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烛燃尽三更夜,晓风携霜入客栈。
一夜光阴,悄然流逝。
天际泛起了鱼肚白,一缕淡淡的晨曦,透过客栈的窗棂,缓缓照了进来,驱散了室内的凛冽寒气,也驱散了一夜的昏黄幽暗。
苦渡禅师依旧盘膝坐于蒲团之上,双目微阖,静心调息。
经过一夜的调息,他耗尽的寒冰真气,已然恢复了七八成,周身禅意愈发浓郁,眉宇间的疲惫,尽数消散,唯有那份庄严肃穆愈发厚重。还别说,在不开口说话的情况下,他还真像一位得道高僧。
无心早已结束了参禅,静静伫立在窗前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际,一双眼眸之中,满是深邃,他全力的促成这件事是有目的的,但尹志平的身份还有待确认。
周伯通则是耐不住一夜的沉寂,早在半个时辰之前,便已然溜出了客栈,说是去附近的山林之中逛逛,实则是闲不住,想要找些乐子,顺带偷摘些野果回来,解馋解闷——这般顽劣性子,纵观整个江湖,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。
客栈内堂之中,依旧只有三位女子,静静守在尹志平的榻边,神色各异,却皆是满心期许。
李圣经望着榻上尹志平的模样,心底满是怅然。她何尝不知,尹志平心中,小龙女始终是无可替代的首位,如今再添一个月兰朵雅,自己更是渺茫。
她起初将尹志平视作振兴西夏的依仗,可此刻见他这般孱弱,那份冷血早已淡去,只剩前所未有的焦急,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、刻骨铭心的心痛。
月兰朵雅想起了周伯通昨夜说的那些话,想起了他说,等尹志平伤好之后,会亲自去跟丘处机求情,让尹志平还俗,会做主让尹志平娶她。
想到这里,月兰朵雅的脸颊瞬间染满了绯红,眼底的凌厉与坚韧,瞬间消散殆尽,只剩少女怀春的娇羞与腼腆。
她是蒙古郡主,是沙场之上令敌胆寒的修罗女战神,是自幼便历经厮杀、满身锋芒的女子。
她这一生,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,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,从未有过这般心动的滋味,从未有过这般娇羞的情愫。
自倾心尹志平那日起,她便甘愿敛去一身锋芒,甘愿褪去一身戾气,甘愿为他步步隐忍。
她知道她的身份特殊,她是蒙古人,而尹志平是全真弟子,是中原武林的俊杰,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磨难与阻碍。
她也知道,尹志平的心中,有小龙女,有李圣经,她终究无法成为他心中的唯一。
可她,却无怨无悔。
小龙女同样一夜未眠,她没有像李圣经那般,紧紧握着尹志平的指尖,也没有像月兰朵雅那般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只是静静看着他,神色平静,眉眼温柔。
她想起了他们之间的过往。
想起了初见之时,他是全真教的杰出弟子,温文尔雅,玉树临风,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偏执;
想起了他偷袭她之时的卑劣与疯狂,想起了她错认他之时的赤诚与沉沦;想起了他们历经的生死考验,想起了他们携手闯过的千难万险;
想起了他对她的痴恋,想起了她对他的依赖;想起了他们终于冲破所有阻碍,走到一起之时的欢喜与释然。
点点滴滴,历历在目,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她知道,尹志平的心中,一直藏着一份执念,一份对她的执念,一份对美好的执念。
她也知道,他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中,一直活在对自己的愧疚之中,一直想要摆脱那个卑劣、懦弱、自私的尹志平,一直想要成为一个勇敢、正直、强大的人。
她更知道,他对她的爱意之中,或许掺杂着一丝僭越,一丝贪婪,一丝偷来的快感。
可她,却不在乎。
小龙女心底其实一直藏着一个疑问,想问尹志平那日夜里为何对自己做出那般过分之事。
可这话几番到了唇边,终究还是咽了回去。那般过往已是既定事实,无人能够改写。
她深知若是一味计较追问,只会让满心愧疚的尹志平愈发自我苛责,反倒寒了他那颗已然全然向她的赤诚之心。
就在这时,榻上的尹志平,忽然再次动了动。
这一次,他的动静,比昨夜更大。
原本紧阖的双眼,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。喉咙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之声,声音不再微弱,而是带着一丝浑厚的气息。
“尹郎!你醒了!你终于醒了!”
