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阳。
这座曾经的大隋北都,如今已是李唐最后的壁垒。城内的气氛,远没有关中失陷前那般从容。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,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,巡逻的甲士也增多了数倍,冰冷的铁甲反射着初冬惨淡的阳光。
秦王府内,更是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之中。
书房内,炭火烧得很旺,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李世民身着一袭常服,负手立于巨大的沙盘前。沙盘上,关中与洛阳的地界,插着一面刺眼的“定”字黑旗,像一根根钉子,死死地钉在他的心口上。
长孙无忌、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人分立两侧,大气都不敢出。
自从退守晋阳,他们这位向来意气风发的秦王殿下,便愈发沉默寡言。他每天花最长的时间,就是站在这沙盘前,一看就是数个时辰。
“北边的消息,还没传来吗?”
许久,李世民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听不出情绪。
房玄龄上前一步,躬身道:“回殿下,算算时日,也该到了。想来,阿史那咄苾可汗,正在权衡殿下您开出的条件。突厥人贪婪,此事急不得。”
李世民“嗯”了一声,手指在沙盘上,轻轻划过黄河的走向。
他的脸上,看不出丝毫的焦躁。
关中失陷,是他生平未有之大败。但败了,不代表认输。他李世民的字典里,从来没有“认输”二字。
退守晋阳,看似狼狈,实则是以退为进。他一边安抚旧部,稳固这最后的根基,一边派出使者,联络河北的窦建德与洛阳的王世充。
他要合纵!
只要能说动窦、王二人,从东、南两个方向同时对杨辰发难,便能极大牵制其主力。届时,他再引突厥铁骑自北向南,三路夹击,杨辰就算有三头六臂,也必将首尾难顾,疲于奔命。
这其中,最关键的一环,便是北方的突厥。
为了说动阿史那咄苾,他几乎是下了血本。平妻之位,汗位继承权……这些条件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屈辱。但为了大局,为了夺回属于他的一切,些许屈辱,又算得了什么?
他相信,面对如此丰厚的筹码,草原上那头贪婪的狼王,没有理由会拒绝。
只要北境功成,他便有了翻盘的底气。
“杨辰……”李世民的指尖,重重地按在了沙盘上“长安”的位置,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,“你靠女人夺了我的关中,我便让你,也死在女人的谋划之下。”
他正思忖间,一名亲卫匆匆从门外跑了进来,神色古怪,单膝跪地。
“启禀殿下,出使突厥的张大人,回来了。”
回来了?
李世民精神一振,房玄龄、杜如晦等人也纷纷抬起头,眼中露出期盼之色。
“快!让他进来!”李世民沉声道。
然而,当那名出使的张大人被人“扶”进书房时,满屋子的人,都愣住了。
这哪里还是那个走时意气风发、口若悬河的大唐使臣?
眼前的,分明是一个……猪头。
那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,两只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,嘴唇外翻,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。他身上的官服也变得破破烂烂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馊味,走路时双腿还在不停地打颤,若不是两旁的亲卫架着,恐怕当场就要瘫倒在地。
“张……张爱卿?”李世民试探着叫了一声,语气里充满了不确定。
“呜……殿下……是臣……是臣啊……”
那“猪头”听到李世民的声音,仿佛找到了主心骨,竟“哇”的一声,嚎啕大哭起来。那声音嘶哑难听,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恐惧。
书房内的气氛,瞬间从期盼,跌入了诡异的冰点。
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不安。
“怎么回事?!”李世民心中咯噔一下,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,“突厥人为何如此辱你?是阿史那咄苾拒绝了本王的提议吗?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张大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他挣扎着跪倒在地,一边磕头一边哭诉,“殿下……突厥……突厥完了啊!”
