幽月从一开始,就没打算活着夺取天道权柄。
她是用自己的死,作为最后的引信,强行启动祭阵!
来日方长……来日方长……
她缓缓闭上眼睛。
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决绝。
“帝屋。”尽欢转身,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帝屋。
帝屋看着她,心中浮现一丝不安,他并不知道祭阵已经启动,也不知道幽月的祭坛不能轻易摧毁。
因为这些尽欢都没有告诉他,月芜也没有告诉他。
他不属于苍梧界生灵,祭坛启动对他没有丝毫影响。
他担忧道:“欢,你……”
尽欢打断他,摆出一副漫不经心地样子说道:
“幽月怨气太重,她的怨念……没有完全泯灭。
我需要你镇守幽月境,以本体镇压她的怨念,防止她再次为祸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:
“等我彻底解决了祭坛之事……就回来接你。”
帝屋紧紧盯着她:
“你要做什么?”
尽欢避而不答,只是说:
“去解决该解决的事。如果……如果你等腻了,想出去玩,也可以。只是……”
她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
“别去找月芜。她忙完了会来找你的。”
帝屋沉默了许久。
最终,他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没有追问,也没有劝阻,他相信月芜,自然也相信身为月芜主人的尽欢。
他轰然抬手,远在青山境青山之巅上的那棵黑木红果的神树,开始缓缓拔地而起。
根系脱离土壤,树干升空,化作一道黑芒,跨越空间,落在幽月境一处森林中。
“轰——!”
神树落地,根须疯长,瞬间将整座幽月境牢牢“锁”住。
帝屋隐入本体,树冠舒展,枝叶如华盖,散发着驱邪避凶的凛然正气。
从今往后,幽月境将成为一座囚笼——囚禁幽月怨念的囚笼。
而帝屋,将永远镇守在这里。
尽欢看着巨树,苦涩地扯了扯唇角。
然后,她转身,不再停留,撕开空间,奔赴她的结局。
清脆的女声自天际传来:
“帝屋,你等我,我会回来接你的。”
帝屋,别怪我骗了你,若有朝一日幽月境的灵脉不足以供养你了,一定要记得出去。
帝屋从神树中走出,应了一声“好”,目送着她渐行渐远。
当尽欢的身影彻底消失后,他才轻声呢喃:
“记得带阿芜来接我……”
…………
尽欢落在青山境西南山谷时,祭坛已开始完全运行,只要再给一些时间便会献祭一界。
九寰钟悬在半空剧烈震颤,钟身荧光与祭坛紫芒疯狂冲撞,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惊天动地的轰鸣。
山谷地面龟裂,山壁崩碎,整座青山境都在摇晃。
青山境外,无数修为高超的本土修士汇聚而来。
尽管他们看不到青山境与幽月境,但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苍梧海上有大异变,且是关乎存亡的大劫!
然而,他们赶到苍梧海上,却只能感受到异变波动,探查不到丝毫异变位置信息。
青山境内,祭坛上那颗本该被九寰钟镇压的血红珠子早已炸裂不见。
尽欢感受着那颗珠子残留的气息,心又沉了沉。
残留气息里有幽月的本源气息。
“果然……”
尽欢喃喃自语,冰冷的声音中透着绝望:
“难怪……难怪她那么轻易就让我‘杀’了她。”
她抬起手,指尖点在眉心,天道权能全力运转,追溯因果,窥探真相。
画面在眼前铺开。
数年前,幽月接过彼岸花的当晚,便动了手脚。
只是那手脚不是动在花上,而是装花的容器上。
她将自己神魂一点一点分割,附着在她自己用醉梦幽昙的花心研制的容器里,又将尽欢送来的彼岸花连带盒子一同装了进去。
原来,她抢醉梦幽昙花心时,便已经在谋划了。
为了不让尽欢起疑,她设了阵法,只要她一死,那些被她分割出来的神魂便自动附着上彼岸花,随着轮回通道,融入苍梧界之中。
每一个花瓣,都藏着她的一缕分魂。
只要万世轮回,这些散落的分魂便会逐渐修复、融合,最终……重新凝聚为完整的幽月神魂!
神魂残缺的孩子大多会夭折,她都不需要万年就能完成她的万世轮回。
“好一个……来日方长。”
原本祭阵已启,她可以趁机摧毁祭坛,然后献祭自身,可如今……死一次已经解决不了了。
只是有一点,尽欢始终不明白。
不惧心魔誓,说明她本就被心魔蚕食。既然她心术不正,又为何总是日复一日地帮助那些被不公对待之人?
尽欢闭了闭眼,缓缓放下手,再睁眼时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决绝:
“无论如何,幽月……你休想。”
绝不能让幽月重回。
绝不能让她再有机会,祸害苍梧界。
可要阻止这一切,只有一个办法——
入轮回。
亲自入轮回追杀!
要入轮回,天道之身自然不行。
需转生为人。
可问题来了——天道神魂何等浩瀚,何等强大?寻常人类母体,根本承受不住。
虽说献祭也可入轮回,可那样的转生不可控,甚至都不知道需要多少年才能降生。
尽欢站在祭坛前,看着那些闪烁的紫芒,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一小半足矣!”
她抬手,点在眉心。
“裂。”
一字落下,体内浩瀚如海的天道神魂,开始剧烈震颤!
这不是幽月那般动用秘法循序渐进的简单分割,而是伤及本源的瞬时裂魂!
“噗——!”
鲜血从嘴角涌出,尽欢脸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可她的手没有停,指尖金光大盛,狠狠向下一划!
神魂撕裂的痛苦,比肉身千刀万剐更甚百倍!
可她咬着牙,硬生生将完整的神魂……一分为四!
尽欢踉跄一步,差点跪倒在地。
她抬手,将两份力量神魂,同时打入轮回通道!
青碧与银芒交织,没入虚空,消失不见。
然后,她看向第三份赤红神魂。
“去。”
赤红神魂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祭坛,切断了与幽月的命魂联系,硬生生将暴动的祭坛重新镇压下去!
这份神魂的力量,足够镇压祭坛万年。
第四份金芒神魂将受损的九寰钟一分为二,钟身投入了太虚山祭坛废墟。
钟裙倒置,置于那座她曾扔掉玄武蜕甲的荒山峰顶。
然后,它抬手,将整座天阙宫缩小至巴掌大小,置于钟裙中心。
又从虚空中招来一头沉睡的星衍兽——能推衍天机,镇守一方。
星衍兽落在钟裙中,化作一尊石像,陷入沉睡。
它还将整座青山藏了起来,因为那上面有三花灵的本相。
它将尽欢所有的记忆——那些关于天道权柄的、关于青山境的、关于三花灵月芜帝屋的、关于幽月和祭坛的——全部剥离,投入苍梧界各地,化作无数记忆碎片,散落人间。
只等……来世的她,重新开启。
做完这一切,金芒神魂在空中炸开,化作亿万点细碎的金光,如春雨般洒向整个苍梧界。
每一滴金光,都落在一个被祭坛抽取生机的生灵上,在金光没入的瞬间,停止了衰弱,开始缓缓恢复。
枯死的草木重新抽芽,垂死的妖兽睁开双眼,重病的人类呼吸平缓……整个苍梧界,正在从死亡的边缘,被强行拉回来。
可这代价……
是尽欢最后一份神魂的彻底消散。
是她……以自身为祭,换苍生复活。
最后的最后,沉寂下去的祭坛上空响起一声轻语:
“月芜……对不起。
帝屋……对不起。
小梅、小槐、小槐……对不起。”
神女陨,万物生。
苍梧界……回归正常。
只是,天道……有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