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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7章 寸心寄山河
    华夏,豫宁市。

    淮域分部部长办公室。

    窗帘半拉着,午后的阳光被切割成斜长的光斑,一格一格印在深色地毯上。

    空气中浮着细微的尘,在光里缓慢游移。

    程隐舟伏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,几乎被堆积如山的文件淹没。

    纸张摩擦的窸窣声、键盘敲击的嗒嗒声、还有桌上那部红色专线电话间歇性的震鸣,构成了房间唯一的节奏。

    他左手按着一份边境防御工事预算报表,右手握着钢笔飞速签批,眉头紧锁,额角渗出薄汗。

    电话又响了。

    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奉域分部管逸仙的内部线路。

    程隐舟用肩膀夹住听筒,手上签字的速度没停。

    “老管,你说……对,三号方案我看了,地质勘测数据不够扎实,现在没时间试错,必须一次成型……我知道时间紧,但堡垒要是塌了,埋的就是我们自己人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干哑,透着连续熬夜的疲惫,但条理清晰。

    “让勘探队再跑一趟,带上总院新配的深地扫描仪,数据今晚十二点前必须传到我这儿。批文?我现在就签,电子版五分钟后发你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,程隐舟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浓茶,灌了一大口,苦涩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。

    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
    咚咚咚。

    敲门声响起,不轻不重,三下。

    程隐舟头都没抬,目光仍黏在下一份待审核的星髓分配方案上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被推开,脚步声走近,停在办公桌前。

    程隐舟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另一份文件夹,却摸了个空。

    他这才抬眼,看见秦无恙站在那儿,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休闲装,手里没拿文件,也没带随从,就一个人。

    程隐舟怔了怔,手上的笔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是你啊。”他语气里有些意外,但也没多问,下巴朝对面空着的椅子一点,“自己坐,茶在那边柜子上,自己倒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又低下头,继续看那份分配方案,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
    秦无恙没去倒茶,也没坐。

    他走到办公桌侧前方,安静地站了一会儿,看着程隐舟花白的后脑勺和微微佝偻的肩背。

    部长制服穿在他身上,似乎比上次见面时又宽松了些。

    “程部长。”秦无恙开口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“嗯?”程隐舟应了一声,没抬头。

    “现在,没时间钓鱼了?”

    程隐舟签字的动作倏然停住。

    他慢慢放下笔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抬起头,看向秦无恙。

    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,疲惫像一层洗不掉的灰,但此刻,那双总是耷拉着的眼睛里,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随即被更深的倦意覆盖。

    他笑了,笑声干哑,像风吹过破旧窗棂。

    “现在的河里……”程隐舟摇摇头,目光转向窗外被高楼切割的天空,“哪还有鱼哟……水都浑了,底下是暗流还是漩涡,谁都看不清。”

    秦无恙点了点头,没接话。

    他理解程隐舟话里的意思。

    如今的衍星,就像一条危机四伏的浑水河,每个人都在奋力泅渡,谁还有暇垂钓?

    沉默在办公室里弥漫,只有时钟秒针规律的滴答声,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秦无恙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,取出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,很薄。

    他上前两步,将信封轻轻放在程隐舟面前堆积的文件山上,压住了一份边角卷起的报告。

    程隐舟的目光落在信封上,没动。

    “我准备消失一段时间。”秦无恙语气平常,“走之前,想请你帮个忙,在魔族真正打过来之前,帮我把这样东西交给司徒姐。”

    程隐舟的视线从信封移到秦无恙脸上。

    他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人,从他平静无波的眼睛,到微微抿着的嘴角。

    程隐舟没去碰信封,甚至没问里面是什么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几秒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,声音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要做什么?”

    秦无恙迎着他的目光,没有躲闪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,故地重游而已。”

    程隐舟瞳孔微微一缩。

    故地重游。

    轻描淡写的四个字,他脑子里却闪过许多画面。

    他太了解这个年轻人了,了解他那份深埋于平静之下的执拗,了解他“故地”二字的重量。

    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。

    窗外的喧嚣、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、楼下守真局院子里偶尔的交谈……

    都被这沉闷隔开,显得模糊而不真实。

    程隐舟喉咙有些发干,他缓缓靠回椅背,靠在皮革上,试图寻找一丝支撑。

    他看着秦无恙,那双总是带着点佛系慵懒的眼睛里,此刻翻涌着复杂的情绪:

    “要做到……”程隐舟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,“这么大的牺牲吗?”

    秦无恙没有直接回答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豫宁市灰蒙蒙的天际线。

    高楼林立,车流如织,一切似乎还与往常一样,但那层笼罩在城市上空的、无形的压抑,每个人都感觉得到。

    “程部长。”秦无恙背对着他,忽然说起另一件事,“还记得在汨罗河边,你问我笔名的事吗?”

    程隐舟怔了怔,记忆被拉回那个草色青青的午后。

    河水潺潺,七个鱼漂随波起伏,他问秦无恙,笔名“寸心”是不是出自杜甫那句“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”。

    “记得。”程隐舟说,“你说出处是那里,但寓意不是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秦无恙转过身,阳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,勾勒出清晰的轮廓。

    他的眼神很静,静得像深潭,底下却仿佛有东西在无声燃烧。

    “那时候说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,今天,应该算时候到了。”

    秦无恙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最后的词句。

    “我笔名的含义,其实很简单……愿以寸心寄华夏,且将岁月赠山河。”

    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连秒针的滴答声似乎都消失了。

    程隐舟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里,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。

    他望着秦无恙,望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经历了太多生死别离的面孔。

    那张脸上没有慷慨激昂,没有悲壮决绝,只有一种澄澈的平静。

    愿以寸心寄华夏,且将岁月赠山河。

    短短十四个字,程隐舟听出了里面所有的重量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个体对脚下土地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承诺,是将自身微末的一切,都毫无保留地托付出去的决意。

    程隐舟忽然觉得鼻腔有些发酸。

    他低下头,掩饰性地抬手搓了搓脸,手掌覆盖住眼睛,停留了好几秒。

    当他再抬起头时,眼圈有些发红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沉静,只是那沉静深处,多了些厚重的东西。

    程隐舟伸出手,拿起了桌上那个薄薄的信封,手指在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郑重地放进自己制服内侧的口袋,贴胸放好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”程隐舟的声音恢复平稳,比平时更加有力,“东西我一定亲手交到司徒手里。”

    接着他抬头看着秦无恙,缓缓吐出四个字:

    “祝你好运。”

    秦无恙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,点了点头:

    “我们华夏……一定不会输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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