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志平的话音尚在茅草屋梁间低回,老顽童一直微微扇动的大耳朵骤然一顿,随即,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、七分浑沌的老眼里,精光如电闪过。
月兰朵雅也几乎同时娇躯微绷,霍然转头望向屋外荒径方向,玉手无声无息地按住了腰间的软剑剑柄。
尹志平重伤之下,五感未失,更兼心神紧绷,也瞬间察觉到了那股迅速迫近、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气与庞大压力!
“有人来了!是高手,不止一个!” 老顽童压低声音,神色罕见地凝重。
“扶我起来。” 尹志平强忍剧痛,对赵志敬低声道。赵志敬连忙上前,搀扶着他那条未受重创的左臂,费力地将尹志平从草铺上架起。
尹志平胸前的包扎处又渗出新的血渍,脸色因这番动作更加苍白,豆大的冷汗从额角滑落,但他咬紧牙关,站直了身体,目光沉静地投向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。
月兰朵雅与老顽童一左一右,护在尹志平身前两侧。赵志敬则紧握那柄从虞世卿处得来的短剑,挡在尹志平正前方,神色紧张。
“嘎吱——”
一阵劲风拂过,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彻底吹开,撞在土墙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门外,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山风带着深秋的肃杀寒意,卷起枯草败叶。
一行八人,正沿着荒径缓缓行来,停在了茅屋前十余丈的空地上。
为首一人,年约四旬,身着天青色儒衫,头戴方巾,面皮白净,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,乍看之下,倒像是个饱读诗书、气度儒雅的学究。
然而,那双狭长眼睛开阖之间,精光四射,锐利如鹰隼,眉宇间更凝聚着一股久居上位、生杀予夺的威严与阴鸷寒意。
他背负双手,缓步而行,看似闲庭信步,但每一步踏出,脚下尘土不起,身形凝稳如山,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。正是虞家三长老,虞正南!
在他身后,跟着七人,分成两列。左边五人,赫然是全真五子——丘处机、王处一、刘处玄、郝大通、孙不二!
只是此刻五人皆是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,动作略显僵硬,如同五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,唯有身上散发的属于超一流、一流高手的深厚内息,证明他们并非空壳。
右边则是两名身着宽大黑袍、以黑巾蒙面的神秘人,一胖一瘦,静静站立,气息沉凝,虽未露真容,但那股隐隐透出的彪悍气势,竟丝毫不逊于全真五子中的郝大通、孙不二!
八人往那一站,无需言语,一股庞大无匹的压迫感已如潮水般汹涌而来,将小小的茅屋彻底笼罩。空气仿佛都凝滞了,连风声似乎都弱了下去。
虞正南那双锐利的鹰目,如同刮骨的钢刀,缓缓扫过茅屋前的四人,最后,牢牢定格在重伤虚弱、几乎全靠赵志敬搀扶才能站立的尹志平身上。
那目光中没有愤怒,没有仇恨,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的审视,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、如同猎人终于找到受伤猎物的玩味。
“就是你,” 虞正南的声音不高,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,冰冷刺骨,“杀了我的儿子,虞世卿?”
赵志敬一听这话,原本因恐惧而紧绷的心弦,没来由地“咯噔”一下,随即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、近乎荒谬的笃定。
他想起了昨日在地下密室,虞世卿临死前脸上那副沉醉于淫靡幻境的诡异表情,想起了自己用摄魂术编织的、关于“极乐登仙”的谎言。
不知为何,他潜意识里总觉得,在自己真正经历李存孝墓里“预言”中的惨状之前,自己绝不会轻易死去。
这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,却在此刻生死关头,给了他一丝莫名的勇气。尤其是如今已离开了重阳宫那龙潭虎穴,脱离了对方的主场,这勇气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起来。
“嘿!” 赵志敬脖子一梗,竟抢先开口,那破锣般的嗓子扯着叫道,“你瞧不起谁呢?你那龟儿子,就是道爷我亲手送他上的西天!用的就是他自己的短剑,抹的脖子,那血飙得……啧啧,老高啦!”
