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志敬猛地转过身,双手激动地比划着,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:“尹师弟,你可知这‘先天图’与‘天罡北斗阵’结合是何等神妙?常人只道天罡北斗阵需七人同使,分居七位,彼此呼应,方能发挥最大威力。
可你看这图——丹田、膻中、百汇三处关窍,分明对应了北斗七星中的天枢、天璇、天玑三星!这是阵眼,是枢纽!”
尹志平闻言,眼中亦闪过明悟之色:“师兄的意思是……这三处关窍,实则是将整个天罡北斗阵的‘阵势’与‘变化’,浓缩于一人之身?”
“何止如此!”赵志敬几乎是低吼出来,眼中燃烧着炙热的光芒,“你看这气机流转的线路——丹田真气下沉,如巨门镇守;膻中真气盘旋,如禄存蕴藏;百汇真气升腾,如文曲通达!
这分明是将北斗七星中另外四星的‘势’,也以真气运行的方式模拟了出来!贪狼之疾、巨门之稳、禄存之蓄、文曲之变、廉贞之正、武曲之刚、破军之锐……七星之妙,尽藏于这三关流转之间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在狭小的石室内来回踱步,仿佛在推演一门绝世神功:“常人修炼,真气在经脉中运行,最多是线,是面。
可这‘先天图’所示,是以这三处大穴为基点,以特定路线运转真气,在体内构建出一个立体的、微缩的‘天罡北斗阵’!真气在其中循环往复,生生不息,既能护体,更能伤敌!这已非寻常内功心法,而是……而是以身为阵,以气为星,自成一方小天地!”
尹志平听得心潮澎湃,赵志敬所言,与他修炼时的感受隐隐相合。
他当时只觉真气运行轨迹玄奥,带来前所未有的力量与掌控感,却未想到其背后竟暗合如此高深的阵法至理。王重阳祖师晚年所悟,当真鬼神莫测!
“不止如此!”赵志敬猛地停下,目光灼灼地看向尹志平,“若只当它是武功秘籍,固然是旷世绝学。但师弟,你可曾想过,王重阳祖师为何要将终南山三处地脉要害,与这‘身内三星’一一对应?”
尹志平心头一震:“师兄是说……”
“地图!这是一幅立体的藏宝图!”赵志敬斩钉截铁,“重阳宫、古墓、后山险峰,这三处是固定的‘坐标’,如同人体三关,构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区域,将真正的‘宝藏’范围圈定其中。
而‘天罡北斗阵’的运行轨迹,就是在这个三角区域内,指向最终地点的‘箭头’!”
他蹲下身,不顾地上尘土,用手指快速勾勒:“你看,若以重阳宫为‘膻中’,古墓为‘丹田’,后山为‘百汇’,三点成面。而天罡北斗阵的七星方位,是立体的,是运动的!
其斗柄所指,随四季时辰变化,但万变不离其宗——其核心枢轴,必与这三处地脉有交汇之点!那交汇点,便是藏宝的真正核心!”
尹志平也蹲下来,目光紧紧盯着赵志敬在地上划出的潦草线条,脑中飞速计算。他虽不精通阵法,但武功练到高处,对天地气机、方位变化自有感应。
结合“先天图”的气机意象与赵志敬的阵法推演,一个地点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……
“石碑!”两人几乎异口同声。
赵志敬猛地抬头,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:“重阳宫山门外,当年丘师伯手书‘长春’二字的那块石碑?!”
