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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81章 不是反派的反派
    车轮碾过碎石与枯草混杂的土路,发出单调而疲惫的声响。

    越往北行,人烟越是稀少,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。

    时值深秋,北地寒风已带肃杀之气,草木凋零,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萧瑟。

    这里是蒙宋实际控制线附近的三不管地带,官府势力薄弱,盗匪山贼如同野草般滋生。

    更有甚者,许多边民白日里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猎户,入夜后便蒙上面巾,干起剪径劫道的无本买卖,生存的残酷与秩序的缺失,将人心中的恶念无限放大。

    月兰朵雅与金轮法王深知此间凶险,一路不敢多做停歇,只在必要补充食水药材时,才会进入沿途那些简陋破败、充满警惕目光的集镇。

    月兰朵雅几乎将身上值钱的饰物变卖殆尽,换来一支支品相尚可的老山参。

    回到落脚处,她便亲自守在火堆旁,小心地将山参切片,与沿途采摘的几味草药一同放入陶罐,细细熬煮成浓稠的药汤。

    然后,她便要用最笨拙、也最直接的方式,将药汤喂给尹志平。

    她先含一口在嘴里,然后俯身,以唇相渡,一点点将温热的药汁送入他紧闭的牙关。

    这个过程缓慢而艰难,时常有药汁从嘴角溢出,她便用手帕轻轻拭去,不厌其烦。

    金轮法王起初见了,只是摇头叹息,心中既觉这姑娘痴傻,又为那份执着而动容。

    他纵横吐蕃数十载,见过无数英雄美人,情爱纠葛,却从未见过如此不顾一切、近乎燃烧生命的守护。

    然而,渐渐地,连金轮法王这般见多识广、心志坚如磐石的大宗师,也开始动摇最初的判断。

    首先是那“天香豆蔻”的奇效。

    三日过去,寻常尸体早已僵硬发臭,可尹志平的身体不仅依旧柔软,甚至那微弱的体温也未曾完全散去,只是触手微凉,却绝非死物的冰冷。

    其次便是这药汤。

    月兰朵雅每日坚持喂服,起初金轮法王只当是徒劳的安慰。

    可就在今日清晨,月兰朵雅为尹志平更换伤口处的绷带时,两人赫然发现,那原本皮开肉绽、深可见骨、甚至能看到焦黑碎裂骨骼的胸口贯穿伤,边缘处竟然……开始结痂了!

    虽然只是极薄的一层暗红色血痂,覆盖的范围也仅限于伤口最边缘微不足道的一小圈,但这已足够惊世骇俗!

    那种伤势,莫说结痂,能保持不继续溃烂恶化已属奇迹!

    金轮法王蹲下身,仔细查看了半晌,甚至伸出蒲扇般的大手,极其小心地、用指尖最轻柔的部位触碰了一下那血痂边缘。

    触感坚硬,带着新生皮肉的韧性,绝非错觉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与月兰朵雅惊疑不定却又隐含狂喜的目光对个正着。

    “法王……”月兰朵雅声音颤抖,眼中燃起更炽烈的希望之火,“你看!哥哥他……他真的在好起来!他没死!罗摩神功……一定是罗摩神功在起作用!”

    金轮法王默然良久,缓缓点了点头,那张一贯威严沉郁的脸上,也罕见地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。

    他回想起此番终南山之行的初衷——奉蒙古大汗蒙哥之命,携蒙古三杰与爱徒达尔巴、霍都前来,名为“拜山切磋”,实则是携大胜全真教、慑服中原武林之威,进一步挤压南宋在江湖上的影响力,最好能逼得全真教这等中原武林泰山北斗低头,至少也要令其不敢公然与蒙古为敌。

