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3章 永恒寄生
将时间倒回一分钟前。在那头巨大的黑龙被拖入空想世界,并听到午马说出‘洛基,还不醒来’的瞬间。守护在伊达小屋之前的三位巨人便看到,那头黑龙的身形骤然一顿。无边的星光在瞬息之间将整...“蒂奇”二字出口的刹那,乌达堡最深处的空气骤然凝滞。不是风停了——而是连风都不敢掠过此处。八位巨人齐齐僵住,萨乌罗的巨手悬在半空,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欲要推开铁雷的力道;东利的瞳孔猛地收缩,布洛基下意识后撤半步,靴底碾碎了一块因年久失修而松动的青石砖;西福林虽仍卧在城堡门槛处喘息,可那双灰蓝色的狼眸却倏然睁开,喉间滚动着低哑而警惕的呜咽。唯有洛基——不,此刻该称他为“蒂奇”——站在小屋门前,纹丝未动。他缠着黑布的眼眶下,似乎有某种暗色的、非人般的微光悄然一闪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惊愕,甚至不是被揭穿后的慌乱。那是一种近乎愉悦的静默,像深渊张开之前最后一瞬的吸气。他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又轻轻合拢。“咔。”一声极轻的骨节脆响,在死寂中清晰得如同冰层崩裂。随即,他肩头那道横贯左胸至右腹的斩击伤,竟开始蠕动。不是愈合——是裂开。皮肉翻卷,露出底下并非血肉,而是一层泛着沥青光泽的、如活物般微微搏动的黑色物质。那物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,如同古老海图上标记禁忌海域的暗色航线,又似无数细小的、正在呼吸的恶魔之口。“呵……”蒂奇笑了。笑声低沉,沙哑,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、仿佛两片生锈铁片相互刮擦的质感。“午马阁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已与先前截然不同。不再有洛基那种浑厚而略带讥诮的磁性,反而像深海鲸歌混入了火山熔岩的嘶鸣,每个音节都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重量与腐蚀性。“你比‘他们’聪明。”他抬手指向三位巨人,“也比‘他’谨慎。”指尖又朝小屋内虚点一下——那里,伊达国母沉睡的房间,门缝下渗出一缕几乎不可见的、淡金色的雾气,正悄然扭曲着空气。“但你更想知道——”他顿了顿,右脚向前踏出一步。整座乌达堡深处的地面无声震颤。世界树盘踞于深井边缘的虬结根须,竟随之簌簌抖落细碎晶尘。那些本该坚不可摧的太阳石,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微裂痕。“——为什么是我?”他问得极轻,却像一柄无形重锤,砸在每个人的颅骨内侧。午马没有后退。面具之下,他的目光始终钉在蒂奇脸上,尤其停留在那双被绷带覆盖的眼窝深处。“因为只有你,能同时触碰‘冥界之泉’与‘战士之泉’的源头。”午马的声音平稳如初,却字字如凿,“艾尔巴夫两大圣泉,一主生,一主死,其力量本质皆源于世界树根系对‘生命律动’的汲取与反馈。而真正的‘震灾’,从来不是地壳断裂,而是——”他忽然抬手,指尖遥遥指向深井底部那几条盘绕如山脉的树根。“——是树根在‘呕吐’。”空气一窒。东利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嗬声,仿佛被无形之手扼住了气管。布洛基猛然抬头,望向头顶穹顶——那里本该是乌达堡坚固的承重梁结构,此刻却隐隐透出一种诡异的、脉动般的暗红光晕,如同巨兽胸腔内搏动的心脏。