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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4章 岩石的记忆
    第七日,暗红色恒星在地平线上挣扎着爬升,将贫瘠的大地染成铁锈般的色调。渡舟营区中央的主帐内,气氛肃穆。

    被带进来的石肤首领——根据这几日的记录,他的族群自称“基兰”,意为“大地铭记者”——步履缓慢。他的石质身躯上布满细密的龟裂纹理,那是岁月与苦难共同镌刻的印记。熔岩般的眼瞳在进入营帐的瞬间微微收缩,是对光线变化的本能反应,也是面对绝对强者时无法掩饰的生理震颤。

    赵无眠端坐在一张以能量凝聚而成的座椅上,没有华贵的装饰,只有纯粹的法则线条勾勒出简约轮廓。张星见立于他身侧稍后,太初律令化作的银链泛着静谧的星辰微光。公输墨的灵枢丝投影则在一旁忽明忽暗地闪烁着,机械右眼的红芒如心跳般规律脉动。

    帐内没有多余陈设,只有地面中央一个缓缓旋转的立体星图——那是渡舟侦测系统在这几日初步构建的本宇宙模型,星辰稀疏如风中残烛。

    “坐。”赵无眠抬手,一张同样由能量凝聚的石凳在基兰身后成型。

    基兰犹豫了一瞬,石质关节发出轻微的摩擦声,缓缓坐下。他的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古老的礼仪感——双手按膝,脊背挺直,熔岩眼瞳平视前方,不直视赵无眠,也不过分低垂。

    “你的名字?”赵无眠开口,声音平静如深潭。

    “岩石铭记之长,基兰·德拉希尔·图恩。”首领的回答用了完整的族名称谓,音节在石质喉腔中滚动,带着独特的共鸣,“外来尊主可以称我基兰。”

    几日的“学习”让他的发音虽仍生硬,但语法已趋于准确。那不仅是语言习得,更是对权力层级的本能认知——他清楚自己与眼前这些存在的鸿沟。

    “我们穿过裂痕而来,本无意在此久留,更无屠戮之心。”赵无眠单刀直入,暗金色的瞳孔直视着对方,“但你族人的袭击,迫使我们出手。现在,我问,你答。答案若能让我看清这片天地的真相,你和你的族人可以安然离去,继续在这片大地上生存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圣灵神瞳微微亮起:“若隐瞒,或欺骗……你应该已经见识过,我们对无用之物的处理方式。”

    基兰的石质身躯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想起了那些被轻易化为碎石的族人,想起了那些灰飞湮灭时渗入大地的灵魂余烬。更想起了这几日所见——那些悬浮于空的巨舰、那些随意操控光热的修士、还有眼前这位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空气凝固的年轻主宰。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基兰低下头颅,熔岩眼瞳的光芒黯淡了几分,“岩石不说谎,大地铭记一切。尊主请问,基兰知无不言。”

    赵无眠与张星见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张星见上前半步,手中浮现出一枚记录玉简,柔声道:“先从这片宇宙本身说起。我们所见,星辰将熄,法则稀薄,生机几近断绝。这不是自然衰老该有的模样——它像是被强行抽干了。发生了什么?”

    基兰沉默了很久。帐内只有星图运转的微弱嗡鸣,和公输墨投影数据流划过的细碎声响。

    然后,他开始了讲述。那声音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,带着亿万年的尘埃与叹息。

    “这片天空,曾经不是这样的。”基兰抬起粗粝的手,指向帐顶——仿佛能穿透营帐,望向那记忆中的苍穹,“在时间的上游,群星如繁花绽放,每一个光点都是一片生机盎然的世界。银河是流淌的光之河,灵质——我们如此称呼那滋养万物的能量——充盈在每一寸虚空,呼吸间都能感受到生命的鼓动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的先祖,基兰族,诞生于一颗名为‘图恩’的蓝绿色星球。海洋覆盖七成地表,森林绵延至天际,灵质从大地裂隙中汩汩涌出,孩童在出生的第一声啼哭中就能感受到元素的亲和。”他的熔岩眼瞳泛起追忆的光晕,那光芒温暖而哀伤,“我们筑城于山巅,雕琢岩石为居所,与大地同息。岩石是我们的骨肉,地热是我们的血脉,灵质是我们的呼吸。那时……没有饥饿,没有干渴,衰老缓慢如山脉的隆起。”

