将一切尽收“耳”底。
他缓缓睁开眼,古井不波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、混合了惊讶、了然与些许尴尬的神色。
他修佛多年,更是武学大宗师,对人体奥秘了解极深。
此刻尹志平这“生机勃发”的表现,固然是好转迹象,但这迹象呈现的方式……也未免太过“直白”了些。
更让金轮法王心中惊异的是另一件事:呼吸、心跳依旧全无,脉搏不显,明明是一副“假死”乃至“濒死”之躯,为何偏偏下元阳关之处,却能有如此“盎然生机”的反应?
尹志平体内运转的功法,当真古怪玄奇,竟能在断绝外息、停驻内息的情况下,自行激发如此纯粹的先天阳气生机?
此等法门,闻所未闻。看来此子际遇非凡,所修功法之奇,远超老衲先前预估。待他醒来,若有机会,倒真要好好与他探讨一番这生死之间的奥妙了。
金轮法王心中暗忖,对尹志平的评估,无形中又抬高了一层。只是这探讨的念头刚起,又联想到刚才那尴尬一幕,饶是以他佛法修为,也不禁觉得有些难以启齿,只得重新闭目,默念一声佛号,压下心中那丝古怪的涟漪。
至于沙通天、彭连虎、灵智上人与侯通海四人,更是眼观鼻、鼻观心,个个垂首敛目,仿佛骤然对脚下的砖缝产生了莫大兴趣。
他们伤残狼狈,前来投诚,求的是安身立命,可不是来看未来“东家”窘态的。更何况尹志平此刻生死未卜,伤势诡谲,他们只知其人重伤昏迷,气息奄奄,哪曾想会目睹这般“生机勃勃”的尴尬景象?
四人混迹江湖数十载,什么场面没见过?此刻却默契地选择了最稳妥的反应——全然不知,茫然无觉,将“非礼勿视”诠释得淋漓尽致。
而作为这一切尴尬的源头,尹志平的意识依旧沉浸在那微弱却顽强的“回春功”气感运转之中,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体内乱麻,对外界这因他而起的微妙气氛,以及自己身体那“不合时宜”的反应,全然无知无觉。
他正拼尽全力,与死神争夺着每一寸生机,哪有余暇顾及身外这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。
……
次日清晨,李璟带着一身疲惫和失望归来。他几乎跑遍了方圆百里的城镇和深山,也只凑齐了部分年份不足的药材,那“地心火莲”和“寒潭玉髓”依旧杳无音信。
刚回到寨中,林墨便匆匆迎上,将昨夜之事详细禀报。李璟听完,脸色铁青,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,留下深深的拳印。
“梁子翁!好一个道貌岸然的‘梁老’!”李璟眼中怒火燃烧,“我敬他是前辈,多次忍让,没想到他竟如此卑鄙!还有那金世隐……黑风盟的舵主?他来这里做什么?”
赵清鸢忧心道:“夫君,沙前辈等人来投,并揭穿梁子翁阴谋,此事梁子翁必定不会善罢甘休。他既与蒋魁等人勾结,恐怕很快就会有动作。我们需早作准备。”
月兰朵雅冷声道: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他敢来,我就敢杀!” 她握紧了手中的玄铁鞭,湛蓝的眸子里寒光闪烁。
经过一夜,尹志平那微弱的颤动给了她更大的希望和勇气,但也让她的心更加焦灼,对任何阻碍救治哥哥的人,都充满了冰冷的杀意。
金轮法王沉声道:“梁子翁不足为虑,但那金世隐,需小心应对。沙通天等人言其武功深不可测,连梁子翁都远非其对手。黑风盟势力庞大,行事诡秘,此人此来,定有所图。”
在终南山上,金轮法王接连遭遇黑风盟的“残影”与虞家的虞正南,彼时残影身法诡异,来去如烟,攻势刁钻狠辣,而虞正南更是凭借邪阵药物,短暂拥有了近乎碾压的恐怖实力。
那两战虽非全败,却也令这位向来心高气傲的吐蕃法王,真切感受到了人外有人、天外有天的道理。
残影与虞正南或许借助了外力,但他们本身展现出的战斗智慧、功法诡异,以及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绝,都让金轮法王印象深刻,原有的傲气被磨去了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审慎。
此刻听闻这金世隐竟也是黑风盟之人,且能让梁子翁都忌惮非常,金轮法王心中的警惕瞬间提到了最高。
他环视屋内众人,沉声道:“黑风盟之人,行事往往出人意表,诡诈难防。此人虽为‘舵主’,绝非易与之辈。我等需从长计议,万不可因对方年轻或言语温和而掉以轻心。”
他这番话语气凝重,与其说是建议,不如说是告诫,让原本因月兰朵雅杀意而有些躁动的气氛,重新压下了几分沉凝。
屋内众人,包括李璟在内,都感受到了这位大宗师话语中的分量,知晓即将面对的,恐怕是一个比梁子翁棘手十倍不止的对手。
李璟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:“清鸢,你与月儿姑娘、法王,还有红英妹妹,照顾好尹道长和几位前辈。林墨,加强寨防,尤其是尹道长住处,多派人手。我这就去梁子翁那里,与他当面对质!看他如何狡辩!”
“夫君,我与你同去!”赵清鸢急道。
“我也去!”月兰朵雅上前一步。
李璟摇头:“不必。你们留下,以防万一。梁子翁现在还不敢明目张胆对我如何。我独自前去,反显坦荡。林墨,点二十个精干兄弟,随我一同前往,但只在寨外等候,没有我的信号,不得轻举妄动。”
“是!”
梁红英咬了咬唇,忽然道:“李大哥,我也去!我……我可以劝劝我爹爹!”
李璟看着梁红英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心中一软,点了点头:“好,红英妹妹,你跟我去。有些话,你来说,或许更好。”
当下,李璟带着梁红英,点了二十名精锐,骑马出了铁牛寨,直奔梁子翁的宅院。
梁子翁似乎早就料到李璟会来,已然在中堂等候。
不仅他在,蒋魁、何坤、雷彪三人居然也在座,显然是被梁子翁请来的。
更令人意外的是,金世隐也坐在一旁,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,俊美含笑,悠然品茶,仿佛只是个无关的看客。
看到李璟带着梁红英进来,梁子翁眼中闪过一丝不悦,但很快掩去,起身笑道:“李头领来了,快请坐。红英,你这丫头,怎么也跟着来了?还不快过来!”
梁红英却站在原地没动,只是看着自己的父亲,眼神复杂,有伤心,有失望,也有倔强。
李璟没有坐,他抱了抱拳,目光如电,扫过蒋魁三人,最后落在梁子翁脸上,沉声道:“梁老,李某今日前来,只想问一句,我铁牛寨与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,甚至多有敬重,你为何屡次三番陷害于我?昨夜更是派人潜入我寨,意图不轨,此事,你作何解释?”
梁子翁脸色一沉:“李头领,饭可以乱吃,话可不能乱说!老夫何时陷害于你?又何时派人潜入你寨?你莫要听信小人谗言,血口喷人!”
蒋魁也拍案而起,喝道:“李璟!你休要胡言乱语!梁老德高望重,岂会行此卑劣之事?分明是你自己收留蒙古鞑子,心中有鬼,倒打一耙!”
何坤阴笑道:“李头领,你说梁老派人潜入,可有证据?人证物证何在?若无证据,便是诬陷!咱们义军同盟,可不能由你信口雌黄!”
雷彪更是直接抽出熟铜棍,重重顿在地上:“少废话!李璟,今日你必须把话说清楚!那蒙古番僧和女子,你到底交是不交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