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兰轩。
三千黑甲肃立如铁壁,玄甲映日,冷刃生霜。城卫军路过时,无不屏息敛步,绕道而行——谁不知那弩匣里装的是破甲重矢,箭楼上架的是可射百步的攻城巨弩?
在新郑城里,紫兰轩比寒国王宫更令人胆寒。
王令难入,兵锋止步。就连寒王与大将军姬无夜,也不敢带一兵一卒踏进那扇朱漆大门。
紫兰轩内。
紫女端坐主位,素手执盏,神色淡漠如初雪。韩非与张良立于阶下,面色焦灼。她早料到他们会来,却没想到,竟是为借兵而来。
荒唐。
这支黑甲军,是大隋的利齿,是苏子安的臂膀。两万人马驻守新郑,只为护她周全——岂是供寒国内斗使唤的刀?
况且,大隋与寒国早有密约:黑甲驻留,只为保紫女一人安危;若紫兰轩未遭袭,黑甲军绝不插手寒国朝堂一事。
韩非要借兵?
痴人说梦。
此事若传到寒王耳中,韩非怕是连公子爵位都保不住,当场下狱都有可能。
韩非苦笑抱拳:“紫女姑娘,实属无奈。天泽掳走太子,若三日内不救回,寒国恐生大变——求您援手一回!”
紫女慢条斯理啜了一口茶,唇边浮起一丝凉薄笑意:“韩公子,我帮不了。我与寒王有约在先——紫兰轩无恙,黑甲军不扰寒国。”
张良上前一步,拱手深揖:“紫女姑娘,大将军姬无夜步步紧逼,九公子亲卫折损过半,城卫、禁军皆不听调遣……我们实在走投无路,才登门恳求。”
紫女霍然起身,裙裾如墨泼洒,嗓音冷得刺骨:“我说过,帮不了。若真要调兵,你该去求寒王——我答应过他,只助一次。”
韩非与张良对视一眼,终是黯然垂首。
没有黑甲军,他们绝无可能从天泽手中抢回太子。
三日期限将至,若太子身死,韩非必被治以失职之罪,轻则废为庶人,重则赐鸩酒。
紫女拂袖转身,语声如冰坠地:“请回吧。紫兰轩,不迎二客。往后,也莫再来了。”
“叨扰了。”
韩非向紫女颔首,携张良悄然退出。脚步未停,已在盘算另一条路——与姬无夜联手?
“姐姐,寒国……是不是真的要完了?”
弄玉跪坐于侧,为紫女续了一盏热茶,声音轻得像片羽毛。
紫女望着窗外枯枝,幽幽一叹:“快了。小国多事,内耗如蚁噬梁柱。秦军若挥师东进,寒国撑不过一日。”
“那姐姐……是要回大隋了?”
“不急。”她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,神情微顿,“苏子安那混账,命硬得很——废了武功都能复原,我何必急着赴约?”
弄玉掩唇轻笑:“武威侯果真福大命大。江湖传言他是活阎罗,我倒真想看看,这‘大魔王’究竟是何模样。”
“会见到的。”紫女抬眸,目光沉静,“你迟早会见到他。”
此刻——苏子安勒马驻足,眉头微皱。
几名腰刀护卫横刀拦路,动作干脆,眼神警惕。他一时怔住:这些人生面孔,是谁的人?
为首那人抱拳躬身,声音朗而沉:“公子,咱们绝无歹意,夫人诚心相邀,还望公子赏光,随我们走一趟。”
苏子安皱眉打量着眼前几人,声音微沉:“夫人?哪位夫人?”
“小的不敢直呼尊讳,公子请随我们入府便是。”
苏子安略一思忖,颔首应下。
夫人?
会是谁?
他初来寒国不久,认得他的女子屈指可数——紫女、焰灵姬、白若冰……再无旁人。
一座气派恢弘的宅邸矗立眼前。
侍卫们将他引入府中后,尽数肃立于大门内外,如铁铸般纹丝不动。
一踏进内院,苏子安便觉异样:满目皆是佩剑执戟的女侍卫,步履沉稳,气息凝练,个个身具后天修为,其中更有几人已臻先天之境,眸光锐利如刃。
为首的侍女长款步上前,敛袖垂首,声音清越:“武威侯,夫人已在内室恭候,请侯爷自行入内。”
苏子安心头微震:“武威侯?你怎知我是武威侯?”
“回侯爷,奴婢三年前曾在王宫见过侯爷一面,那日风雪凛冽,侯爷负手立于摘星台,容颜气度,奴婢至今难忘。”
苏子安脚步一顿。
三年前?