李圣经第一个察觉到他的动静,脸上的疲惫瞬间被狂喜所取代,月兰朵雅与小龙女闻言,也瞬间回过神来,纷纷凑上前来,目光紧紧盯着尹志平的脸庞,眼底满是欢喜与关切。
“哥哥,你感觉怎么样?”月兰朵雅的声音,清冷而温柔,往日里那句恭敬又疏离的“大哥哥”,此刻竟化作了一声轻声呢喃的“哥哥”——一字之改,褪去了所有分寸隔阂,那份藏在心底许久的情愫,终是借着这份关切更近了一步。
“志平,莫要用力。”小龙女的声音,温润而轻柔,如同春风拂面,安抚着尹志平心底的迷茫与疲惫。
尹志平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原本布满迷茫与疲惫的眼眸,渐渐变得清晰起来。
他的目光,缓缓扫过眼前的三位女子——李圣经与月兰朵雅的关切担忧,小龙女的温柔期许,一一映入他的眼底。
他的目光,又缓缓扫过客栈内堂,扫过盘膝调息的苦渡禅师,扫过伫立窗前的无心,眼底的迷茫,渐渐消散,取而代之的,是一丝了然,一丝平静,一丝释然。
“尹少侠莫要逞强。”苦渡禅师察觉到他的动静,“你经脉受损,尚未修复,还需慢慢调养,切不可急功近利。”
尹志平闻言,对着苦渡禅师微微颔首,声音沙哑:“多谢苦渡大师救命之恩,尹志平没齿难忘!”
“阿弥陀佛,善有善报,恶有恶报。”苦渡禅师微微颔首,眼底满是禅意,“尹少侠本心不坏,只是被执念所牵绊,被欲望所迷惑。此番能够摆脱幽冥炎毒的桎梏,乃是天意,亦是你自身的造化。老衲不过是顺水推舟,尽了一份佛门弟子的本分罢了,何谈救命之恩。”
尹志平闻言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之意,更添几分由衷的敬佩。自他中了幽冥炎毒以来,伤势沉疴缠身,始终昏沉乏力,从未曾与苦渡禅师说过一句心腹之言,甚至未曾好好开口寒暄过半句。
可这位少林高僧,仅凭疗伤时指尖真气感知到的他周身情绪流转,再凭着一旁几位女子对他的牵挂呵护、言谈间的细碎提及,便看透了他心底深藏的执念与迷茫,看透了他本性向善、只是误入歧途的初心。
这般洞察人心的通透,这般不执表象的禅心,绝非寻常僧人所能拥有。尹志平心中暗自慨叹,苦渡禅师,果然是一位脱离尘俗、明心见性的得道高僧。
他缓缓闭上双眼,心神沉入丹田之内。
下一刻,丹田之内的景象,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之中。
两滴通体赤红、莹润如玉的罗摩精血,正在缓缓流转着,散发着淡淡的红光,一缕缕赤色的罗摩真气,从精血之中溢出,顺着丹田,缓缓蔓延至周身经脉,一点点滋养着那些受损的经脉肌理。
而在这两滴罗摩精血的中央,一丝浓郁的赤色气流,正在疯狂地凝聚着,越来越浑厚,越来越莹润,已然初具精血的形态——那是,第三滴罗摩精血!
