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同行,始于海边,向内陆而行。
两人都不是寻常修士,脚程极快,不多日便已远离海岸,进入丘陵地带。
这一日,路过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庄,正巧遇见村里一户老实巴交的佃户,因田主欲强占其仅有的几分薄田和一间祖屋,正带着家小在田埂边与田主派来的管事争执哀求。
状甚凄惶。
俗称,太惨了!
周围村民面露同情,却无人敢出头。
尽欢看在眼里,始终注视着幽月,想看她会不会管这小事。
果不其然,幽月脚步微顿,抬眸轻轻瞥了一眼,指尖不着痕迹地弹出一缕极淡的灵力,没入那田埂旁一棵半枯的老槐树根下。
那槐树得了这一缕精纯生机,竟在众目睽睽之下,枯枝回春,抽出了几片鲜嫩的绿芽。
更有一根粗壮的枝条“恰好”断裂,带着风声,不偏不倚砸在那趾高气昂的管事脚边,吓得他连退数步,差点跌进水沟。
同时,身后的水沟里突然窜出来一条胳膊粗的水蛇,吓得那管事连忙甩出一张从修士手中购买的低阶符箓。
接连的意外让那管事心里发毛,又见老树发芽被视为吉兆,村民们窃窃私语,都说是神明在护佑这家老小。
修仙界本就仙师多见,管事迅速环顾四周。
远远瞥见村口的一抹红色,见她笑得温柔,眸中却没有暖意,看得他直发毛。
猜测怕是她在为这家老小抱不平,终究不敢再逼迫太甚,悻悻离去,言说过几日再来。
佃户一家虽不明就里,但危机暂解,对着老槐树千恩万谢。
那家的老汉眼尖,看到远处即将消失在村口的幽月和尽欢背影,依稀觉得那两人气度不凡,连忙追了几步,高声喊道:
“恩人!多谢恩人!可否留下姓名,让小老儿一家日夜祈福报答?”
幽月恍若未闻,步履不停。
尽欢却好奇地竖起耳朵,只听到一个清清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:
“阿箬。”
声音清晰地传入老者耳朵,他连忙对着她们远去的方向拜了又拜。
尽欢快走两步,与幽月并肩,歪头看她,眼中满是兴趣:
“阿箬?这是你行走世间用的名字?为什么是‘阿箬’?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吗?”
幽月目视前方,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清寂,她没有回答尽欢的问题,反而问道:
“‘尽欢’……是你的真名,还是化名?”
尽欢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
“我嘛,就叫尽欢。”
她想了想,觉得说自己是天道苍梧有点太吓人,而且她此刻也确实是以“尽欢”的身份在体验世间。
“反正,你就记住我叫尽欢好了!生当尽欢!生而为人,须尽欢嘛!”
她说得洒脱又理直气壮。
“‘生当尽欢’……”
幽月低声重复了一遍,清冷的眸光在尽欢明媚笑脸上停留一瞬。
“倒是贴切。”
尽欢一听,更加高兴了,像是找到了知音,连连点头:
“对吧对吧!阿箬你真有眼光!
我就是觉得,活着嘛,不管是人是灵,不管是长寿还是短暂,就该高高兴兴的,看遍美景,吃遍美食,听尽有趣事,交有趣的朋友!这才不负来世间走一遭!”
她说着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幽月没有再接话,只是目光深邃地看着笑得灿烂的尽欢。
生当尽欢……
她心中默念,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悄然漫过。
这般纯粹热烈的活着,于她而言,似乎也是唾手可得,只是……
她看着尽欢摇了摇头。
半月后,某处山林秘境外。
幽月刚刚以巧妙手段引动了秘境入口的古老阵法,使其产生临时波动。
原本被当地家族垄断的入口限制被打破,更多的散修得以感知并有机会进入。
她功成身退,隐在远处一株古树下。
尽欢刚好回来,手里捧着油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烤灵薯,自己已经啃得嘴边沾了一圈焦黑,献宝似的递过去一个:
“刚买的,分你一个!看你忙活半天,灵力波动控制得那么精细,肯定耗神,快吃点热的补补!”
幽月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灵薯,又看看尽欢蹭了灰却笑容干净的脸,沉默一瞬,伸手接了过来,低声道:
“多谢。”
她没有立刻吃,只是握着,感受着那熨帖手心的温度。
就在这时,远处山道上,银光一闪,一只通体雪白、眉心弯月红印的小猫迅疾如电般掠来,轻盈地落在尽欢一侧肩头,正是月芜。
几乎是同时,一身黑衣、气息沉静如古井的帝屋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近旁的树影里。
月芜一落下,那双深邃的猫眼就紧紧盯住了幽月。
尤其是看到她手里那个烤灵薯,又看看自家主人那副毫无芥蒂,甚至带着点“你看我多会照顾人”的得意表情,顿时气不打一处来。
她跃上帝屋的肩头,抬起爪子就用力拍他脑袋,传音里满是愤懑:
“你看看!你看看主人!被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用一个烤红薯就收买了!帝屋,你也不管管!”
她爪子拍得啪啪响,虽然不会真伤到帝屋,但足以表达她的不满。
帝屋任由她拍打,抬手顺了顺她的毛,空灵的声音平静无波,直接在月芜识海中响起:
“欢……自有分寸。”
他望向尽欢和幽月所在的方向,漆黑如古井的眼眸深处,仿佛倒映着某些常人无法理解的规则轨迹。
“那位幽月,身上确无直接恶业纠缠。然,其命运之线……与苍梧界交织渐深,因果之始,非仅偶然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月芜停下爪子,竖起耳朵,瞳孔里满是疑惑。
帝屋却不再多言,只是依旧轻轻抚摸着月芜因为激动而有些炸毛的背脊,目光依旧悠远,仿佛透过眼前的热闹,看到了更久远时光里埋下的丝线。
月芜气闷地趴下来,尾巴烦躁地甩动。
她知道主人看似跳脱爱玩,实则心思剔透,身为天道,感知万界,本不该轻易被人蒙蔽。
可正因为主人自幼被三千天道与创世神捧在手心长大,见惯了纯粹的宠爱与善意,反而对世间的复杂与恶意缺乏足够的戒备。
这个幽月,出现得突兀,行为矛盾,偏偏又摸准了主人爱看热闹、欣赏“有趣之人”的性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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