萨乌罗则猛地看向西福林:“西福林!你带我们冲进约顿雪山时……雪崩的方向,是不是偏了?”西福林喘息粗重,狼首艰难地点了一下:“……不是。雪线崩塌前,我闻到了……铁锈味,还有……腐烂苹果的味道。”“腐烂苹果。”午马重复,目光转向蒂奇,“世界树果实堕化时的气息。传说中,唯有被‘吞噬’过三次以上、且拒绝‘净化’的果实能力者,才会在体内孕育出这种气味——那是恶魔之力反向侵蚀宿主灵魂时,逸散出的‘堕果残响’。”蒂奇没有否认。他只是慢慢解开了左耳后一道隐蔽的绷带扣结。绷带滑落。露出的并非眼球。而是一只眼眶——空荡荡的,深处嵌着一枚核桃大小、表面布满龟裂纹路的黑色果实。果实中央,一只竖瞳正缓缓睁开。瞳孔深处,映出的不是午马的身影,而是倒悬的、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冥界之泉,以及泉底无数挣扎浮沉的、半透明的巨人魂影。“你见过‘震灾’的源头?”蒂奇问。“不。”午马摇头,“但我见过它的‘症状’。”他抬起左手,掌心向上。一抹微光自他指尖浮现,随即扩散成一面仅有巴掌大小的、水波般晃动的镜面。镜中景象飞速流转:——奥尔斯托城堡地窖,海尔丁摄政王正将一枚刻有三叉戟纹章的青铜钥匙,郑重放入贾巴手中;——战士之泉畔,贾巴仰头饮下泉水,脖颈处浮现出与蒂奇肩头同源的黑色纹路,却在下一秒被他强行以斧意斩断;——约顿雪山裂谷深处,一具身披残破白袍的巨人遗骸静静躺在冰晶之中,遗骸胸口插着一柄断裂的战斧,斧刃上刻着模糊却熟悉的‘哈拉尔德’字样;最后,镜面定格。画面里,是蒂奇——不,是真正的洛基——正单膝跪在乌达堡深井边缘,双手死死抠进世界树根须的缝隙,口中呕出大股大股粘稠的、混杂着金粉与黑砂的血液。而他身后,一个与他面容九分相似、却眼神空洞的巨人少年,正将手掌按在他后心,掌心涌出的不是力量,而是……无数细小的、啃噬血肉的黑色藤蔓。“十七年前,哈拉尔德王失踪当日,你用‘暗暗果实’的能力,将洛基王子拖入冥界之泉最底层。”午马的声音冷如寒铁,“你吞噬了他的身体,篡改了他的记忆,再将他残存的灵魂碎片,封进这枚堕果,制成你的‘第二只眼睛’。而你真正的目的……”他目光如刀,刺向小屋方向:“是伊达国母体内,那颗尚未孵化的‘世界树之心’幼种。”蒂奇沉默了。这一次,沉默持续了足足七息。第七息末,他忽然抬手,一把攥住自己左胸处翻卷的黑色皮肉,猛地向两侧撕开!没有鲜血喷溅。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口赫然绽开,裂口内部,并非脏腑,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、由无数破碎镜面组成的黑洞。每一块镜面里,都映着一个不同的“洛基”——有的在奥尔斯托城堡练剑,有的在战士之泉旁擦拭斧刃,有的正搂着伊达在樱花树下浅笑……所有镜面,都在同一时刻,无声碎裂。“你很聪明。”蒂奇终于开口,声音已彻底褪去伪装,只剩下纯粹的、令空间都为之褶皱的混沌低语,“聪明到……让我想把你做成第三只眼睛。”话音未落,他撕开的胸膛黑洞骤然扩张!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轰然爆发——东利脚下青砖瞬间化为齑粉,布洛基腰间的战斧嗡鸣震颤,斧柄竟寸寸龟裂!萨乌罗怒吼着挥拳,拳头尚未触及黑洞边缘,皮肤便开始剥落、碳化,露出底下森白指骨!午马却动了。他没有抵抗吸力。反而迎着黑洞,向前踏出一步。面具之上,十二星相纹路骤然亮起赤红光芒,仿佛十二轮微型烈日同时升腾。他右手并指如刀,凌空一划——“嗤啦!”一道狭长裂隙凭空出现。不是空间被切割,而是“时间”本身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!裂隙之内,没有过去,没有未来,只有一片绝对静止的灰白。