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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9章 如坐针毡
    尹志平与凌飞燕、老顽童、金轮法王以及伤腿未愈的赵志敬,一行人疾行在终南山道上。

    越靠近重阳宫,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是浓重,还夹杂着一股焦糊之气,让众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阴影。

    “不对劲。”尹志平脚步微顿,鼻翼微动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,“这味道……不止是血,还有打斗后的余烬,但太静了,静得有些可怕。”

    金轮法王冷哼一声,他虽与全真教是敌对立场,但此刻也觉出异常:“黑风盟和虞家的人若得手,必会大肆破坏,若未得手,撤退时也应留下些痕迹,这般寂静,恐是……有变。”

    老顽童最是心直口快,哇哇叫道:“怕什么?有老顽童在,什么妖魔鬼怪,来一个打一个,来两个打一双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前方山道拐角处,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人影。

    当先一人,身材消瘦,面容萎靡,正是全真教大师兄李志常,他身旁跟着祁志诚、洛云飞、水隶、水生等一众全真弟子,人人带伤,衣甲染血,但眼神中却难掩激动,纷纷向尹志平等人迎来。

    “尹师弟!赵师弟!你们回来了!”李志常声音洪亮,带着一丝哽咽,他快步上前,看到尹志平身上斑驳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,更是又惊又喜,又带着后怕,“你们没事就好!没事就好!”

    赵志敬强撑着伤腿,勉强站直,拱手道:“大师兄,志诚师弟,你们……你们击退了他们?”

    “是月儿姑娘!”祁志诚抢着答道,脸上露出崇敬之色,“月兰朵雅姑娘神兵天降,带着我们里应外合,将黑风盟的贼人杀了个措手不及!只是……只是那裂穹苍狼和那个斗篷人,还有虞家的人,都没见到踪影……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阵环佩轻响,一道火红的身影如流云般从重阳宫大门内飘然而出,正是月兰朵雅。

    她显然也刚得到消息,快步走来,美眸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尹志平身上。

    看到他白衣染血,身形踉跄,她那明媚的俏脸瞬间布满忧色,几步抢上前,也不顾男女之防,伸手便想去扶他:“哥哥,你伤得重不重?快让我看看!”

    然而,她的手伸到一半,却猛地顿住,目光落在了随后走来的凌飞燕身上。

    一瞬间,她脸上的焦急化为了极度的错愕,脚步也钉在了原地,如同被施了定身法。

    凌飞燕眸光流转间亦瞥见了月兰朵雅。她英气飒爽的眉目里,倏然掠过一丝飞霞染颊般的赧然——这数月间她率众转战千里,于黑风盟围剿中几经生死,武功精进如霜刃淬火,周身已凝练出沙场独有的凛冽气度。

    而眼前少女那原本尚存三分稚气的面容,竟也清减得下颌尖俏,黄金血脉雕琢的深邃轮廓在月光下愈发分明。

    “月儿……”凌飞燕喉间溢出的称呼浸着罕有的柔婉。她与这姑娘的渊源,早在那声“凌月儿”的汉名赠与中便结下了缠绵的丝缕。

    如今见那双总追随尹志平的明眸里翻涌着错愕,她心下莫名生出几分薄雾般的窘迫。虽不屑作捻酸姿态,可对着这总以妹妹自居、情意却昭然若揭的少女,终究难全然从容。

    月兰朵雅檀口微噙,将那份倔强委屈都咽作喉间清苦。她岂会不懂这声呼唤里藏着的安抚?

    终是深深吸气,唇角提起一弯新月般勉强的笑痕。

    面对小龙女的清冷孤高,她能以草原儿女的豁达坦然自处;面对李圣经的妩媚算计,她亦能以王族贵女的骄傲不屑一顾。

    可唯独凌飞燕,这般英姿飒爽的侠女风范,活脱脱便是她年少时梦想成为的模样,让她打心里佩服,甚至生不出半分争强好胜的心思。

    虽然爱上同一个男人,但她知道,在飞燕姐这样的人面前,任何小女儿的矫情都是徒增笑柄。

    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,如同一株皎洁的月光花,虽不争春,却自有其清丽风骨。

    一行人进入重阳宫,只见三清大殿前广场上,血迹斑斑,断肢残骸尚未清理干净,全真弟子们正忙碌地收拾着,见到尹志平等人,尤其是看到他身后的金轮法王,都流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
    金轮法王身为蒙古人的座上宾,是汉人武林的死敌,如今却与尹志平并肩而行,这巨大的反差让众人心生疑虑。

    不过,因有月兰朵雅这蒙古郡主亲自率军救下全真教,众人看向金轮法王的目光虽仍有疑虑,却不敢如往常般直白敌视。

    赵志敬最是如坐针毡,他下意识地瞥了老顽童一眼,又飞快地扫过全真宫观的飞檐斗拱。

    在幻境中,他最后就是死在这全真教内,这阴影如同跗骨之蛆,让他对这片圣地既熟悉又充满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他强自镇定,心中暗忖:师叔祖虽在幻境中推波助澜,但这一路上,对自己和尹志平的态度可是不错,不仅护着他们,还多次援手,应当不会害自己。

