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此同时,在距离石碑约莫百丈外的一处山崖上,三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。
尹志平、赵志敬、祁志诚三人,隐身在茂密的树丛之后,将丘处机等人挖宝的经过尽收眼底。
赵志敬忍不住低声道:“尹师弟,你该不会因为失忆,脑子真不好使了吧?那可是咱们的师傅师伯!你竟然怀疑他们有问题?”
尹志平头也不回,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去的全真教众人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赵师兄,正因为失忆,我才没有情感的束缚,能够最本真地看待问题。你仔细想想,这一切,是不是太巧了?”
赵志敬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凌飞燕刚与我重逢,为何匆匆离去?金轮法王为何不告而别?师叔祖为何杳无音讯?月儿……为何也没来找我?”尹志平一连串的问题,让赵志敬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这一切的背后,都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将我们这些人一个个推开,让我们各自为战,甚至彼此猜忌。”
尹志平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“凌飞燕要走,是因为全真教根本没有留她的意思。这种态度的传达,是自上而下的。如果不是我师傅默许,谁敢对一位朝廷捕快、一位五绝高手如此无礼?”
赵志敬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金轮法王为何要走?”尹志平继续道,“我虽不知具体原因,但可以想象——只要让全真教弟子摆出一副瞧不起他、排斥他的姿态,以金轮法王高傲的性子,绝对受不了。至于师叔祖和月儿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忧色:“我怀疑他们也遇到了麻烦。月儿若知道我被打入大牢,以她的性子,绝不会坐视不理,甚至可能和全真教的人打起来。她是五绝级别的高手,寻常人根本制不住她。可她昨夜没来,只有一个可能——她自己也遇到了危险,脱不开身。”
祁志诚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,颤声道:“尹师兄,你说的也太……太吓人了。掌教师伯他……他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我也希望是我猜错了。”尹志平苦笑,“但赵师兄,你仔细想想,能够完美模仿我的身形、步法、武功,甚至连沙通天都认为是‘正宗全真教武功’的人,全真教内除了我师傅,还有谁?”
赵志敬浑身一震,脸色瞬间煞白。
是了!丘处机是尹志平的授业恩师,对尹志平的武功路数、身形步法了如指掌。而且,以丘处机的修为,模仿尹志平,简直易如反掌!
“可是……师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他为什么要救张凝华,又要嫁祸给你?”赵志敬声音发干。
“师傅不会这么做。”尹志平缓缓摇头,“但如果是被控制的师傅,就未必了。”
“控制?”赵志敬瞳孔骤缩。
“赵师兄,”尹志平盯着他,“你有没有听说过,江湖上有一种邪术,能够控制人的心神,让他表面上看起来与常人无异,但实际上却会听从施术者的命令?”
赵志敬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,额头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,顺着鬓角涔涔而下。
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——彭长老那双闪烁着诡异幽光的眼睛,如同深渊般吸摄着他的心神;蚩千毒那令人作呕的蛊虫在血脉中蠕动爬行的刺痛与麻痒……
最不堪回首的,是那份清晰无比的意识,眼睁睁看着“自己”在对方操控下,如同最卑贱的狗一般,跪爬着,凑到当时权倾朝野的奸相贾似道脚下,伸出舌头,舔舐那沾满泥污的官靴鞋底!
周围似乎还回荡着贾似道那刺耳的嗤笑和彭长老等人得意的嘲弄。那是烙进灵魂深处的奇耻大辱,是他午夜梦回都会被惊醒、浑身冷汗的战栗根源。
他以为自己靠着意志和后来的际遇,已将这份不堪深深埋葬,可此刻被尹志平点破,那恐怖的记忆连同当时那种完全身不由己、清醒地感受着每一分屈辱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主的绝望感,再次如潮水般将他淹没,让他几乎窒息。
他牙关紧咬,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,背脊肌肉因极度的耻辱与后怕而微微痉挛。也正因为亲身经历过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尹志平所说的那种“控制”有多么可怕,又有多么……真实。
他当初能摆脱控制,实属侥幸中的侥幸——全赖他修炼的“大无相功”神异无比。这套奇功有一桩极为特殊的禀性:除非能一击将他彻底毙命,否则任何施加于他身上的外力伤害、乃至精神控制,只要过程不是瞬间致命,大无相功便能以一种近乎“模仿”与“适应”的诡异方式,在抵抗消弭其害的同时,竟能缓缓将施术者的部分力量特性“吸收”、“转化”,逐渐化为己用!
