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喏!”
二人面色发沉,彼此交换一记眼神——这事棘手了。
拦,怕激怒苏子安;不然,万一他与离秋独处生变,嬴政雷霆震怒之下,举国皆危!
“蒙将军,如何是好?”
“寸步不离。从现在起,他走到哪儿,我们跟到哪儿。”
“明白。”
两人低语定策,再不多言——不管苏子安与离秋是否旧识,今日这一面,绝不能演变成祸根。
雍城王宫,丽和宫内。
蒙恬与章邯将苏子安引入殿中。
他顺口打听到:离秋此来,是为筹备秦王加冠大典——距嬴政亲政,仅余不到四月,她正亲自督造宫苑居所。
“侯爷稍候,夫人刚赴慈宁宫谒见王太后,片刻即返。”
“你们且退下吧。”
苏子安落座,抬手示意。
连赶十余日急路,筋骨早已酸胀,此刻只想闭目养神。
蒙恬与章邯互使眼色,笑着开口:“侯爷难得莅临,大秦窖藏三十年的椒浆醴酒,您定未尝过。”
“正是!今日不醉不归,权当为侯爷洗尘!”
——灌醉他?
两人念头几乎同步闪过:只要他酩酊沉睡,今夜便万无一失;明日一早,人已远走大秦,再无后患。
苏子安抬眼扫过二人,略一怔。
这俩老将,笑得未免太殷勤……
虽不至于取他性命,但图谋,显然不小。
他勾唇一笑,端起酒樽:“好,那就陪你们,痛饮一杯。”
丽和宫,一个时辰后,苏子安、蒙恬、章邯三人已醉得东倒西歪。案上坛坛见底,青瓷酒坛横七竖八堆叠着;地上更是一片狼藉,空坛子滚得到处都是——短短一炷香工夫,他们竟灌下了十余坛烈酒。
“呵,就这酒量,还想放倒我?”苏子安斜倚在席上,嘴角微扬,目光扫过伏在案上呼呼大睡的两人,笑意里透着三分清醒、七分混沌。
其实他自己也早已天旋地转。虽说秦时酒劲偏绵,可连饮十余坛,腹中翻江倒海,额角突突直跳,眼前浮光掠影,连烛火都晃成了一簇簇金星。
“武威侯,这是……怎么了?”
话音未落,离秋携两名侍女步进殿来。她一眼便瞧见满地空坛、瘫软如泥的两位将军,眉头霎时拧紧——不过一盏茶功夫,三人怎会饮至如此地步?
“你是离秋?”
苏子安抬眼望去,只觉眼前女子似从画中走出:一袭绯红宫裙勾勒身段,乌发高绾如云,眉似新月,面若凝脂,唇色娇艳欲滴;身姿颀长丰盈,腰肢纤软,肩颈线条如玉雕琢。最是那沉静温婉的书卷气,不争不抢,却叫人一眼难忘——确是难得一见的八分佳人。
“把蒙将军、章将军扶去偏殿歇息。”
离秋蹙眉打量着苏子安,见他眼神迷离、步履虚浮,心下立知他也醉得不轻。更令她心头一紧的是,他望向自己的目光灼热而陌生,仿佛烧着暗火。她不敢多留,立即命侍女速将三人送走。
苏子安摇晃着走近,嗓音低哑:“离秋……我们,见过?”
她后退半步,指尖悄悄攥紧袖口:“武威侯,您醉了。婢子这就安排人送您回丽青院安歇。”
“嗯……是醉了。”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,强撑起几分神志。
此刻绝非叙话之时。雍城王宫看似宁静,实则暗流汹涌——赵姬坐镇中枢,嫪毐盘踞左右,若自己酩酊之下被其党羽盯上,怕是要栽在这座陪都宫墙之内。
他忽而抬眼,语气陡然沉静:“加冠大典前,你务必回咸阳。雍城……已不稳当。”
说罢便欲转身离去,寻个僻静处调息驱酒。
离秋心头一震,急问:“侯爷此言何意?”
“容后再谈……头重如石。”他摆了摆手,声音已带倦意。
“来人,送武威侯至丽青院。”
“喏,夫人!”
侍女应声上前搀扶,离秋却快步跟出。方才那句“不稳当”,像根细针扎进她耳中——秦王加冠竟有变故?是朝局生变?还是有人图谋不轨?
大殿耳目众多,赵姬耳线遍布宫闱,何况她与嫪毐私情沸沸扬扬……这话若被听去,怕是祸从口出。
不多时,苏子安被扶入房中。离秋遣散众人,独自立于床前,望着盘膝闭目、气息微乱的苏子安,一时踟蹰难言。
她缓步靠近,轻声再问:“侯爷,方才所言,究竟何意?”
一股清幽兰香悄然漫开。苏子安倏然睁眼——离秋近在咫尺,呼吸可闻。他眸中水光未褪,却已燃起一簇幽暗火苗。
美人当前,风致天成,哪还顾得上运功逼酒?他伸手一揽,将她拽入怀中,臂膀如铁,不容挣脱。
“侯爷!你……唔——”
她惊呼未尽,唇已被堵住。身子一僵,心跳骤停——竟真敢在此时此地,对秦王侧妃动粗?