    虽然这样想,但赵志敬依旧紧绷着神经,保持着高度警惕,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。

    其实打心里,赵志敬甚至都不想再踏进这重阳宫。

    那李存孝墓室中的幻境,如同一面阴冷的镜子,将最不堪的结局照得清清楚楚——他死在这山门之内,死在师兄弟的刀下,身败名裂,魂断终南。

    这阴影如影随形,让他对这熟悉的一砖一瓦都生出寒意。

    可如今,连残影那样的高手都已毙命,黑风盟与裂穹苍狼或死或逃,全真教大获全胜,他实在想不出,还有什么能威胁到自己。

    更何况,此番他护教有功,若真有旧账被翻,也该能功过相抵。

    他深吸一口气,强自按捺下翻涌的心绪,手却依旧按在剑柄上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

    老顽童的笑容、尹志平的沉稳,都给了他些许安慰,可那股不祥的预感,却如风中的残烛,虽摇曳不定,却始终不灭。

    “但愿……只是我多心了。”他低声自语,目光扫过飞檐上的铜铃,在风中轻响,仿佛在为他奏一曲不祥的序章。

    月兰朵雅引着众人向大殿内走去,边走边快速说道:“我率刘必成大哥的近卫和志诚师弟他们里应外合,将这些乌合之众一网打尽,但确实如志诚师弟所说,并未遇到虞家的高手,裂穹苍狼和蒙古三杰也踪影全无,有些……不合常理。”

    尹志平眉头紧锁:“除恶务尽,此事我需再查。月儿,你先说说,我师尊他们如何了?”

    提到全真五子,月兰朵雅脸上露出喜色:“幸不辱命!我们在后山密室找到了被囚禁的丘师叔和刘师叔、郝师叔、孙师叔、王师叔。他们虽被药物所困,但幸无大碍,现已苏醒。”

    尹志平闻言,心中大石落地,对师门的愧疚与责任感油然而生,他虽失忆,但对丘处机等师长的敬爱之心未减,当下加快脚步,直奔三清大殿后方的静室。

    静室内,丘处机、刘处玄、郝大通、孙不二、王处一五位全真高道,正端坐商谈,见尹志平等人进来,神色各异。

    李志常、祁志诚等弟子纷纷上前,向五子述说尹志平、赵志敬与老顽童如何力挽狂澜,击杀残影,驱逐强敌的经过。

    丘处机听完,长叹一声,看向尹志平的目光充满了欣慰与赞赏:“志平,你虽……暂失记忆,但侠义之心未泯,更身负如此修为,为我全真教立下不世之功,师叔(指老顽童)和众位师弟,都看在眼里。全真教,将来还要倚仗你们这些年轻一代啊。”

    他特意向老顽童望去,老顽童正把玩着一颗从残影身上摸来的血魄丹,闻言摆摆手,对着五子道:“你们五个,唉,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!平日里让你们勤修苦练,一个个就知道论道参禅,怎么让黑风盟的贼人如此轻易就打到了家门口?还被人家一人就给制住了?”

    全真五子被师叔说得面色尴尬,丘处机代为解释道:“师叔,非是我们不努力,实在是那裂穹苍狼武功太高,他……他一人之力,便将我们五人尽数击败,后来我们便觉头晕目眩,昏睡过去,直至月儿姑娘将我们救醒,中间发生了何事,我们一概不知。”

    老顽童“呸”了一声,将那血魄丹丢得老远,骂道:“定是用了什么下作药物!这般胜之不武,算他么的什么英雄好汉!以后全真教,是指望不上你们了,还得看咱们的‘全真双杰’!” 他说着,指了指尹志平和赵志敬。

    尹志平本对掌教之位毫无兴趣,赵志敬更是因自身隐秘而抵触,但此刻众目睽睽,他也不好推脱,只得拱手道:“师叔,师伯,师叔祖过誉了,我们只是尽本分而已。”

    丘处机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尹志平身后那两道窈窕身影上。

    月兰朵雅他是头次见,这位蒙古郡主虽安静立于一旁,但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眉宇间隐含的锋芒,绝非寻常女子。

    而那位与月兰朵雅并肩而立、一身劲装、英气逼人的陌生女子,经老顽童那番咋咋呼呼的夸赞,丘处机也知其便是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凌飞燕。

    两个女子,一者清贵如月,一者飒爽如风,皆是不凡,此刻却都隐隐以尹志平为焦点。丘处机是过来人,岂能看不出其中情意牵扯?