他分明是头一遭踏足寒国。
除了系统设定,再无第二种解释。
他心中警铃轻响——这事,怕是早被编排好了。
穿过雕花长廊,停在朱漆门前。
他抬手揉了揉鼻梁,推门而入。
想看看这“夫人”究竟是何方神圣,又与他究竟有何渊源。
门扉轻启,一位女子静立窗畔。
一袭紫绡抹胸长裙勾勒出玲珑曲线,雪颈纤细,酥胸高耸,腰肢盈盈一握,双腿修长笔直,身形高挑匀称,举手投足间似有流光浮动。
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张脸——眼波流转如春水,唇色娇艳似海棠,眉梢眼角俱是勾魂摄魄的风情,美得不似凡俗,倒像山野精魅幻化而成。
明珠夫人?
苏子安瞳孔微缩。
竟是她!
他万没料到,系统竟把这段旧缘安在了寒国——还扯上了寒王宫?莫非当初真在宫里撞见过她?
“苏子安,怎么?见了故人,反倒哑了?”
她朱唇轻启,声如莺啭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大魔王?
当年那个偷溜进浴池边偷看的小贼,如今已是江湖闻风丧胆的煞星,大隋权柄尽握于掌,身后更站着数位天人境高手……
三年光阴,他飞升青云,她却守着旧诺,在寒都等得心尖发凉。
那点怨气,早被岁月酿成了酸涩的甜。
“明珠夫人,”苏子安缓步上前,伸手环住她纤细腰身,掌心温热,“你比从前更耀眼了。”
明珠夫人柳眉一竖,正欲斥责,唇却被他猝然封住。
她身子一僵,本能地去摸袖中香囊——那是她惯用的迷魂散,专对付不识趣的登徒子。
“别费劲了。”他低笑,扣住她手腕,指尖温热有力,“这药,还是留给你那些真正想害你的敌人吧。咱们可是拜过天地的夫妻——你真忍心,把我放倒?”
他早防着这一手。
明珠夫人虽是宗师境界,于他而言不足为惧;可她擅蛊毒、精迷香,稍有疏忽,便可能着了道。
哪怕信她三分,他也从不拿性命开玩笑。
她怔住,随即眼尾泛起一丝柔光,唇角缓缓扬起:“夫妻?你还记得当年在摘星台许下的诺?”
苏子安心头一跳——
诺?
啥诺?
草率了……
可话已出口,箭在弦上。
他索性低头再吻住她,用行动堵住所有疑问。
她没再挣扎,反而踮起脚尖,双臂缠上他脖颈,用力回抱,仿佛要把这三年积攒的委屈、思念与不甘,全数倾注在这一个拥抱里。
窗外新郑城风卷残云,屋内暖香浮动。
一个妩媚入骨的绝色佳人,一只修炼千年的狐狸精——他既然来了,就绝不会让她从指尖溜走。
新郑街头,韩非面色铁青,大步踏出姬无夜府邸。
他胸中怒火翻涌,几乎要冲破喉咙——
娶红莲公主?
那老匹夫比红莲大了整整三十岁!
一把年纪,胡子都快掉光了,还敢肖想他唯一的妹妹?
他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恨不得当场拔剑斩了那老狗。
可理智压住了冲动——姬无夜是大宗师巅峰,只差半步便可踏入天人之境,他韩非,尚不是对手。
张良迎上前,神色凝重:“韩兄,眼下如何是好?”
韩非抬手按住眉心,深深叹出一口气:“唉……姬无夜心意已决,怕是连婚书都拟好了。我四哥韩宇也在暗中推波助澜。张良兄,我如今……当真束手无策。”
他脑中乱如麻线。
红莲是他此生最珍视之人,他宁死,也不允她落入那豺狼之口。
可怎么拦?
若姬无夜真向寒王请旨赐婚,韩宇再在一旁煽风点火,寒王十有八九会点头应允。
张良沉吟片刻,压低声音提醒道:“韩兄,我们尚有一招险棋可走——姬无夜垂涎弄玉已久,不如顺势推她入局,假意应下这门亲事。待婚仪一成,紫女必难容忍,两人势成水火;而姬无夜一旦触怒大隋帝国,那些深藏不露的顶尖高手,自会如鹰隼扑食,将他碾作齑粉。”
韩非闻言,眉峰骤然一跳,几乎以为自己听岔了。
张良疯了不成?
弄玉是紫女臂膀,更是她视若亲妹的人。若真拿她当饵去钓姬无夜,寒国不用等秦军压境,单是紫兰轩反戈一击,就能让王宫地基震三震。
张良却未停顿,声音低沉而笃定:“韩兄,眼下能制住姬无夜的,唯有紫兰轩。他已答应联手围剿天泽,太子确已脱险——只是人刚回宫,便暴毙于寝殿,连脉息都断得蹊跷。”
“那红莲公主呢?”
“您真愿眼睁睁看着她披上嫁衣,坐进姬无夜的府邸?”张良目光微敛,“弄玉生母胡夫人尚在新郑,性子温厚却极重亲情。若先说动胡夫人,再由她劝服弄玉……此事未必不可为。”
韩非面色霎时沉如铁铸,缓缓摇头,一字一句道:“不行。代价太重——我宁可寒国十年蛰伏,也不赌整个宗庙,去换一场虚妄的胜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