虞正南闻言,白净的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,眼中寒光骤盛。他本不信赵志敬有此能耐,但见对方竟敢当面承认,且手中还拿着儿子的短剑,语气中更是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与一丝……令人作呕的得意?他心中杀机顿如沸油泼雪,熊熊燃起。
“好,好,好!” 虞正南连说三个“好”字,每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迸出,带着凛冽的杀意,“既然如此,今日,你们便拿命来抵偿吧!”
“呔!姓虞的老鬼!” 老顽童早已按捺不住,一步跳了出来,指着虞正南的鼻子骂道,“你就是那个用下三滥手段控制我全真门人的虞家老鬼?我呸!什么玩意儿!有本事跟老顽童单挑啊!仗着邪术算什么英雄好汉!”
他又气冲冲地转向全真五子,指着他们的鼻子,跳脚骂道:“还有你们这几个不肖的徒子徒孙!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?帮着外人来打自家人?丘处机!王处一!刘处玄!郝大通!孙不二!你们醒醒!看看我是谁!看看你们面前站的是谁!是尹志平!是你们的好徒弟、好师侄!”
然而,任凭老顽童如何叫骂,全真五子依旧面无表情,眼神空洞,对老顽童的怒吼和尹志平的存在毫无反应,仿佛五尊冰冷的石像,只将漠然的目光锁定在场中四人身上。
赵志敬见状,嘶声对老顽童喊道:“师叔祖!没用的!他们都被这老贼用虞家的邪术控制了!神智已失,现在只听这老贼的号令!”
老顽童这才将愤怒的目光重新投向虞正南,眼中除了怒火,更添了一丝惊疑与凝重:“你……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法?竟能同时控制我五个师侄?!”
虞正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带着几分不屑与傲然:“妖法?无知!此乃我虞家秘传‘牵机引’!以药物为引,辅以独门精神秘术,可暂时引导、强化受术者心中某一强烈执念或情绪,并加以固化、扭曲,使其唯施术者之命是从。能见识此术,是你们的‘荣幸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老顽童,带着一丝讥诮,“老顽童,你武功虽高,号称五绝巅峰,但在真正的世家底蕴、上古秘术面前,也不过是井底之蛙。你真以为,单凭蛮力,便能横行天下?可笑。”
老顽童被他说得一愣,心中那点因残影之战而埋下的、对自身武功是否“够用”的隐怀疑虑,竟在此刻被隐隐勾起。
但他生性豁达(或者说浑不吝),这疑虑只是一闪而过,旋即被更大的怒火取代:“放你娘的狗臭屁!什么狗屁秘术!看老子打爆你的狗头!”
说罢,老顽童摆开架势,身上宽大道袍无风自动,猎猎作响,一股磅礴浩大、却又带着几分孩童般跳脱不羁的强悍气息轰然爆发,正是五绝巅峰的修为!他双掌一错,便要向虞正南扑去。
谁知,虞正南只是冷笑一声,并未上前迎战,反而向后微退半步,同时左手抬起,轻轻一挥。
就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,那一直呆立不动的全真五子,连同那两名蒙面黑衣人,七人身形同时一动!
七人脚步迅捷而玄奥地交错移动,瞬间便占据了七个特定方位,将扑来的老顽童隐隐围在中心。
七人气机隐隐相连,呼吸、步伐竟在刹那间达成奇妙的同步,一股无形的肃杀与圆融并存的阵势,悄然成形!
“天罡北斗阵!” 尹志平瞳孔骤缩,失声低呼。
他精研先天图与天罡北斗阵,对此阵熟悉无比,一眼便看出这七人所站方位,正是天罡北斗阵的七个星位!
丘处机据“天枢”,王处一据“天璇”,刘处玄据“天玑”,郝大通据“天权”,四人构成斗魁;孙不二据“玉衡”,那胖黑衣人据“开阳”,瘦黑衣人据“摇光”,三人构成斗柄。
七人之间气机流转,隐隐构成一个浑然一体、首尾相应的整体,将老顽童所有进退之路隐隐封死!