“什么完了?说清楚!”李世民厉声喝道。
张大人被他一喝,吓得一个哆嗦,哭声也小了些,他语无伦次地,将自己在草原上的遭遇,断断续续地讲了出来。
从他抵达突厥牙帐,被杨辰的先锋罗成扣下,到被带到燕支山下,当着几千突厥人的面,被三百个草原少女轮流扇耳光……
当听到这里时,李世民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。
他堂堂大唐秦王派出去的使者,代表的是他的脸面,如今,却被人用这种方式,狠狠地踩在了泥里。
“杨辰……罗成……”他从牙缝里,挤出两个名字。
张大人没有察觉到李世民的怒火,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中,继续往下说。
他说到阿史那·贺鲁的叛乱,说到自己本以为事情还有转机,可以坐收渔翁之利。
“……可谁知道,那贺鲁就是个废物!几万大军,被杨辰三下五除二就给打崩了!他自己也死在了一线天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!”
李世民的拳头,悄然握紧。贺鲁是他暗中联络的后手,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,竟然就这么败了?
“那……那阿史那咄苾呢?”李世民的声音已经冷得像冰,“贺鲁死了,他总该需要本王这个外援了吧?本王的提亲……”
提到“提亲”,张大人哭得更凶了。
“殿下啊!您别提了!臣……臣亲眼看着啊!”
“臣亲眼看着,那阿史那·朵颜公主,当着所有部落首领的面,扑进了杨辰的怀里!说……说愿意与他共度一生!”
“那阿史那咄苾可汗,非但没有阻止,反而……反而当场下令,将朵颜公主,赐婚给了杨辰!”
“砰!”
一声巨响。
李世民身前那张由整块楠木打造的案几,竟被他一拳,砸出了一个清晰的拳印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开来。
房玄龄等人吓得心头一颤,齐齐跪倒在地。
“殿下息怒!”
李世民却仿佛没有听见。他的脑子里,嗡嗡作响,只剩下张大人最后那几句话。
赐婚?
将朵颜公主,赐婚给了杨辰?
他精心策划的草原战略,他寄予厚望的北境盟友,他忍着屈辱许下的平妻之位……到头来,竟是为杨辰做了嫁衣?
他又一次,被杨辰截胡了!
从长孙无垢,到平阳,再到这个素未谋面的突厥公主!
这个男人,就像是他命里的克星,总能抢在他前面,夺走他看中的一切!
“他还说……杨辰还让臣给您带句话……”张大人哆哆嗦嗦地,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国书,“他说……这是他送给殿下您的‘回礼’……”
李世民猛地夺过那封国书,一把撕开。
那上面,是突厥可汗阿史那咄苾的亲笔,用汉文与突厥文两种文字写就,内容很简单,就是告知大唐,他已与定国军之主杨辰永结盟好,并将爱女阿史那·朵颜许配于他,共守北境和平。
国书的最后,还盖着突厥可汗的黄金狼头大印。
“噗——!”
一口鲜血,猛地从李世民口中喷出,溅红了那封刺眼的国书。
他的身体晃了晃,眼前一阵发黑,几乎要站立不稳。
“殿下!”长孙无忌等人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扶住他。
“滚开!”
李世民一把推开众人,他双目赤红,死死地盯着那封国书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仿佛一头被激怒到极致的困兽。
战略失败的挫败感。
被人横刀夺爱的羞辱感。
屡战屡败的无力感。
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像一团熊熊燃烧的业火,瞬间吞噬了他的理智。
“杨辰——!”
一声饱含了无尽愤怒与怨毒的咆哮,从秦王府的书房中传出,声震屋瓦,让府外巡逻的甲士都为之侧目。
“我与你,不共戴天!”
他一把将手中的国书撕得粉碎,又猛地一脚,踹翻了面前那座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沙盘。
木屑纷飞,沙土飞扬。
那面插在长安城上的“定”字黑旗,在半空中翻滚了几圈,最终,落在了他的脚下。
李世民低头看着那面小小的旗帜,眼中疯狂的怒火,却在一点一点地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令人心悸的,死一般的冰冷。
他缓缓地,抬起脚,重重地踩了下去。
“传令。”
他的声音,嘶哑,平静,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。
“备厚礼,再派一名使者,去河北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噤若寒蝉的众人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告诉窦建德,只要他肯出兵,与我东西夹击,共伐杨贼。”
“事成之后,黄河以北,皆归他所有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