    可谁曾想,计划赶不上变化。

    先有黑风盟“裂穹苍狼”搅局,冒出来个残影,差点把他打自闭,后有虞家虞正南这老怪物横空出世,施展邪功,几乎将重阳宫化为修罗场。

    他金轮法王不仅未能慑服全真,反而被迫与杨过、老顽童、尹志平等人并肩苦战,共抗强敌。

    一番血战下来,蒙古三杰重伤,自己与霍都、达尔巴也个个带伤,反倒是与全真教、与杨过之间,因这场突如其来的生死搏杀,生出几分微妙的、同仇敌忾的战友情谊。

    更令他心绪复杂的是尹志平。

    起初,他对此人印象平平,觉得不过是个走了些运道、有些小聪明的全真道士,配不上月兰朵雅公主的倾心,更不配成为蒙古的“金刀驸马”。

    可重阳宫前一战,尹志平表现出的智谋、坚韧、悍勇,尤其是最后那同归于尽、以“寒焰真气”重创虞正南的决绝,深深震撼了他。

    这是个真正的勇士,是将情义与责任看得比性命更重的男人。

    若他真能成为月兰朵雅的夫婿,成为蒙古的盟友,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

    想他金轮法王,藏传佛教高僧,毕生所求,无非是辅佐明主,追求武学至高境界。

    他并非天性嗜杀残忍之辈,在《神雕》原着中,他杀一灯大师弟子“慈恩”(裘千仞),是因两国敌对,各为其主;

    在绝情谷不助杨过,是因杨过立场暧昧,且曾与小龙女联手以“双剑合璧”挫败过他,高手自有傲气与恩怨;

    至于最终挟持郭襄,亦是两军对垒时的战术选择,且他对聪慧灵秀的郭襄确实颇有爱才之心,甚至想收其为徒。

    他所行之事,大多站在蒙古立场,虽与郭靖、杨过等主角为敌,却也算不上卑鄙无耻的小人,自有其宗师气度与行事逻辑。

    此番经历,倒让他对中原武林的观感复杂了几分。

    那并非一片可以随意揉捏的散沙,其中亦有杨过这般至情至性、武功卓绝的英杰,有老顽童这般游戏风尘、深不可测的奇人,更有尹志平这般……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光芒,甚至隐隐触动他内心的“同类”。

    是的,同类。

    非是武功路数,亦非出身立场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关于“不被理解”与“孤注一掷”的命运共鸣。

    他金轮法王初次踏足中原,在英雄大会上以力压人,是奉王命、扬国威,是光明正大的挑战。

    可在那些中原豪杰眼中,他便是恃强凌弱的蛮夷,是来砸场子的恶客。

    那杨过小子,用尽机巧,甚至不惜行那近乎无赖的手段取胜,中原群豪鼓掌称快,只道少年英杰智计百出。

    可站在他金轮法王的立场,那便是彻头彻尾的狡诈阴险,是胜之不武!

    谁又能理解他肩负重任,却折辱于一个少年诡计之下的憋闷与不甘?

    他与这尹志平,似乎都困在了某种“注定”的评价与命运里,都在某些时刻,为了心中所执(无论是国命,还是私情),做出了旁人难以理解、甚至鄙夷的抉择,然后独自承受着由此而来的滔天巨浪与孤绝。

    而尹志平,在更早的《射雕英雄传》中初登场时,也绝非后世《神雕》中那因一时欲念而铸下大错、最终惨淡收场的“猥琐道士”形象。

    那时的尹志平,维护师门尊严,与郭靖切磋较技,是一个有缺点(傲气)、但也有闪光点(骨气、担当)的年轻侠客形象。

    他是全真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,年轻气盛,心怀师门荣辱。

    在牛家村,面对东邪黄药师那等绝世高手、喜怒无常的宗师威压,当黄药师因迁怒而逼迫侯通海等人受胯下之辱时,是尹志平挺身而出,宁折不弯,当面斥责黄药师恃强凌弱,颇有几分“威武不能屈”的风骨。

    其悲剧的根源,更多在于《神雕》中那次无法挽回的、掺杂了阴差阳错与个人情欲的失控,是个人品德上的重大污点与人生转折,而非其本性就彻底邪恶卑劣。

    一个是立场对立、阻碍主角的“反派”宗师,一个是因情欲失足、命运弄人的“悲剧”道士。

    他们都非脸谱化的恶人,其行为背后有各自的立场、信念、欲望与无奈。

    他们都曾有过高光时刻,也都有无法洗刷的争议与污点。

    他们都身处命运的洪流与各方势力的夹缝中,努力挣扎,寻求自己的道路与价值。

    金轮法王看着尹志平,仿佛看到了某种镜像。若自己当年留在吐蕃,或许也会是个醉心武学、守护一方的僧人?

