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个囚笼前站着的,是渡舟文教司的一名年轻女修,名叫林语。她今年才一百二十岁,在修士中算是青年,六道境修为,专修“念道”。
面对囚笼里那个蜷缩在角落的石肤生物,林语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不去看它那双熔岩般的眼睛。
她举起左手,掌心浮现出一枚发光符文。“光。”她用清晰平缓的语调说。
囚笼里的生物没有任何反应,只是死死盯着她。
林语右手并指一划,身旁副手——一名轩辕军团的百夫长——毫不犹豫地拔刀。刀锋没有出鞘,只是用包裹着罡气的刀柄猛击在囚笼的金属柱上。
“铛——!”
刺耳的震鸣让那生物浑身一颤。
“光。”林语重复,左手符文的亮度增加了三倍。
这次,那生物喉间发出一阵咯咯声,像是岩石摩擦。
林语点头,左手光芒熄灭,又亮起一团跃动的火苗。“火。”
同样的流程。当百夫长第二次敲击囚笼时,旁边第三个笼子里的一名原住民突然暴起,用头猛撞栏杆——然后被符文反震得颅骨开裂,暗红色的浓稠液体顺着石质皮肤流下。
它没死,但瘫倒在地,发出一种类似漏风管道的嘶嘶声。
其他囚笼瞬间寂静。
林语注意到,自己面前这个生物的眼瞳中,那熔岩般的光泽微微闪烁了一下。那是……情绪波动?
“继续。”百夫长低声说。
林语压下杂念,开始展示第三个词:“水。”
她召唤出一团清水悬浮空中。这一次,没等百夫长敲击囚笼,她面前的生物就伸出一只粗粝的手,指向水团,喉间挤出两个断裂的音节。
那不是人族的语言,但林语听懂了重复的意图。
“好。”她点头,将水团分成两半,一半推向囚笼。那生物用双手接住——它的手掌中央有类似吸盘的结构,将水分牢牢吸附在皮肤表面,然后……直接吸收了。
林语瞳孔微缩。这些生物的新陈代谢方式……
“记录。”她低声对腰间悬挂的留影玉简说,“目标物种具备直接通过表皮吸收液态水的能力,疑似已退化或从未进化出完整的消化系统。”
拘押区边缘的指挥营帐内,赵无眠面前悬浮着五十面水镜,实时映出每个教学点的进展。
“学习速度超出预期。”张星见站在他身旁,手中拿着一枚不断更新数据的玉简,“三成目标在第一轮教学中已开始尝试模仿,虽然发音器官差异导致声音扭曲,但它们明显在努力调整发声方式。”
“不是努力,”公输墨的虚影坐在一旁的金属椅上——那是灵枢丝投射的全息影像,“是生存本能。它们能感知到那些被标记为‘教学失败’的同族发生了什么。”
水镜中,第三个教学点。
那名渡舟修士在教授了七个基础词汇后,要求面前的石肤生物重复。生物发出混乱的咕噜声,显然没能掌握。
修士摇头。
他身旁的轩辕军团士兵打开囚笼,将那名生物拖出。整个过程没有任何多余的对话。士兵单手按住生物的头颅,掌心罡气一吐——石质皮肤裂开,熔岩般的眼睛瞬间熄灭,身体化为一堆真正的碎石。
整个拘押区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。
“效率很高。”公输墨评价道,“恐惧是最原始、也最有效的动机。不过无眠,你注意到它们死亡时的能量逸散模式了吗?”