尹志平重重点头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:“是了!那石碑位置,正在重阳宫(膻中)与古墓(丹田)连线稍偏,又隐隐呼应后山(百汇)气脉!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赵志敬深吸一口气,“当年郭靖送杨过上终南山,在山门外随手一拍,掌力震动石碑,其震荡回响的韵律,竟与天罡北斗阵某种基础变化隐隐相合!我当时在场,虽不明所以,但总觉得那石碑有些古怪……后来我误以为那是淫贼接头的暗号,还与郭靖他们起了冲突……”
说到这里,赵志敬脸色变幻,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浮上心头。那时他年轻气盛,一心想在丘处机面前表现,结果在郭靖手下吃了大亏,丢尽了脸面。
如今想来,那巧合的掌力震动,莫非真触动了石碑下隐藏的某种机关感应?王重阳祖师竟然将如此重要的秘密,堂而皇之地放在山门入口,日日受弟子香客瞻仰,却又无人能识!这份胆魄与智慧,当真令人叹服。
“是了,是了!”赵志敬喃喃道,“丘师伯题字‘长春’,本是纪念师尊道号,寄托教化之功。可谁能想到,‘长’为久远,‘春’为生机,暗合北斗主生杀、掌枢机之意?石碑本身厚重古朴,立于山门,如巨门镇守,又暗合天罡北斗阵中‘巨门’星位!
妙啊,当真妙到毫巅!将最明显的线索,藏在最显眼之处,却让所有人视而不见!若非有‘先天图’指明三关,又有天罡北斗阵的运行轨迹佐证,谁又能想到,秘密就在每日进出必经之地?!”
短暂的狂喜如潮水般退去,尹志平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收敛,眉头重新蹙起,笼上一层阴云。他缓缓站起身,走到那扇小小的石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和远处重阳宫零星未熄的灯火。
赵志敬还沉浸在破解谜题的兴奋中,见他神色有异,不由奇道:“师弟,宝藏位置既已大致确定,乃是天大喜事,明日上报未尝不可将功赎罪,你为何反而愁眉不展?”
尹志平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寒意:“赵师兄,你可曾觉得……自我们回到重阳宫,一切顺利得有些蹊跷?强敌或死或逃,师长安然获救,内奸得以清除……可我们身边的人,却也一个个离开了。”
赵志敬一怔:“师弟何出此言?凌飞燕姑娘身为朝廷捕快,追剿黑风盟余孽乃是职责所在;金轮法王身份敏感,留在此地徒增尴尬,离去也是常理;至于师叔祖他老人家,天性不羁,仗打完了,自然去找乐子,有何奇怪?便是月儿姑娘,若非她与你兄妹相称,以蒙古郡主的身份,恐怕也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志平打断他,转过身,目光锐利如刀,直视赵志敬,“每个人离开的理由都很充分,合情合理。可师兄,你不觉得这‘合情合理’背后,有一种力量,正在将我们孤立吗?凌飞燕刚与我……便匆匆离去;金轮法王不告而别;师叔祖杳无音讯。如今,连你也身陷囹圄,而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而我,虽看似自由,却感无形束缚。师傅方才找我,明为关心,实为告诫。
我总觉得,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,有一只无形的手,在将原本并肩作战的人,一个个推开,让我们各自为战,甚至……彼此猜忌。”
赵志敬闻言,心中也是一凛。他仔细回想,确如尹志平所说。凌飞燕的离去固然是公务,但时机未免太巧;金轮法王的离开过于仓促,甚至没与自己这个“盟友”打声招呼;老顽童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。
而自己,如今成了全真教的罪人,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。尹志平看似风光,实则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,承受着师门过高的期望和潜在的非议。
“师弟是怀疑……有人故意为之?”赵志敬沉吟道,“是那一直未曾露面的虞正南?还是黑风盟的漏网之鱼?裂穹苍狼未死,或许是他暗中捣鬼?”