直到他指尖挑开襟扣,离秋才猛然回神,拼命推拒。可她不过是弱质女流,哪敌得过一位大宗师的蛮力?徒劳挣扎间,只余一声哽咽,碎在唇齿之间。
此时,王宫正殿深处,纱帐低垂。
赵姬斜倚在软榻上,一身薄如蝉翼的素纱裹着玲珑身段,雪肤泛着暖光,眼波流转,媚态横生。嫪毐一手环她纤腰,指尖在她肩头缓缓摩挲。
“太后,蒙恬与章邯引了个外臣入宫——查实是大隋武威侯。嬴政……莫不是想借他之手夺权?”
赵姬凤眼微睁:“武威侯?不是早被废去武功、销声匿迹了么?怎会现身我大秦?”
“尚不明晰。但若他真与嬴政联手,于我而言,便是大患。”
她轻笑一声,指尖点了点他胸口:“政儿如今连印玺都摸不着,武威侯手握一国军政,岂会屈就一个傀儡少年?”
嫪毐颔首,眼中精光一闪:“说得是。明日我去会他一面——若能结盟,待三月后大事可成,中原诸国谁敢不认我为秦主?”
他心中盘算:武威侯灭南宋如碾蚁,北宋仅剩孤州苟延;大唐与其交厚,西域诸部亦敬其三分。此人点头,便是半壁江山的背书。
翌日清晨,天光微明。
苏子安揉着胀痛的额角醒来,昨夜种种如潮水涌来——荒唐、莽撞、不可收拾。
醉酒误事,果然不假。
他万没料到,竟真对离秋失了分寸。她昨夜踉跄奔出时那一瞥,愤恨如刀,至今刺在他心上。
罢了。
这地方,一刻也待不得了。
他清楚得很:离秋不会随他走,更不会原谅他。此刻她心里,怕是恨不得亲手剜了他的心。
离秋是齐国公主,这场婚事实为两国结盟的权宜之计。苏子安纵有千般手段,也休想将她从大秦王宫带走——她既是人质,也是棋子,更是嬴政手中一枚不容松动的钉子。
苏子安刚踏出寝殿门槛,章邯与蒙恬便已立在院中静候。二人目光如炬,一齐投来。
章邯拱手,声线沉稳:“武威侯,昨夜安歇得可还妥帖?”
“妥帖极了。”苏子安嘴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这辈子都没睡得这么踏实。章邯、蒙恬,烦请即刻送我出雍城王宫——我须赶往寒国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垂首疾步而去,袍角翻飞,背影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躁意。
呵……
能睡不好?
整整两个半时辰,翻云覆雨,酣畅淋漓。筋骨舒展,神思清明,哪一寸不是被喂得饱足餍足?
路上,章邯与蒙恬屡次探问此行韩国所为何事,苏子安只含笑摆手,不置一词。
寒国?
他去那儿,只为两件事:一是见紫女——那抹风骨凛然的红衣;二是见嬴政——那位端坐咸阳、不动如山的秦王。
至于寒国那些鸡毛蒜皮的乱局?
他懒得沾手。
区区一郡之地,竟比蜂巢还乱:官吏勾结、盗匪横行、宗室倾轧、军令不通……桩桩件件,全是烂到根里的疮。
此时,丽正宫内。
离秋斜倚在榻上,身子软得像抽了筋骨,连指尖都抬不起。颊边绯色未褪,额角沁着细汗,眉心紧蹙,似在忍耐,又似在思索。
苏子安?
武威侯苏子安?
那个活阎罗、疯狐狸、大魔王?
她万没料到,自己竟会被他硬生生夺了清白。
近两个时辰的撕缠碾磨,她几度昏厥又醒转,嗓子哑得发不出声,腰肢酸胀得仿佛断成三截。最不堪的是——他竟逼她俯首承欢……光是回想,喉头便一阵翻涌,胃里直泛苦水。
门外,侍女轻叩门扉,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,武威侯天未亮便动身离宫,章邯将军与蒙恬将军亲自护送出宫。”
走了?
那个混账,竟敢一走了之?
离秋秀气的脸霎时涨红,眸中怒火腾地烧起。她攥紧锦被,指节发白,胸口剧烈起伏。
罢了……
还能如何?
告状?告给谁听?
嬴政?她不敢;齐国?她不能;暗杀?更无可能——苏子安身后站着整个大隋铁骑,谁动他一根汗毛,便是掀翻两国边关的引信。
六日后。
苏子安策马狂奔,直入韩国新郑城。
满目萧索。
长街空荡,行人寥寥,十家铺面九家闭户。巡街的城卫军甲胄陈旧,步履拖沓,眼神躲闪,像一群提着刀的纸人。
他勒住缰绳,眯眼扫过街巷,摇头低叹:“寒国?怕是连杨州下辖一个郡都不如——这哪是国都,分明是座活棺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