可这份震撼与狂喜,并没有持续太久,便渐渐被一份深深的平静与释然,所取代。
尹志平缓缓睁开双眼,那双眼眸之中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偏执与贪婪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懦弱与自卑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迷茫与困惑,唯有满满的平静,满满的释然,满满的通透。
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往。
想起了自己年少之时,投身全真教,拜师丘处机,一心想要成为全真教的杰出弟子,一心想要练就一身绝世武功,一心想要得到江湖之人的认可。
想起了自己初见小龙女之时,那份惊艳与痴迷。她是古墓仙子,清冷孤高,冰肌玉骨,纯粹而美好,是他黑暗孤寂岁月里,唯一的光,是他心底,所有美好的幻想。
想起了自己偷袭小龙女之时的卑劣与疯狂。他知道,自己没有资格触碰这份美好,知道自己不及杨过万分之一的深情与本事,知道这份僭越是何等的无耻,何等的荒唐。
可他,却控制不住自己。
那份偷来的温存,那份掌控绝世女侠的快感,那份占有这份美好的贪婪,远比任何武功秘籍、任何江湖权势,都更让他沉沦,更让他疯狂。
他偷了她的清白无瑕,偷了她的孤高风骨,偷了她的赤诚依赖,偷了她那份世间独一份的冰肌玉骨与错付的纯粹爱意。
他贪婪地欣赏着她在自己怀里颤抖的模样,那份从头到脚的细碎战栗,那份冰肌玉骨贴着自己的灼热,每一寸肌肤的触感,每一次细微的抽搐,都让他心神俱醉,忘乎所以。
他一直以为,自己对小龙女的爱意,是纯粹的,是坚定的,是执着的。
可直到今日,历经这场九死一生的劫难,历经经脉尽损、武功尽废的绝望,历经罗摩精血的滋养与洗礼,他才终于看清自己的内心,才终于明白,那份所谓的爱意,之中,掺杂着太多的偏执,太多的贪婪,太多的僭越,太多的自我满足。
小龙女,是他心底所有美好的幻想的化身。
她的清冷,她的纯粹,她的坚韧,她的温柔,她的绝世风华,弥补了他从小到大,所有的遗憾,弥补了他对美好的一切渴望。
他爱她,或许,爱的不仅仅是她这个人,更是她所代表的那份美好,那份纯粹,那份他毕生都无法企及的光芒。
他一直活在过去的阴影之中,一直活在对自己的厌恶之中。或许起初那份情愫,压根算不上真正的爱,反倒裹着邪恶的觊觎、无耻的贪恋,满心只剩占有与私欲。
可那又如何?过往的龌龊已然悔过,此刻的他,满心赤诚皆是真,这份迟来的爱意,足够支撑他直面所有过往。
他一味的战斗,一味的变强,一味的追求名利,不过是为了激励自己,摆脱那个卑劣、懦弱、自私的尹志平,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,不比别人差,不过是为了抓住那份偷来的美好,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心底的自卑与懦弱。
他一直以为,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强大,只要自己能够守住小龙女,只要自己能够得到江湖之人的认可,他就能够摆脱过去,就能够活得坦荡,就能够心安理得。
可他错了。
大错特错。
真正的强大,从非武功、名利与权势加持,而是敢直面本心、坦承过错、挣脱执念、坚守初心。尹志平终是顿悟,不必困于过往阴影与愧疚,无需装强自证,只求心有所向,行有所归。
他就是尹志平。
一个有过卑劣,有过懦弱,有过自私,有过执念的尹志平。
一个敢于直面自己的错误,敢于摆脱过去的执念,敢于坚守自己的本心,敢于变得勇敢的尹志平。
他不再厌恶自己,不再憎恨自己,不再愧疚自己。
他接纳了自己的过去,接纳了自己的错误,接纳了自己的不完美。
他终于明白,他之所以要战斗,之所以要变强,之所以要坚守本心,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,不是为了抓住那份偷来的美好,不是为了追求名利权势,而是为了守护身边之人,守护那些真心对他的人,守护小龙女,守护李圣经,守护月兰朵雅,守护凌飞燕,守护那些不离不弃的亲友。
此番只求做个勇士——敢直面过往、敢担己过、敢守初心、敢为爱战,宁为坦荡的失败者,不做懦弱的胜利者。
这份心境的通透,这份执念的解脱,这份自我的救赎,比任何武功的突破,都更让他欣喜,都更让他轻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