    若尹志平未曾经历古墓外那一夜,未曾被情欲与愧疚吞噬,或许也能成为全真教的中流砥柱,一代侠道?

    当然,这些都只是毫无意义的假设。

    抛开这些纷杂的思绪,一个更现实、也更迫切的念头占据了金轮法王的心头——实力。

    此番终南山之行,他虽未如原着那般被杨过以重剑重伤,以致需耗费十六年光阴才将“龙象般若功”推至第十层,但接连与残影、虞正南这等前所未见的强敌血战,也让他损耗颇巨,内伤不轻。

    更关键的是,他亲眼见识了中原武林潜藏的恐怖力量(黑风盟、保龙一族),以及尹志平临阵突破、融合冰火而成的“寒焰真气”之诡谲威力。

    这让他深感武学之道,浩如烟海,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。

    而蒙古朝廷内部,也并非铁板一块。那位神秘的“混元真人”,深得大汗信任,其道家玄功诡异莫测,若自身实力停滞不前,莫说压服中原群雄,便是在蒙古内部,地位也可能受到威胁。

    (现在的金轮法王只是得到蒙哥的器重,而这个时候连蒙哥都还不是大汗,金轮法王也自然不是蒙古国师。)

    “龙象般若功”乃密宗无上护法神功,共分十三层,每突破一层,需付出倍于前层的艰辛与时间。

    他天资卓绝,苦修数十载,方臻第九层境界,掌力已具开碑裂石之力,然第九层至第十层,乃是一道巨大分水岭,涉及更深层次的气血搬运、易筋洗髓,非大毅力、大机缘不能突破。

    按正常修炼,即便无灾无病,也至少需十数年水磨工夫。

    但……并非没有捷径。

    金轮法王眼中精光一闪,想起密宗传到蒙古的——“七轮渡厄术”!

    此法并非直接提升功力,而是一种借助外力,以特殊法门配合珍稀药物,强行冲击、打通人体内与“龙象般若功”最高境界相关的几处隐秘关窍的秘法。

    理论上,若能寻得数位乃至十数位内力精深、且属性相合的高手从旁辅助,再辅以“翀茧”为核心,便有可能在数年,甚至更短的时间内,助他打破第九层的壁障,一举踏入那传说中的第十层境界!

    届时,龙象之力倍增,几有搬山倒海之威,天下能抗者屈指可数!

    只是,“七轮渡厄术”要求苛刻,那些内力精深、属性相合的辅助高手,也极难寻觅。

    但经过混元真人的改造之后,出现了大小“七轮渡厄术”,很多没有练过武功的,只是体质出色的都能够一跃成为高手。

    金轮法王不是不知道其中凶险,以往的他甚至还有些保守,但此刻他真的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变强。

    就在金轮法王心念电转、思绪翻飞之际,驴车已驶入一片更加荒凉的山地。

    天色渐晚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小刀。远处传来几声悠长凄厉的狼嚎,更添几分肃杀与凄凉。

    “法王,前面似有炊烟。”月兰朵雅撩开车帘,指向左前方山坳处,声音因久未言语而有些干涩,但眼中对前路的关切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金轮法王运足目力,穿透逐渐浓重的暮色望去,果然见几缕稀疏的灰白色烟柱,正从那山坳背风处袅袅升起,笔直而上,在无风的黄昏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看那规模,不像镇集,倒像是个极小、极偏僻的村落,或是几户猎户、樵夫临时搭建的聚居点。

    他略一沉吟,沉声道:“过去看看。天色已晚,风寒露重,若能寻个地方借宿一宿最好。此地已近边境,夜间不仅有狼群,恐还有熊罴出没,需寻个稳妥处安置。”

    他虽不惧严寒野兽,但顾及月兰朵雅内伤未愈,需静养调息,更要紧的是尹志平此刻状态诡异,身体虽未冰冷,却也需尽量避免露天受冻,以免那缕微弱的生机被寒气侵扰。

    驴车调转方向,朝着那几缕炊烟所在,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与愈发崎岖的山路上,缓缓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