    张星见的玉简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音节,同时开始构建基于描述的视觉投影。一幅生机勃勃的宇宙图景在帐内缓缓展开——那是与现在完全相反的繁华盛景。

    “万族共存。”基兰继续说,“除了我们这些‘岩石子民’,还有‘光翼族’,他们居住在气态巨星的光环中,以恒星辐射为食;‘深水智族’,在液态金属海洋中构建水晶都市;‘虚空蜉蝣’,一生在星云间漂泊,死后躯壳化为新的星尘……千百种族,各有其道,虽偶有摩擦,但在灵质充沛的年代,战争是奢侈而无意义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渐渐低沉。

    “直到‘祂’的出现。”

    帐内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。赵无眠的眼神锐利起来,公输墨的机械眼锁定基兰的每一个微表情变化。

    “没有人知道‘祂’从何而来。有传说祂是宇宙初开时第一缕意识,在漫长沉睡后苏醒;也有传言祂来自宇宙之外的黑暗,是来此觅食的掠食者。”基兰的石质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摩挲,发出沙沙声,“最初,祂只是星民间流传的低语。某个偏远星系的灵质浓度异常下降,几颗星球的生命莫名凋零……迹象细微如秋叶飘落,无人警觉。”

    “但变化加速了。如同雪崩起始于一片雪花的松动。”基兰的叙述开始带着节奏感,那是代代相传的史诗语调,“首先,是‘灵质潮汐’的紊乱。原本每百年一次、滋养万物的灵质喷涌期,变得时断时续,某些星域甚至完全枯竭。依赖潮汐的生命形态开始大规模消亡。”

    “接着,是法则的扭曲。”他的声音染上恐惧,“光不再沿直线传播,重力在局部区域异常增强或消失,时间流速出现紊乱——有的星球上眨眼千年,有地方千年如一瞬。秩序在崩塌。”

    公输墨的投影忽然开口,机械音插入叙述:“可观测的物理常数改变,这是宇宙级干预的迹象。你们没有尝试寻找源头?”

    “找了。”基兰苦涩地说,“万族中最睿智的学者、最强大的灵能者联合起来,组建了‘星穹议会’。他们追踪灵质流,测绘法则涟漪,耗费了三代人的时间……终于锁定了源头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,熔岩眼瞳中倒映着星图的光:“宇宙的中心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这个宇宙自我意识凝聚的‘奇点’所在之处。那里本应是万法之源、生命之根,是至高的神圣之地。但议会派遣的先驱者传回的最后影像……”

    基兰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,石质表面竟然渗出细密的、暗红色的液珠——那似乎是他们的“汗液”或“血液”。

    “影像里,那个本应纯净如初生星辰的核心,被一层蠕动的、不可名状的黑暗包裹。黑暗中有无数的眼睛睁开又闭合,有无数的嘴在吮吸,将涌向核心的灵质流贪婪地吞噬。而黑暗的中心,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——那就是‘祂’。宇宙的主宰,万法的源头,却不知何时……堕落了。”

    赵无眠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。这个叙事结构何其熟悉——至高存在的堕落,秩序的崩坏,万族的苦难。与玄灵策划“泯灭”的背景虽有差异,但内核的悲剧性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“祂想做什么?”张星见轻声问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基兰摇头,石质脖颈发出咔嚓声,“议会的智者推测了许多可能:或许是漫长岁月让祂疯狂,或许是在探索更高维度时被污染,或许……祂根本就不是我们宇宙的原生意志,而是鸠占鹊巢的入侵者。唯一确定的是,祂在系统性地抽取整个宇宙的灵质,以维持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存在形态,或是进行某种恐怖的仪式。”

    “宇宙在死去,而祂是凶手。”基兰总结道,声音里浸透了亿万年的绝望。

    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