蒂奇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凝固。他胸前的黑洞吸力戛然而止。因为——那道时间裂隙,正精准地卡在他胸膛伤口与黑洞核心之间,如同一把无形的楔子,将两者彻底隔绝。“你错了。”午马的声音穿透静止领域,清晰无比,“我不需要做你的眼睛。”他抬起左手,掌心那面水镜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枚通体莹白、表面流转着淡金脉络的种子。正是世界树之心幼种的模样。“海尔丁摄政王给贾巴的钥匙,开启的不是乌达堡密室。”午马说,“是伊达国母沉睡的小屋——那屋子的地砖下,埋着真正的‘心种’容器。而贾巴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位巨人震惊的脸庞。“他根本没被囚禁。他只是……主动走进了‘震灾’最剧烈的震中,用自己半巨人半人类的特殊体质,当成了第一道缓冲屏障。他身上那些斧痕,不是你留下的。”午马望向蒂奇,一字一句:“是你父亲,哈拉尔德王留下的。”蒂奇瞳孔骤缩。就在此刻——“咚!”一声沉闷如雷的撞击,自小屋内部传来。紧接着是第二下。第三下。每一次撞击,都让小屋墙壁上新砌的砖石簌簌落下白灰。而那扇紧闭的木门,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,缓缓向内凹陷,显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。“轰——!!!”木门爆碎!烟尘弥漫中,一个高大的身影踏步而出。他左臂齐肩而断,断口处缠绕着不断滋长又不断被灼烧殆尽的黑色藤蔓;右臂完好,却握着一柄残缺的巨斧——斧刃仅余三分之一,缺口参差如锯齿,斧柄上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,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、属于王者的凛冽锋芒。正是贾巴。他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新鲜血痕,左眼已彻底失明,空洞的眼窝中,一点幽蓝火苗静静燃烧。他看也没看蒂奇,目光越过所有人,径直落在午马掌心那枚幼种之上。然后,他抬起了仅存的右臂,将那柄残斧,缓缓横在胸前。斧刃朝外,指向蒂奇。“洛基王子……”贾巴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重量,“不,该叫你‘暗之蒂奇’。”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间,无数黑色藤蔓疯狂生长,又被他体内奔涌的、金红交织的气焰寸寸焚尽。“当年哈拉尔德王发现你潜入冥界之泉,欲盗取心种幼种,便与你在此决战。他重伤你,却未能斩杀——因为你早已将自己的一半灵魂,寄生在了当时尚在襁褓中的洛基王子体内。”贾巴的独眼,死死盯住蒂奇空洞的眼眶。“你等了十七年,等洛基长大,等他血脉觉醒,等他亲手打开乌达堡最深处的‘根源之门’。你以为你成功了?”他忽然咧开嘴,露出染血的牙齿,笑容狰狞而悲怆。“你忘了……真正的冥界之王,从来不需要‘开门’。”话音落下的瞬间,贾巴右脚狠狠跺地!“轰隆——!!!”整座乌达堡剧烈摇晃!深井底部,那几条盘绕如山脉的世界树根须,竟齐齐昂首!无数晶莹剔透的白色结晶自根须表面迸射而出,如暴雨般笼罩全场——每一粒结晶落地,便化作一面纤毫毕现的镜子,镜中映照的,全是同一幕景象:十七年前,乌达堡深井旁。年轻的哈拉尔德王背对众人,单膝跪地,右手掌心按在一根最为粗壮的树根之上。他周身燃烧着金红色的烈焰,而树根表面,则浮现出与蒂奇胸膛黑洞同源的黑色纹路。他并非在战斗,而是在……献祭。