薄雾未散,终南山还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。
一声惊恐的吼叫,却如利刃般划破了这份安宁。
“不好了!不好了!尹师兄和赵师兄……他们逃走了!”
后山石室前,一名负责送早饭的年轻弟子,正惊恐地看着洞开的牢门,手中的食盒“哐当”一声跌落在地,粥菜洒了一地。
他脸色煞白,浑身颤抖,连滚带爬地向重阳宫主殿奔去。
消息如野火燎原,瞬间燃遍了整个全真教。
“什么?尹志平和赵志敬跑了?!”
李志常闻讯第一个赶到石室,看着空空如也的牢房,脸色铁青如铁。
他猛地转身,一把揪住看守弟子的衣领,厉声喝问:“昨夜谁来过?说!”
那弟子吓得魂不附体,结结巴巴道:“是……是祁师兄……昨夜祁师兄来过,说是奉掌教之命,有要事询问……”
“祁志诚?!”李志常眼中寒光一闪,松手将那弟子推开,咬牙切齿道,“好个祁志诚!竟敢私放要犯!来人,速去祁志诚住处,将他给我拿下!”
然而,当弟子们赶到祁志诚的居所时,早已人去屋空。床铺凌乱,几件衣物散落在地,显然走得匆忙。
“跑了,都跑了!”李志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一拳重重砸在门框上,木屑纷飞,“定是祁志诚这吃里扒外的东西,被尹志平和赵志敬蛊惑,一起逃了!”
消息很快传到了全真五子耳中,丘处机看着空空如也的牢房,面色苍白,原本挺直的脊背竟微微佝偻,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。
王处一坐在一旁,脸色同样难看,但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痛心。
他长叹一声,声音沙哑:“师兄,我早就说过,这尹志平自失忆后,行事愈发乖张,与赵志敬那逆徒沆瀣一气,如今看来……果然如此!他们定是怕罪行败露,这才连夜潜逃!”
孙不二性子最急,闻言一拍桌案,怒道:“两个孽徒!一个私通妖女,一个放走要犯,如今竟还敢畏罪潜逃!全真教百年清誉,都要毁在他们手里了!走了也好,省得日后再生祸端!”
郝大通眉头紧皱,沉吟道:“此事确有蹊跷。志平那孩子,素来稳重,纵有错处,也不至于如此……”
“稳重?”孙不二冷笑,“郝师兄,你莫要忘了,他如今身边都是些什么人!蒙古郡主、朝廷捕快,据说还有个西夏圣女!这般花花世界,他哪里还把全真教的清规戒律放在眼里?我看他是被那些妖女迷了心窍,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一心向道的尹志平了!”
刘处玄抚须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诸位师兄师妹,且莫急着下结论。此事尚有诸多疑点。志平若真要逃,为何偏偏选在此时?又为何要拉上祁志诚?祁志诚那孩子,素来正直,怎会轻易被蛊惑?其中恐怕……”
“刘师叔!”李志常忽然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,声音带着愤慨,“弟子以为,此事已无需再疑!尹师弟与赵师弟,一个私放妖女,一个与妖女有染,罪行确凿!他们定是怕东窗事发,这才连夜潜逃!至于祁师弟……哼,怕是早被他们用钱财美色所诱,同流合污了!”
“钱财美色?”一直沉默的丘处机忽然开口,声音低沉而疲惫,“志平与志敬,身无长物,何来钱财美色诱惑祁志诚?”
李志常一滞,正欲辩解,忽听对面石室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:
“嘿嘿……丘老道,你这话可就说错了。”
众人一惊,循声望去,只见对面石室门口,沙通天那张疤痕交错的脸,正透过铁栏缝隙,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。
“沙通天?”丘处机眉头一皱,“你想说什么?”
沙通天嘿嘿笑道:“丘老道,你们全真教自诩名门正派,可教出来的弟子,一个个比我们这些邪魔外道还要贪财好色!昨夜老子可听得清清楚楚,那尹志平和赵志敬,在牢里密谋,说什么……找到了王重阳留下的宝藏,富可敌国,只要得手,这辈子就吃穿不愁,逍遥快活了!”
