凝碧崖上空的阴霾方才散去,星月重现,仙家清气流转,仿佛先前那场幽冥侵袭不过幻梦一场。
众仙尚在回味张玄星火化龙诛灭鬼圣的手段,暗自揣度光明境底蕴之深。妙一真人、玄真子等峨眉首脑面上含笑,与群仙言笑晏晏,心中却是思绪翻涌。
恰在此刻——
“嗡——!”
一声清越悠长、仿佛源自亘古的鸣响,陡然自仙府核心传来。声音穿透力极强,清晰传入每位修道有成的仙家耳中,直抵心神。
众人循声望去,无不倒吸一口凉气!
只见安置于仙府重要方位、作为镇物之一的峨眉至宝——灵翠峰,此刻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碧光!那碧光纯净无比,蕴含着磅礴生机与灵韵,将周遭映照得如同琉璃世界。
百丈高的碧玉峰体轰然震动,其上天然生成的符箓纹路清晰显现,道韵流转。不待众人反应过来,峰体竟拔地而起!
“嗖——!”
灵翠峰化作一道百丈碧虹,宛如苏醒的翡翠巨龙,以决绝姿态瞬间挣脱仙府层层禁制!其速度之快,远超寻常飞剑遁光,更似乎蕴含空间妙法,在空中留下蜿蜒扭曲的光痕,直向东南海外方向疾驰而去!
“不好!”妙一真人面色骤变,失声喝道,“灵翠峰通灵,自行觅主!快拦住它!”
玄真子、荀兰因等几位长老反应极快,几乎在碧虹升空刹那便化作数道凌厉遁光急追而去。醉道人、髯仙李元化等亦纷纷出手,法力遥空摄拿,法宝隔空拦截。
然而,那灵翠峰所化碧虹灵性十足,不仅速度奇绝,更能扭曲周遭空间。追击的遁光与拦截的法宝往往偏差分毫,徒劳无功。
眼看着那道碧虹便要穿透云层,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场中群仙哗然!
“灵翠峰竟自行飞走了?”
“此宝乃九天仙府流传下来的奇珍,内蕴灵符道书,诸般妙用无穷,更是气运象征!”
“莫非真是宝物通灵,自寻有缘之人?”
众仙议论纷纷,惊诧、疑惑、乃至一丝隐秘的贪婪之色,在不少修士眼中闪过。
妙一真人面上焦急万分,连连催促同门尽力追赶,心中却是念头飞转——他早已推算出,此宝与北海一位隐居几百年的廖姓水仙有缘。本意是待其得去后,峨眉再以“宝物缘法”为由顺势结交,既能彰显气度,或可换取其他利益。此刻灵翠峰自行飞走,虽在意料之外,却在情理之中。
只是他万万没想到,这场“失宝”戏码,早已被另一双眼睛盯上。
灵翠峰所化碧虹速度惊人,不过片刻功夫,已飞离中土,进入浩渺东海海域。
就在其即将彻底远遁之时,异变突生!
下方海面,波涛突然剧烈翻涌!一道幽蓝水光冲天而起,化作一位身着玄色水合袍、面容古朴的老者,正是北海廖姓水仙!他眼中精光闪烁,双手掐诀,漫天癸水精气化作无形大手,直向碧虹抓去!
几乎同时,另一方向,一道淡粉色遁光悄然而至,在云层中若隐若现。
正是绾绾。
她原本潜伏在凝碧崖外围,收拾完徐完后正欲离去,却恰巧看见灵翠峰飞遁。这等机缘,岂能错过?
于是她悄然尾随,此刻见廖姓水仙出手,便潜伏一旁,静观其变。
廖姓水仙的癸水大手眼看就要抓住碧虹,那灵翠峰却似有灵性般猛地一颤,碧光大盛,竟挣脱束缚,方向一转,直直朝着下方一处不起眼的漩涡海眼坠去!