    他心中对二女相助之恩自是感激,可看着自己最器重、属意承继道统的弟子,身边伴着身份如此敏感、关系如此复杂的红颜,眉头不禁深深锁起。

    他心下踌躇,面上却不好显露,只暗中对侍立一旁的李志常招了招手,低声耳语几句。李志常先是一怔,随即会意,脸色也严肃起来,目光复杂地瞥了尹志平那边一眼,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月兰朵雅何等敏锐,早将丘处机与李志常之间那点小动作收在眼底。她对全真教这些“牛鼻子”本就没什么好感,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全真教时,王处一那副生怕她把尹志平“拐跑”了的戒备模样,心中更是不悦,悄悄扯了扯凌飞燕的衣袖,低声道:“飞燕姐姐,你看,那丘真人怕是要想法子支开我们了。”

    凌飞燕眼波平静地扫过丘处机与李志常,轻轻拍了拍月兰朵雅的手背:“月儿,旁人的心思,他人的算计,这江湖上何时少过?我们管不了,也不必费心去猜。他们若真有话说,自会来说。如今最关键的不是他们如何看待你我,而是——”

    她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前方正与老顽童、赵志敬低声说话的尹志平挺拔却略显紧绷的背影上:“而是尹大哥如何想,如何选。他若心中有你我,纵有千般阻挠,他自会寻路而来。他若无心,或屈从于那些规矩体面,纵使我们强留,又有何益?反而徒增他的烦恼与我们的不堪。”

    她看得明白,丘处机等人的顾虑是人之常情,是站在全真教立场上必然的考量。与这些长辈、与这森严的门规较劲,非但无济于事,反而会将尹志平置于更尴尬痛苦的夹缝之中。

    她凌飞燕要的,从来不是逼他在师门与红颜间做选择,而是他发自本心的那份情意与担当。至于其他风雨,她既敢爱,便敢一同承担。这份通透与豁达,这份对爱人的信任与对世情的洞明,正是凌飞燕最令人心折的智慧与气度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王处一沉声道:“把他带上来!”

    一名弟子押着鹿清笃,匆匆走入。鹿清笃面如死灰,被五花大绑,昔日的趾高气扬荡然无存。

    他一进殿,便看见赵志敬那张向来沉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焦急与痛苦。

    鹿清笃心头一震,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双膝一软,竟不顾被绑的双手,踉跄着向赵志敬扑去,声音嘶哑:“师尊!师尊救我!弟子知错了!那都是黑风盟逼我的,我……我只是想活命啊!”

    他涕泪横流,昔日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荡然无存,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与哀求。他死死盯着赵志敬,仿佛只要赵志敬开口,王处一就会心软。

    王处一目中寒光一闪,冷哼一声:“鹿清笃!你身为我全真教弟子,竟投靠黑风盟,传递假消息,险些害了同门,罪该万死!来人,将他拖出去,就地正法!”

    “师尊!”赵志敬失声惊呼,下意识地想要阻拦,但看到王处一冰冷的目光,又缩回了手,面露难色,额角渗出细汗。

    王处一正色道:“志敬,为师知道,他是你从小养大的徒弟,你心里定然不忍。但国有国法,教有教规,他犯下如此大错,你若因私废公,将来如何服众?你既然不忍心亲手处治,那就让为师来做这个恶人吧!”

    鹿清笃闻言,身子一颤,绝望地瘫软下去,眼中最后一丝希冀也熄灭了,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。

    他虽然愚蠢,但也看得出,王处一是铁了心要杀他立威,他做的那些事的确死有余辜。

    然而这一刻,赵志敬脑海中却再次闪过李存孝墓室中的幻境,自己被全真教问罪处死……难道,那幻境真要应验?

    王处一正要下令执行,赵志敬却猛地一咬牙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带着颤抖:“师尊!师伯!师叔!徒儿……徒儿有下情回禀!清笃固然有错,但我也有责任,我愿一力承担!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满室皆惊。李志常、祁志诚等弟子难以置信地看着赵志敬,连丘处机、刘处玄等都露出了诧异之色。

    赵志敬深吸一口气,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,抬起头,眼中满是痛苦与决绝:“这鹿清笃……他虽是我名义上的徒弟,但……但他实则是我的亲生骨肉!我……我出家前,曾与一女子相恋,生下此子,后因种种缘故,我入了全真,他才被寄养在外,后来……我才将他接回全真,认作弟子……此事,我……我一直不敢言明,怕玷污了祖师清名,也怕连累师门……”

    一石激起千层浪!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消息震得呆住了。亲生骨肉?赵志敬竟有如此隐秘!

    满殿寂静,唯有赵志敬粗重的喘息声。

    鹿清笃僵立当场,面如死灰的脸上血色尽褪,双眼圆睁,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赵志敬,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“师傅”。

    他一直以为,赵志敬只是个年纪不大、却因修道有成而沉稳如山的师父,两人投缘,所以才得他另眼相看。可如今,这“师父”竟说……是自己的生身父亲?

    荒谬!

    从年龄上看,赵志敬还不到四十,而自己已二十有余,若此言为真,那意味着赵志敬在十二三岁的年纪,就有了他?

    这怎么可能?他脑中一片混乱,过往的岁月在眼前飞速闪过——赵志敬的严厉、赵志敬的护短、赵志敬的笑骂,却怎么也拼不出“父亲”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