“宝藏?”全真五子闻言,皆是一惊。
“正是!”侯通海粗豪的声音从石室内传出,带着几分嫉妒,“他娘的,那尹志平亲口说的,什么‘天罡北斗阵’,什么‘先天图’,三处地脉交汇,就在你们全真教山门外!老子听得真真切切!”
彭连虎阴恻恻地接口:“丘处机,你们全真教可真是守着金山要饭吃啊!王重阳留下这么大一笔宝藏,你们这些徒子徒孙竟一无所知,反倒被两个小辈先发现了!嘿嘿,也难怪他们要跑——有了这宝藏,谁还当这劳什子道士?美人美酒,荣华富贵,要什么没有?”
灵智上人最后慢悠悠地补了一句:“阿弥陀佛……贪嗔痴,三毒俱全。你们全真教,气数已尽矣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郝大通勃然大怒,指着对面石室喝道,“你们这几个妖人,休要在此妖言惑众!志平志敬,岂是贪图富贵之人?”
“郝师兄,且慢动怒。”刘处玄眉头紧锁,沉吟道,“沙通天所言‘天罡北斗阵’与‘先天图’,确是我全真教不传之秘。他们若非亲耳所闻,绝不可能知晓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丘处机,眼中闪过一丝凝重:“师兄,你可还记得,当年师傅仙逝前,曾留下只言片语,说在终南山某处,藏有一物,关乎我全真教气运……”
丘处机浑身一震,眼中闪过复杂之色。望着远处山峦,沉默良久,才长叹一声:“确有此事。师尊当年曾言,他在终南山留有一物,待有缘人得之,可保我全真教百年基业。只是……他未曾明言是何物,藏在何处。”
“那就对了!”李志常急道,“掌教师伯,尹师弟与赵师弟定是发现了宝藏线索,这才起了贪念,想要独吞!他们昨夜在牢中密谋,祁师弟定是被他们用宝藏诱惑,一同叛逃了!”
“沙通天,”丘处机转过身,目光如电,直视对面石室,“你方才说,亲眼看到祁志诚被尹志平和赵志敬用财宝诱惑?”
沙通天被丘处机目光所慑,心中微虚,但想到尹志平承诺的自由,又强自镇定,梗着脖子道:“不错!昨夜祁志诚那小子偷偷摸摸过来,尹志平就跟他说,只要帮他们逃出去,找到宝藏,分他三成!那小子开始还不肯,后来……嘿嘿,听说宝藏价值连城,眼都直了,立马就答应了!”
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!”郝大通气得浑身发抖,“祁志诚那孩子,我从小看大,最是正直朴实,岂会……”
“郝师兄,”孙不二冷冷打断,“知人知面不知心。面对泼天富贵,有几人能把持得住?何况祁志诚年纪轻轻,阅历尚浅,被那两个孽徒蛊惑,也不无可能。”
丘处机闭上眼睛,脸上肌肉微微抽搐,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。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冷。
“传我命令,”他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全教弟子,即刻搜山,追捕尹志平、赵志敬、祁志诚三人!生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“师兄!”王处一惊道,“那宝藏……”
丘处机深吸一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:“若真如沙通天所言,宝藏就在我全真教山门外……那更不能落入那三个逆徒之手!那是重阳祖师留给全真教的基业,岂容宵小觊觎?李志常!”
“弟子在!”
“你即刻带人,前往山门外探查。若真有异状,速来报我!”
“是!”