“想逃?”廖姓水仙冷笑,化作水光紧追而入。
绾绾眼神一闪,也悄无声息地遁入海中。
那海眼看似寻常,实则内藏乾坤。进入之后,四周海水压力陡增,更有一股混乱的洋流与地磁之力干扰神识。灵翠峰碧光在幽暗海水中犹如明灯,左冲右突,似乎想借助复杂的水下环境摆脱追击。
廖姓水仙修炼水法几百年,在此环境如鱼得水。他祭出一面幽蓝宝镜,镜光照处,水流退避,阻力大减。又抛出数枚玄冰珠,化作狰狞冰蛟,从四面围堵灵翠峰。
绾绾则施展“水镜遁形”,身形与海水融为一体,气息收敛到极致。她袖中镇岳印蓄势待发,阴阳黑煞剑隐于袍袖,天蓝神砂在掌心缓缓流转。
三方在海眼深处展开追逐。
灵翠峰左冲右突,突然碧光一敛,竟钻入一道极狭窄的海底裂缝!那裂缝不过尺许宽,深不见底,更有灼热地火与寒冰暗流交错,危险异常。
廖姓水仙略一迟疑,咬牙化作一道纤细水线,强行挤入裂缝。
绾绾眉头微蹙,她功法偏阴寒,对地火有所忌惮。但眼见宝物在前,也不甘放弃。她催动玄水凝珠护体,又用观澜镜探查裂缝结构,寻得一处相对稳定的路径,小心翼翼遁入。
裂缝深处,别有洞天。
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海底石窟,约百丈方圆。石窟中央,竟有一口沸腾的岩浆池与一汪万年寒潭并生,冰火交汇,阴阳激荡,形成独特的力场。灵翠峰此刻正悬浮在冰火交界之上,碧光吞吐,似乎在汲取此地的阴阳灵气。
廖姓水仙先一步抵达,见状大喜:“好一处造化之地!此宝合该归我!”
他正要出手收取,绾绾却已悄然现身,轻笑道:“道友,见者有份,何必独吞?”
廖姓水仙脸色一沉,“哪里来的妖女,也敢觊觎此宝?找死!”
话音未落,他已抢先出手!双手一推,岩浆池中火舌狂卷,寒潭中玄冰激射,冰火交织成一道毁灭性的洪流,朝着绾绾席卷而来!更有一枚无形无质的幽魂刺,混在洪流中暗袭。
绾绾早有准备。镇岳印腾空而起,化作小山虚影,印身“镇、压、定、固”四字古篆大放光明,厚重如山的镇压之力扩散开来,竟让那冰火洪流速度骤减!
同时,阴阳黑煞剑化作一道黑白交织的剑虹,剑身浮现的阴阳道纹流转,暗金色戊土光华与紫黑雷纹隐现,带着劈开阴阳的锐气,直斩洪流核心!
“轰隆!”
剑光与洪流碰撞,冰火四溅。那枚幽魂刺悄然而至,却被绾绾以观澜镜提前照出轨迹,玄水凝珠化作十二道水幕层层拦截,最终将幽魂刺冻结在半空。
廖姓水仙一惊,没料到这妖女手段如此了得。他厉喝一声,祭出本命法宝——一面玄冰宝幡!幡面摇动,石窟内温度骤降,无数玄冰晶刃如暴雨般射向绾绾,更有一股冻结神魂的寒意弥漫。
绾绾冷哼,天蓝神砂终于出手!三百六十粒湛蓝砂粒飞洒而出,瞬间化生万亿!无量无尽的蓝色星沙充斥石窟,每一粒都重若千钧,更带着湮灭邪祟的星辰正气,将那玄冰晶刃尽数击碎、镇压!
星沙如海,反向廖姓水仙涌去。
廖姓水仙骇然,急催玄冰宝幡护体,又喷出一口本命元气,化作层层玄冰屏障。但天蓝神砂威力绝大,重压如山,冰屏障层层破碎!
眼看就要被星沙吞没——
就在此刻,异变再生!
那悬浮于冰火交界处的灵翠峰,似乎被双方激斗的能量波动惊扰,碧光突然剧烈闪烁,峰体一震,竟朝着石窟最深处一道幽暗的裂缝急坠而去!那裂缝不过拳头大小,深不见底,隐隐有空间波动传出。
廖姓水仙与绾绾同时色变!
两人顾不得再战,各展手段欲阻拦灵翠峰。廖姓水仙的癸水神索,绾绾的阴阳黑煞剑,齐齐抓向碧光。
然而还是晚了一步!
灵翠峰碧光一闪,缩至寸许大小,竟钻入了那道微小裂缝,消失不见!
“该死!”廖姓水仙怒吼,化作水光直扑裂缝。
绾绾也毫不犹豫,身形化作粉色烟霞,紧随其后。
那裂缝看似微小,内部却是一条极其狭窄、蜿蜒曲折的地底水道,充斥着混乱的元磁之力和地脉煞气。越往深处,压力越大,神识受到的干扰越强。
廖姓水仙凭借深厚的水法修为,勉强在前开路。绾绾则依靠观澜镜洞察水路,玄水凝珠抵御压力,紧紧跟随。
不知前行了多久,前方豁然开朗——
竟是一处完全封闭的地下海眼核心!
这里约十丈方圆,四壁皆是万年玄冰与地火晶石交错,中央一团混沌色的灵光缓缓旋转,散发着惊人的灵气波动。那灵翠峰此刻正悬浮在混沌灵光上方,碧光与混沌灵光相互交融,似乎在汲取某种本源之力。
但此地压力恐怖到极点,更有一股诡异的吸力从混沌灵光中传出,不断吞噬着闯入者的法力与生机!