赵无眠早已注意到。
在那生物死亡的瞬间,他圣灵神瞳捕捉到一缕极细微的灰色气息从碎石中飘出,不是飘向天空,而是……渗入了地下。
“灵魂残渣被这个星球吸收了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或者,”公输墨的右眼闪烁着数据的流光,“是被某种埋藏在地底的东西‘回收’了。有趣,这让我想起古籍中记载的‘魂饲地脉’邪术,但那需要至少八卦境修为者布阵才能实现……”
“这个宇宙的衰败不是自然过程。”赵无眠突然说。
张星见转头看他。
“自然的热寂不会留下这么……干净的荒芜。”他走到营帐边缘,掀开帘幕,望向外面永恒暮色般的天空,“没有细菌,没有真菌,没有微生物分解者。就像有人用抹布把生命存在的一切痕迹都擦掉了,只留下这些石肤生物作为最后的‘标本’。”
“标本?”张星见皱眉。
“或者是看守。”公输墨接话,“无论如何,它们在如此贫瘠的环境下能形成社会性群体,本身就极不自然。教它们语言是对的——我们需要知道它们在看守什么,或者,在躲避什么。”
第七个时辰。
林语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,但她面前的生物——她私下给它编号“七号”——已经掌握了六十七个词汇,并能组合出“我要水”、“光太强”、“他死了”这样的简单句子。
更关键的是,七号开始尝试提问。
它用粗粝的声音,配合生硬的手势,指着林语腰间的玉简:“那……什么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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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语迟疑了一瞬。按照规程,她只需要教授基础交流能力,不需要解释技术细节。
但她看了看七号那双熔岩眼瞳——里面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近乎孩童的好奇,和深藏的痛苦。
“记录……声音。”她选择简单解释,并演示:对着玉简说了一个词,然后回放。
七号愣住了。它歪着头,那石质的头颅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然后它做了个让林语意想不到的动作——它用双手捂住自己耳朵的位置,然后又放开,指着玉简,发出疑问的音调。
“它问,”林语通过通讯符文向上汇报,“为什么那个东西能‘记住声音’,而它自己说完话声音就‘消失’了。”
营帐内,公输墨笑了。
“它在思考记忆的本质。原始文明个体在初次接触录音技术时常见的哲学困惑。”他的影像站起身,“这个种族的智力水平被低估了。它们不是野兽,只是被困在了一具……不适宜的环境中。”
赵无眠注视着水镜中七号的模样。它正用粗短的手指在地面灰尘上划着什么——不是文字,更像是某种简笔画:一个圆圈,下面许多波浪线。
“问它画的是什么。”他说。
命令通过通讯符传达给林语。她蹲下身,指着那幅画。
七号抬头看她,又看看画。它的喉间发出一串复杂的音节,林语的翻译符文勉强解析出几个词:“家……下面……很多水……光……”
然后它用手指抹掉了波浪线,在圆圈周围画了许多点,又全部抹掉,最后抱住了自己的头。
“它在描述一个曾经有海洋、有星辰的世界。”张星见轻声说,“然后这个世界……消失了。”
“或者被抽干了。”公输墨的机械眼锁定七号每一个细微动作,“它抹掉波浪和星辰的动作,带着明显的创伤后应激特征。这些生物记得这个宇宙完整时的样子。”
赵无眠沉默良久。
“停止处决。”他最终下令,“把所有教学进度前百分之三十的个体集中,加倍供水供给。让林语继续深入交流,重点问三个问题:第一,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;第二,它们族群里谁最古老、谁知道得最多;第三……”
他顿了顿:
“问它们,有没有见过‘外来者’。
命令传达下去。拘押区的紧张气氛略有缓和,但所有渡舟成员都知道——这只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。他们已经触碰到了这个死寂宇宙的秘密边缘,而那秘密,正通过这些石肤生物破碎的语言,一点一点露出狰狞的轮廓。
营帐外,暗红色的永夜笼罩着这颗星球。而在肉眼不可见的高维层面,赵无眠感知到,那些被杀死原住民逸散的灰色气息,正从四面八方,向着星球北极某个点汇聚。
像百川归海。
他唤出原初剑匣,九柄神剑在其中低鸣。冰魂刀的寒意自寰宇戒中隐隐透出。
“星见,”他说,“让全军进入三级战备。公输前辈,你的永动天宫,能否开始扫描这个星球的地质结构?尤其是北极区域。”
“已经在做了。”公输墨的影像闪烁了一下,“初步结果显示,地下三百里处,有一个直径超过八千里的……空洞。不是自然形成,壁面有规则的几何切割痕迹。”
“空洞里有什么?”
“读数很混乱,像是无数能量信号叠加在一起形成的‘噪声’。但有一样可以确定——”公输墨的眼中红光骤亮,“空洞中央,有一个稳定的时空锚点波动。波动特征……与我们穿过来的那个‘外渗’完全一致。”
赵无眠和张星见对视一眼。
他们穿过漏洞来到这个濒死宇宙。
而这个宇宙的地下,藏着另一个漏洞的锚点。
那会通向哪里?
“教它们语言的速度再加快。”赵无眠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们没时间了。在‘那个东西’察觉到我们之前,我要知道这里发生过的一切。”
营帐外,暗红的大地上,七号正在林语的引导下,用生涩的人族语,磕磕绊绊地讲述一个关于“天空流血、大地干渴、祖灵沉眠”的故事。
它的每一个词,都像一块拼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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