二十年前,全真七子便是以此阵与东邪黄药师周旋,虽落下风却能维持不败。后来谭处端身亡,马钰年老仙逝,天罡北斗阵便再难重现。
谁能想到,今日竟在此地,由全真五子加上两个来历不明的黑衣人,在虞正南的操控下,再次摆出这威震江湖的玄门第一奇阵!
老顽童身陷阵中,初时还不以为意,哈哈笑道:“就凭你们几个,再加两个藏头露尾的鼠辈,也想用天罡北斗阵困住我?别说我瞧不起你……哦不,我不是瞧不起我的这几个师侄,实在是凭他们现在的本事,老子自己就能搞定!”
他话音未落,掌势一变,使出“空明拳”的功夫,拳影飘飘,虚虚实实,直取占据“天枢”主位的丘处机,意图破阵先破主。
然而,丘处机面对老顽童这精妙空灵的拳法,竟不闪不避,面无表情地同样一掌拍出,竟是全真教最基础的“履霜破冰掌”。
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,但掌力方出,占据“天璇”的王处一与“天玑”的刘处玄已同时踏前半步,两股浑厚掌力后发先至,竟与丘处机的掌力融为一体,三股力道拧成一股,势道骤然暴增数倍,以拙破巧,硬撼老顽童的空明拳劲!
“砰!”
拳掌相交,发出一声闷响。老顽童只觉一股沛然莫御、却又圆转如意的巨力涌来,竟将他这蕴含了空明拳真谛的一拳稳稳挡住,反震之力让他身形微晃,竟向后踏退了小半步!
而丘处机、王处一、刘处玄三人只是上身微微一晃,脚下纹丝未动!
“咦?” 老顽童脸上嬉笑之色尽去,露出惊容。他深知自己这几个师侄的修为,单打独斗绝非自己一合之敌,纵使三人联手,也绝无可能将自己逼退。
可方才那一击,三人掌力交融,浑然一体,劲力层层叠加,竟产生了远超三人内力简单相加的威力!这分明是天罡北斗阵“聚力合一、以众击寡”的妙用,被发挥到了极高的境界!
更令他心惊的是,二十年前全真七子布此阵时,修为最高的丘处机也不过是一流高手,孙不二更只是二流。
而如今,丘处机、王处一已达超一流,刘处玄、郝大通、孙不二也皆是一流中的佼佼者。
那两名黑衣蒙面人,从刚才传递气机的感应来看,修为至少也与郝大通在伯仲之间!七名一流以上高手组成的北斗大阵,其威力比之二十年前,强了何止一筹?
尹志平在一旁看得更是心惊。他结合自身对先天图与天罡北斗阵的感悟,看得比老顽童更深。
这七人布阵,不仅方位精准,气机相连,更隐隐暗合某种星辰运转、阴阳生克之理,似乎……也将先天图中蕴含的某些奥义融入了阵势变化之中!
这使得阵法的流转更加圆融无碍,攻防转换愈发莫测,威力倍增!这绝非简单的操控傀儡布阵能做到的,除非……那两名黑衣人对天罡北斗阵也极为熟悉,而且本身修为见识都极高!
“那两人……到底是谁?” 尹志平心中疑窦丛生,目光死死锁定那一胖一瘦两个黑衣人。
他们的身形步法,总给他一种隐约的熟悉感,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阵中,老顽童一招受挫,收起轻视之心,长啸一声,将毕生修为尽数展开。
老顽童也是极为了得,在这种情况下身形依旧形如鬼魅,在七人合围中穿梭游走,双手或拳或掌,或指或抓,时而施展全真武功,时而夹杂自创的稀奇古怪招式,更将左右互搏之术发挥到极致,仿佛两人在同时进攻,招式奇诡绝伦,劲力层出不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