尹志平缓缓摇头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:“虞正南是外敌,裂穹苍狼是败寇。外敌败寇,或许能设下阴谋陷阱,但很难如此精准地影响我们内部的人心,利用那些合情合理的理由,让我们的人一个个‘自愿’离开。这需要对我们的人际关系、性格弱点、乃至师门规矩,都了如指掌。”
他揉了揉眉心,苦笑道:“或许是我多虑了。我失了记忆,看许多事都隔着一层,总觉其中另有蹊跷。也许真如师兄所说,一切都是巧合,是我想多了。”
赵志敬看着尹志平难得流露出的脆弱与困惑,心中也是一叹。他知道这位师弟自失忆后,看似冷静强大,实则内心如履薄冰,对周遭一切既依赖又警惕。他正想再安慰几句,忽然——
石室外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迅速逼近!听声音,人数不少,且来势汹汹。
尹志平和赵志敬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警惕。这么晚了,谁会来这后山囚室?
“砰!”
石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推开,撞在石壁上,发出沉闷的巨响。火光瞬间涌入,照亮了尹志平和赵志敬惊愕的脸。
门口,大师兄李志常面色铁青,手持长剑,眼中燃烧着怒火,死死瞪着室内的尹志平。他身后,祁志诚神色惶急不安,欲言又止,再往后是十几名全真教三代弟子,个个手持兵刃,面色不善,将门口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尹志平!”李志常一声厉喝,声震石室,“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私放妖女,该当何罪?!”
尹志平一怔,随即眉头紧锁,沉声道:“李师兄,你此话何意?什么私放妖女?我自离开师傅静室,便径直来此与赵师兄说话,从未离开,何来私放一说?”
“你还敢狡辩!”李志常怒极反笑,伸手一指身后一名面色苍白、眼神躲闪的年轻弟子,“王师弟亲眼所见,就是你!在半个时辰前,潜入后山密室,打晕看守弟子,放走了那黑风盟妖女张凝华!人证在此,你还有何话说?!”
那被点名的王师弟身体一颤,抬头飞快地瞥了尹志平一眼,又赶紧低下头,小声道:“是……是我亲眼所见。那人穿着尹师兄常穿的白衣,身形、背影都与尹师兄一般无二,用的……用的也是咱们全真教的正宗武功……”
“放屁!”赵志敬猛地站起,怒喝道,“尹师弟一直与我在此,从未离开!你们哪只眼睛看到他出去了?这分明是栽赃陷害!”
李志常冷冷看向赵志敬,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与厌恶:“赵师弟,你自身难保,还是少开口为妙!谁不知道你与那张凝华有私情?尹志平与你素来交好,他为了帮你,私放妖女,岂不是顺理成章?你们二人,一个与妖女有染,一个私放要犯,根本就是一丘之貉!”
“你!”赵志敬气得浑身发抖,想要争辩,却见尹志平对他微微摇头。
尹志平上前一步,目光平静地迎上李志常愤怒的视线,语气依旧沉稳:“李师兄,你说我私放张凝华,除了这位王师弟的‘亲眼所见’,可还有其他证据?比如,张凝华是否留下什么话?或者,那打晕看守弟子之人,用了何种具体招式?可有留下信物?”
李志常冷哼道:“看守弟子皆被一击打晕,根本来不及反应。至于张凝华,早已逃之夭夭,还能留下什么话?尹志平,事实摆在眼前,人证确凿,你还想抵赖不成?速速随我去见掌教师伯,听候发落!”
祁志诚在一旁急得额头冒汗,忍不住插嘴道:“大师兄,此事或许另有隐情,尹师兄他……”
“住口!”李志常厉声打断他,“祁师弟,你莫非也要包庇他们?别忘了你的身份!”
祁志诚被噎得满脸通红,张了张嘴,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,只能愧疚地看向尹志平。
尹志平心中冷笑,看来这位大师兄是铁了心要将罪名扣在自己头上了。他目光扫过那指证他的王师弟,只见对方眼神飘忽,根本不敢与他对视,心中顿时了然。
“李师兄,”尹志平缓缓道,“我尹志平行得正,坐得直,说没做过,便是没做过。你若不信,大可去请掌教,甚至请动其他几位师伯,一同来此对质。我愿与这位王师弟当面对质,看看他口中的‘亲眼所见’,到底有几分真,几分假。”
“不必了!”一个威严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