廖姓水仙刚闯入此地,便觉周身法力如决堤般外泄,护体宝光剧烈波动。他脸色大变,急忙催动玄冰宝幡护住周身,却仍觉举步维艰。
绾绾随后进入,同样感受到恐怖的压力与吸力。她将镇岳印悬于头顶,镇压己身,又以天蓝神砂在周身布下星光屏障,这才勉强稳住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出对方眼中的忌惮与不甘。
此地太过凶险,若要强行收取灵翠峰,恐怕宝物未得,自身先要被这混沌灵光吸干。
就在此时,异变又生!
石窟入口处,一道金光悄然而入!
那是一位身披月白僧衣、面覆金色佛光看不清容貌的僧人。他跌坐于一尊金莲宝座之上,莲瓣毫光飞射,佛光祥辉潋滟,竟将周遭的恐怖压力与吸力抵去大半。
僧人气息晦涩深沉,似佛非佛,似道非道,难以捉摸。
正是变换了容貌、隐匿了气息的阿张大师!
他早已奉本尊之命潜伏在此海域,静待灵翠峰出世。方才感应到灵翠峰飞向海眼,便悄然尾随。此刻见廖姓水仙与绾绾皆被混沌灵光所阻,正是出手良机。
阿张大师口宣佛号,金莲神座托着他缓缓飞向混沌灵光。佛光所过之处,压力稍减。
廖姓水仙与绾绾同时警惕:“什么人?!”
阿张大师不答,右手一指,伏魔金环化作金霞飞出,直取灵翠峰。左手敲响清宁木鱼,“笃笃”道音响起,清光屏障扩散,进一步抵御混沌灵光的吸力。
“秃驴敢尔!”廖姓水仙怒喝,强提法力,玄冰宝幡化作一条冰龙扑向阿张。
绾绾也眼神一冷,阴阳黑煞剑化作黑白剑虹,从侧翼袭去。
阿张大师面色不变。头顶乾天火灵珠赤光大盛,纯阳之气灼烧冰龙;雪魄珠银辉流照,将黑白剑虹映照得轨迹分明。他身形如电,竟在金莲佛光护持下,硬生生冲破两人拦截,一把抓向灵翠峰!
就在他指尖触及碧光的刹那——
混沌灵光突然暴动!恐怖的吸力暴涨十倍!整个石窟剧烈震动,四壁玄冰与晶石纷纷崩裂!
阿张大师闷哼一声,周身佛光剧烈波动,金莲宝座花瓣纷飞。他咬牙催动全部法力,小金刚灭魔神掌拍出,纯金掌印轰在混沌灵光上,将其吸力暂时震散一瞬!
就这一瞬之机,他五指收拢,硬生生将灵翠峰抓入掌中!
但代价巨大——他面色一白,嘴角溢出一缕金色血液,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。
“交出宝物!”廖姓水仙目眦欲裂,不顾一切催动玄冰宝幡,冰龙狂舞。
绾绾也知时机稍纵即逝,天蓝神砂全力催动,星沙如潮涌向阿张。
阿张大师得了宝物,岂会恋战?他将灵翠峰收入袖中,金莲神座佛光大盛,硬扛着冰龙与星沙的攻击,化作一道金光,朝着来时水路急遁而走!
“哪里走!”廖姓水仙急追。
但阿张大师遁速奇快,更熟悉水路,几个转折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水道中。
廖姓水仙追之不及,暴跳如雷。
绾绾眼神闪烁,心知那僧人修为高深,又得了地利,强追无益。她深深看了一眼阿张消失的方向,记下其气息特征,身形一晃,化作粉色烟霞,朝另一方向遁走。
片刻之后,玄真子、荀兰因等峨眉长老终于循着灵翠峰残留气息,追至这处地下海眼。
他们抵达时,只见石窟内一片狼藉,冰火混乱,能量暴走。廖姓水仙正在暴怒地轰击四壁,见峨眉众人到来,更是怒道:“你们峨眉看守的宝物,竟被一个妖女与一个秃驴夺走!欺人太甚!”
“妖女?秃驴?”玄真子眉头紧锁。
恰在此时,一道粉色遁光从另一条水道中仓促飞出,似是感应到峨眉众人气息,头也不回地急速遁走。
“就是她!”廖姓水仙指向粉色遁光,“那妖女与一个佛门僧人联手,夺了灵翠峰!那僧人先遁走了,这妖女想从另一路逃跑!”