他将自己的心脏,一寸寸、缓慢而决绝地,按进了那根树根的裂缝之中。鲜血浸透树根,化作金红脉络,与黑色纹路激烈交缠。最终,所有黑色纹路尽数崩解,化为齑粉,随风而逝。而哈拉尔德王缓缓起身,转身望向镜头——那双眼睛里,没有痛苦,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、近乎神性的平静。“他献祭了自己,封印了你寄生在洛基体内的‘暗之种’。”贾巴的声音如同洪钟,“但他没料到……你竟将‘种’的残渣,炼成了这双眼睛。”他抬起残斧,斧刃直指蒂奇左眼那枚堕果。“现在,该收网了。”贾巴猛然挥斧!不是劈向蒂奇。而是劈向自己左胸!“噗嗤!”斧刃没入血肉,却未见鲜血。只有一道刺目金光自他胸膛炸开!金光所及之处,所有镜面瞬间沸腾!镜中哈拉尔德王的身影纷纷抬起手,掌心涌出同样炽烈的金光,如百川归海,尽数汇入贾巴胸膛那道斧伤!“呃啊——!!!”蒂奇第一次发出痛吼!他左眼堕果剧烈震颤,表面龟裂迅速蔓延,黑色物质如沸水般翻涌,试图修复,却被那浩荡金光死死压制!“你……你不可能……”他嘶吼着,声音开始扭曲,“哈拉尔德的封印……早已被我……”“被你污染?”贾巴咳出一口金红交杂的血沫,残斧拄地,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,“不。他留下的,从来不是封印。”他抬起头,独眼中幽蓝火苗暴涨,竟与深井底部冥界之泉涌出的幽蓝辉光遥相呼应。“是钥匙。”话音未落,贾巴胸膛伤口金光暴涨,化作一道流光,直射蒂奇左眼堕果!“不——!!!”堕果发出刺耳尖啸,表面黑色纹路疯狂扭动,欲要吞噬金光。然而金光甫一接触堕果,便如热刀切油,瞬间渗入!刹那间——蒂奇空洞的左眼眶内,堕果无声湮灭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枚缓缓旋转的、由纯粹金光构成的……钥匙。钥匙表面,清晰镌刻着三叉戟与世界树交织的纹章。“轰!!!”蒂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,仿佛被无形重锤击中脊椎!他缠着绷带的右眼眶内,那层薄薄的黑布无声化为灰烬,露出一只纯金色的、毫无杂质的瞳孔。瞳孔深处,倒映出的不再是幽蓝冥泉,而是……一片澄澈无垠的蔚蓝天空。以及,天空之下,一个正缓缓转过身来、对他伸出手的年轻巨人身影。“洛……基……?”蒂奇嘴唇翕动,声音破碎不堪,仿佛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。他踉跄着后退一步,右脚踩碎一块太阳石。晶石碎裂的脆响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而就在这清脆声响的间隙里——“咚。”一声微弱,却无比清晰的心跳声,自深井底部传来。紧接着是第二声。第三声。越来越强,越来越稳,如同远古巨兽自漫长冬眠中苏醒,第一次叩击胸腔。世界树盘踞于井口的根须,开始发出柔和的、珍珠母贝般的温润光芒。那些散落在沙滩上的太阳石,纷纷悬浮而起,围绕着深井缓缓旋转,洒下亿万点细碎金辉,宛如星辰垂落人间。贾巴拄着残斧,剧烈喘息,汗水混着血水淌下脸颊。他看向午马,独眼中的幽蓝火苗微微摇曳,却已不再悲怆。“午马阁下……”他声音嘶哑,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、释然的笑意,“接下来……交给你了。”午马没有回应。他只是静静看着蒂奇——不,看着那个正被金光钥匙一点点“剥离”出黑暗躯壳、逐渐显露真实轮廓的、属于洛基的灵魂。面具之下,他的目光沉静如渊。而在那渊底深处,一点赤红星芒,正悄然亮起,与深井底部愈发磅礴的心跳声,隐隐共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