正是凭借这逆天的特性,他才在挣脱摄魂术后,反而窥得了其中几分关窍;也正是靠着大无相功对蛊虫的镇压与调和,他最终非但没被金蚕蛊噬尽精血而亡,反而阴差阳错地将那凶蛊驯服,化为己用,成了他一项隐秘的底牌。
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赵志敬的声音干涩嘶哑,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,看向尹志平的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惧。如果丘处机也中了类似甚至更可怕的术法……那后果,他简直不敢想象。
尹志平点点头:“虞家传承古老,连血魄丹这种邪门丹药都能炼制,难保不会有控制人心的邪术。我修炼先天图时,做到了‘真我分离’,能够跳出自身看待问题。
当凌飞燕、金轮法王、师叔祖、月儿他们陆续离开或消失时,我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——敌人似乎意识到我们这群人实力太强,在有意地分化我们。”
“等到这些人都走了,他们又借助‘张凝华逃脱’这件事,用堂堂正正的理由把我和你关进大牢。如果不是祁师弟良心发现,沙通天看到了真相,我们恐怕至死都不知道被人算计了。”
赵志敬背后冷汗涔涔。尹志平说得没错,这一切太过巧合,巧合得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。而能够导演这出戏的,必然是对全真教内部了如指掌的人。
“你觉得是黑风盟,还是虞家?”赵志敬咬牙问道。
“八成是虞家。”尹志平沉声道,“残影那么厉害,虞家和他合作,也怕黑吃黑。所以他们先借我们的手除掉残影,再利用‘内奸’的名义,将我们各个击破。这种古老的家族,最是阴险狡诈。”
“我们身在局中,自然被爱恨情仇、同门情谊、师徒恩义所困,一叶障目。可若跳出这个局,只看一件事——所有这些事接连发生,最终谁得了利,谁又能稳坐钓鱼台,答案便呼之欲出。”
“残影战死,黑风盟在终南山的势力几乎被连根拔起,元气大伤,这对我等自然是大胜。可对那始终隐在暗处的虞正南呢?他借我们的手,清除了黑风盟这批不受控制、或许还想与他分一杯羹的‘盟友’,代价不过是几颗血魄丹,和一场作壁上观的戏。”
赵志敬喉结滚动,涩声道:“那他儿子虞世卿的仇……”
“那或许只是个由头,让他有充足的理由出现在终南山,却不急于动手。”尹志平摇头,“他真正的目标,从来不只是我的命。他要的,是整个王重阳留下的传承,是清场,是独占。”
“所以他一开始的计划,或许是让我们与黑风盟拼个两败俱伤,他再来收渔翁之利。可事与愿违,”尹志平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,“我们胜了,而且是近乎完胜。师叔祖、金轮法王、我、你,再加上月儿和凌飞燕……这支临时聚起的队伍,展现出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估。正面硬撼,即便他能胜,也必是惨胜,且会彻底暴露,得不偿失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赵志敬的声音发干。
“所以,他换了策略。最高明的策略,从来不是刀光剑影,而是攻心。”尹志平的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能剖开一切伪装,“他看透了每一个人。看透师傅对我既寄予厚望又恐我行差踏错的矛盾,只需稍加引导,那份期许便会化为沉重的束缚与猜忌,成为逼走凌飞燕、让月儿处境尴尬的无形力量。
他看透了全真教部分弟子乃至师长心中,对‘异族’那点微妙的排斥,只需让几个弟子在金轮法王面前露出些许鄙夷,以金轮法王之心高气傲,必不能忍。他甚至看透了师叔祖的性子,一个‘更好玩’的去处,或是一点关于他师兄王重阳的有趣线索,就足以让这老小孩暂时离开。”
“他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因势利导,轻轻拨动人心深处那根弦,我们这看似坚固的联盟,便会因‘合情合理’的理由,从内部自行分崩离析。”尹志平的声音越来越冷,“等到外援散尽,剩下你我这两个‘核心’,他只需再利用全真教的门规,利用一个‘张凝华’,便能兵不血刃地将我们困死在这石牢之中。届时,终南山内,还有谁能阻他?那宝藏,岂非他囊中之物?”
“不战而屈人之兵,善之善者也。”尹志平最后长叹一声,那叹息中充满了对对手这份阴险智慧的凛然,“他将《孙子兵法》用到了极致。我们赢了每一场战斗,却在他布下的这盘大棋里,不知不觉,已走到了绝境。”
祁志诚听得脸色发白,嘴唇微微颤抖。他虽年轻,却也经历过战乱生死,可那些都是明刀明枪的敌人,何曾想过会有这般杀人不见血、操弄人心于无形的可怕对手?
他看向尹志平,眼中尽是惶惑与依赖:“尹师兄,那……那照你这么说,咱们全真教上下,还有谁没被控制?掌教师伯他们……难道都……”
尹志平目光沉静,“现在断言为时过早,但全真五子……恐怕凶多吉少。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,“师傅(丘处机)对我突然转变的态度,王师叔(王处一)轻易被气得吐血——这固然有赵师兄行事出格之故,但以他们的修为心性,本不该如此失态。郝师叔、刘师叔、孙师叔方才的态度,也透着一种被某种‘大义’或‘焦虑’驱使的僵硬,少了应有的圆融与审慎。”
赵志敬忽然插话,眼中闪过一丝明悟:“李志常那厮倒不太像。他虽处处针对我们,可你看他那些说辞、那些作派,完全就是一个自以为在维护师门清誉、铲除‘害群之马’的‘大师兄’。他恐怕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当刀使了,还觉得是在替天行道呢!”
尹志平点头,对赵志敬的敏锐投去一丝赞许,“这就是虞正南最高明也最险恶之处。他不需要控制所有人,那样破绽太大,也未必能做到。他只需要精准地控制或影响最关键的那几个——比如能决定大局、能调动全教资源的全真五子。
剩下如李志常这样的人,他们自身的立场、观念、利益,自然会驱使他们做出虞正南希望看到的行为。他们至死都不会知道自己成了棋子,反而会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。”
祁志诚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得一股寒意渗透骨髓。这种算计,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恐惧。
“所以昨晚我们必须逃出去。”尹志平斩钉截铁,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,“留在这里,与李志常这种被蒙在鼓里、却坚信自己正确的‘二愣子’为敌,毫无意义,只会白白消耗,正中敌人下怀。我们真正的敌人,是藏在幕后的虞正南,是他控制或影响师傅他们的邪术!”
他顿了顿,眼中思索之色更浓:“而且,我怀疑这种邪术控制,必然有其限制和前提。否则虞正南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分化我们?他大可以直接将全教上下,包括祁师弟你这样并非核心的弟子也一并控制,岂不更稳妥?
我猜测,要施展此术,要么需要某种苛刻条件,比如必须先将目标制服或削弱;要么就是施术本身消耗巨大,或有次数、目标上的限制。否则,以虞家行事之缜密狠辣,祁志诚师弟这样的绝无幸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