荀兰因神识扫过,感应到粉色遁光中确有一股精纯的玄阴魔气,修为约在散仙境界,与廖姓水仙所言相符。
玄真子当机立断:“追!”
数道遁光急追粉色光影而去。
但那粉色遁光诡异非常,时隐时现,在复杂水网中几个转折,竟摆脱了锁定,消失无踪。
众人无功而返,面色凝重。
“灵翠峰通灵飞走,竟引来魔道妖女与佛门之人争夺……”玄真子沉吟,“那妖女应是玄阴教高手。至于佛门僧人……难道是西域来的?”
荀兰因摇头:“此事蹊跷。但宝物既已失落,需速回禀掌门定夺。”
众人带着满腹疑虑,与暴怒不甘的廖姓水仙一同返回海面。
谁也不知道,那灵翠峰此刻已悄然落入张玄第三元神之手,正被混沌之气包裹,隔绝一切天机感应。
而遁走的绾绾,虽未得宝物,却将今日所见深深记下——那佛门僧人的气息、手段,以及他夺宝时展现的实力……她隐隐觉得,此事背后,或许有那张玄的影子。
宝物到手,阿张大师立刻通过玄妙的心神联系,将讯息传回远在凝碧崖的本尊。 凝碧崖上,张玄正与妙一真人等人品茗叙话,忽然眉头微蹙,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。他当即起身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之色,向妙一真人拱手道:齐真人,诸位道友,贫道忽然感应到境中传来急讯,似乎有要事发生,需得立刻返回处理。盛会未尽,实为憾事,恕贫道失礼,就此告辞!
妙一真人闻言,心中虽觉突兀,但见张玄神色郑重,又念及光明境初立,或有要务,倒也不便强留。加之此刻他心神大半系于那远遁的灵翠峰上,只道此宝注定要归北海廖姓水仙所有,当下便颔首道:既然境中有事,贫道等自不便强留。张道友请自便。
待张玄带着门人化作一道混沌剑光离去后,朱梅立刻凑近,传音道:齐道友,这张玄走得如此突然,当真只是境中事务?此子如今羽翼渐丰,今日又展现如此实力,就这么放他离去,岂不是放虎归山?
妙一真人目光深远,望着南方天际,默然片刻,方传音回道:朱道友所虑,我岂能不知?只是你细想:其一,他前次助我等对抗血神子,今日又诛杀徐完,于情于理,皆对我峨眉有援手之实;其二,观其今日手段,实力深不可测,法宝玄奇,若当场翻脸,胜负难料;其三,他与连山大师渊源匪浅,更与那位游戏风尘的奘智上人关系密切;其四,此刻群仙在场,我峨眉若因疑心而留难宾客,岂非显得气量狭小,徒惹笑话?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深沉:更重要的是,开府在即,大局为重。此时节外生枝,引发不可控的冲突,于我峨眉何益?灵翠峰既已飞向北海,注定与那廖道友有缘,尚在掌控。至于张玄...来日方长。
朱梅闻言,虽仍觉不甘,却知妙一真人思虑周详,只得哼了一声:但愿你不是养虎为患!
妙一真人不再多言,转而面向众仙,朗声道:张道友境中有事,急返仙山。我等还需继续盛会,勿因外物扰了清兴。
他言语从容,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,心中却是波澜暗涌。一场精心布局,本欲借宝物缘法之名与北海结缘再图后计的谋划,实则已为他人作嫁,而峨眉上下此刻却仍被蒙在鼓里,只待日后知晓真相,方知今日之,是何等谬误。 凝碧崖的仙筵依旧,只是那远去的混沌剑光,与东南海外悄然易主的镇山至宝,已然为未来埋下了莫测的变数。
凝碧崖上,妙一真人听完玄真子等人禀报,面色沉静,心中却是波澜暗涌。
灵翠峰失落,竟牵扯出玄阴教妖女与神秘佛修……此事绝不简单。
他目光扫过方才张玄离去方向,眼神深邃。
张玄走得突然,恰在灵翠峰飞遁之后……是巧合,还是……
但眼下毫无证据,更不宜声张。
妙一真人缓缓开口,声音传遍仙筵:“宝物通灵,自寻有缘,此乃天道。今日灵翠峰飞遁,引来魔道与佛门争夺,正可见此宝灵性非凡。既已失落,便是我峨眉缘法未至,诸弟子不必挂怀。”
他言语从容,仙家风范十足。
只是无人知晓,这位峨眉掌教心底,已对那位光明境之主的忌惮,又深了一层。
而那远遁海外的灵翠峰,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阿张大师袖中,碧光内敛,仿佛沉睡。
一场精心布局的“失宝”戏码,演变成多方角逐的迷局。
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。
而真正的得利者,已悄然隐于幕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