……
山门外,古柏森森,晨雾缭绕。
那座饱经风霜的石碑,静静矗立在“普光寺”庙门之侧。石碑高一丈有余,宽约三尺,石质斑驳,上面丘处机手书的诗句依旧清晰可见:
“天苍苍兮临下土,胡为不救万灵苦?万灵日夜相凌迟,饮气吞声死无语。仰天大叫天不应,一物细琐枉劳形。安得大千复混沌,免教造物生精灵。”
字迹苍劲,力透石背,却因岁月侵蚀,边缘已有些模糊。石碑左上角,有一处明显的缺损,正是当年郭靖随手一拍所致。
普光寺的僧人早已被惊动。七八名和尚聚在庙门口,看着浩浩荡荡而来的全真教众人,个个面色惶惶。
为首的老僧年约六旬,身披破旧袈裟,连忙上前合十行礼:“丘真人驾临,有失远迎。不知真人率众前来,所为何事?”
丘处机看着这老僧,心中闪过一丝愧疚。当年他选择在此碑上题字,一是纪念师尊王重阳在此收自己为徒,二是感怀世事艰辛,生灵涂炭。却未曾想,今日竟要在此大兴土木。
“慧明方丈,叨扰了。”丘处机还了一礼,语气温和,“贫道有些俗务,需在此碑附近查探,还望行个方便。”
慧明方丈哪敢说不,连声道:“真人请便,请便。”说着,便带着众僧退到一旁,心中却是忐忑不安——看这阵仗,莫非全真教要对他们这小小的普光寺不利?
丘处机不再多言,缓步走到石碑前。他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石面,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字迹,眼中闪过一丝追忆。
当年,他就是在这块大石旁,跪在王重阳面前,行了拜师之礼。那时他还是个满腔热血的青年,一心想要济世救民。
师尊抚着他的头,说他有慧根,但性子太急,需以道法磨砺。转眼数十年过去,师尊早已仙逝,而自己,也已成全真掌教,肩负着传承道统的重任。
“师尊……您若在天有灵,可否告诉弟子,您留下的,究竟是什么?”丘处机喃喃低语,声音几不可闻。
“师兄,”王处一走上前来,低声道,“沙通天说,那三个逆徒提到了‘天罡北斗阵’与‘先天图’,还有三处地脉交汇……莫非,这石碑便是交汇点之一?”
丘处机收回手,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。他退后几步,仔细打量着石碑的方位,又抬头望向远处的重阳宫,以及更远处的古墓、后山方向,心中飞速推算。
“重阳宫为‘膻中’,古墓为‘丹田’,后山为‘百汇’……”丘处机低声自语,手指在虚空中虚点,“三点成面,天罡北斗,七星运转……斗柄所指……”
“此地正在三处地脉交汇之点,又暗合天罡北斗阵‘巨门’星位!巨门镇守,枢机所在——就是这里!”
“师兄,你是说……”刘处玄也反应过来,声音带着激动。
“向下挖!”丘处机斩钉截铁,一挥袍袖,“以此碑为中心!快!”
全真教众弟子闻言,个个精神大振。宝藏!王重阳祖师留下的宝藏!若真能到手,全真教必将重现辉煌,他们这些弟子,也能分得一杯羹!
当下,数十名弟子取出早已备好的铁锹、铁镐,围着石碑开始挖掘。泥土翻飞,石屑四溅,叮叮当当的挖掘声,打破了山林的宁静。
普光寺的僧人们远远看着,面面相觑,不知这群道士发了什么疯,竟要在他们庙门口挖地。但慑于全真教的威势,无人敢上前过问。
丘处机、王处一、刘处玄、郝大通、孙不二五人,则站在一旁,神色各异地注视着挖掘现场。
丘处机面色沉凝,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;王处一眉头紧锁,不知在想些什么;刘处玄抚须沉吟;郝大通面带忧色;孙不二则是一脸冷漠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挖到一丈深时,毫无发现。
挖到两丈深时,依旧只有泥土石块。
有些弟子已经开始窃窃私语,手中动作也慢了下来。
“继续挖!”丘处机沉声道,“不得停手!”
弟子们只得继续。铁镐与石块碰撞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就在挖到约莫三丈深时,忽听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一名弟子的铁镐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之物。
“有东西!”那弟子惊喜叫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