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,混乱,庞大到令人灵魂颤栗的碎片洪流。
那不是属于“林霜”这个个体十几年的短暂人生记忆,而是属于“虚无”这一概念本身,在无尽岁月长河中,被动或主动记录下的、关于世界根源的“痕迹”。
林荒的意识仿佛被抛入了一片没有光、没有声音、没有方向的记忆深渊。若非他刚刚融合“吞噬”躯体,神识与意志得到质变般的飞跃,又有磐心稳固,恐怕一瞬间就会被这海量且混乱的信息冲垮。
他看到的第一幅相对“完整”的画面,是绝对的黑暗与寂静。没有物质,没有能量,没有法则,甚至没有“有”与“无”的概念。那是“虚无”最初的状态,或者说,是“虚无”这个概念本身。
然后,一点“涟漪”出现了。
那涟漪不知从何而起,不知为何而生,它打破了绝对的“无”,带来了最初的“差异”。涟漪扩散,衍生出更多更复杂的“波纹”,“有”与“无”的边界开始模糊地形成。这就是……“混沌”的开端?
紧接着,更多模糊的、巨大到难以形容的“轮廓”在混沌中显现。林荒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几个最具特征的:
一个轮廓,散发着无尽的“傲慢”与“唯我独尊”,仿佛自身即是唯一的真理与标准。(傲慢)
一个轮廓,时刻处于暴烈的“愤怒”与“毁灭”冲动中,所过之处混沌翻腾,似乎要将一切都拖回最初的“无”。(愤怒)
一个轮廓,永远在“索取”与“堆积”,不断将周围的混沌与“波纹”吸纳、收藏,自身却仿佛永远无法填满。(贪婪)
一个轮廓,与林荒此刻的感觉最为接近,那是一种冰冷而高效的“掠食”,吞噬一切遇到的“差异”与“存在”,壮大己身。(吞噬)
还有一个轮廓,与周围的混沌泾渭分明,它散发着纯粹的“创造”光辉,似乎在尝试从混沌中“定义”出稳定的结构。(创造)
更远处,有一个轮廓散发着绝对的“秩序”感,试图将一切“波纹”与“轮廓”纳入某种恒定的规则之中。(秩序)
另一个轮廓则恰恰相反,它本身就在不断变化、扭曲,并热衷于搅乱其他轮廓的努力,让一切回归“混乱”。(混乱)
而在所有轮廓的最边缘,最深处,有一个轮廓几乎与最初的“无”融为一体,它漠然注视着一切,既不参与创造,也不参与毁灭,它仿佛就是“终结”与“空寂”本身。但林荒敏锐地感觉到,这个轮廓(虚无)内部,并非完全死寂,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对“差异”与“存在”的……困惑与审视?
这九个轮廓,彼此独立,又相互影响,时而冲突,时而短暂协作,在无尽的混沌中,演绎着没有观众的开天辟地。它们,就是初代创世神“荒”的九大人格显化!
随着时间(如果这个概念存在)推移,九大轮廓的争斗愈演愈烈。“创造”试图塑造的世界雏形,总被“毁灭”和“混乱”破坏。“秩序”建立的规则,不断被“贪婪”和“吞噬”钻空子或掠夺。“傲慢”不屑与其他任何轮廓合作,唯我独尊。“虚无”则永远在边缘冷眼旁观。
这场没有尽头的内斗,最终达到了某个临界点。
在一次前所未有的、涉及所有九大人格的剧烈冲突中,“荒”的聚合体……崩溃了。
九大轮廓如同被炸碎的星辰,向着混沌的各个方向飞散。它们携带的力量与法则碎片,在飞散过程中污染、改变了所经之处的混沌,催生出了林荒所知的“八极天域”的雏形,以及更多光怪陆离的次级世界与位面。
而“虚无”人格在崩解飞散的瞬间,似乎发生了一些特殊的变化。它并非单纯的碎片溅射,更像是一种“主动的消散与记录”。它的“视线”(感知)在最后一刻,扫过了其他八大碎片飞散的轨迹,也扫过了那因“荒”之崩解而产生的、弥漫在混沌中的无尽哀嚎与破灭信息,并将这一切,以一种“空无”的形式,“刻印”了下来。
接下来的画面更加破碎跳跃,时间尺度也混乱不堪。
“虚无”的碎片在混沌中飘荡,偶尔“附着”在某些重大事件的“现场”:它看到“磐”从“荒”的部分碎片与混沌精华中孕育诞生,开始重整秩序,修补世界;它看到“永黯”如同混沌的阴影,开始滋生、蔓延,与“磐”展开旷日持久的战争;它看到“磐”最终悲壮陨落,其遗骸与神力化作支撑世界的基石,而“永黯”也被暂时击退、封印;它看到一代代天帝在“磐”遗留的世界基础上崛起,划分疆域,建立法则,互相征伐,又将目光投向被封印的“永黯”以及……彼此……
在这些宏大叙事的碎片中,林荒也捕捉到了一些更“细微”却同样惊心动魄的信息:
关于圣帝——他并非初代圣帝,而是第三代。初代圣帝继承了“荒”之“秩序”人格最大的一块碎片,并融合了后天信仰之力,化出圣格,建立神国,但在与“永黯”的战争中陨落。二代圣帝继位不久,便在探索“荒”之遗迹时神秘失踪。当代圣帝,是二代圣帝最杰出的弟子,也是……最深沉、最难以揣度的野心家。他不仅完整继承了圣格,似乎还在暗中收集其他天帝的本源,并秘密研究“永黯”与“荒”之遗秘,图谋甚大。
关于冰帝与林霜——这并非简单的残魂融合。“磐”陨落时,其“守护”与“怜悯”的意志碎片,结合天地间至纯的冰之法则,确实孕育出了冰帝的雏形。但在冰帝的灵智完全成型前,她意外感应到了在混沌中即将彻底消散的“虚无”人格最小的一块碎片(转世为林霜后残留)。出于“守护”的本能,也可能是“虚无”碎片本身“空无”特性带来的吸引,冰帝的雏形主动与之结合。这种结合并不完美,导致冰帝的性格清冷孤高,而林霜的残魂则被深深封印,几乎沉寂。冰帝对林荒的特殊态度,既源于对“林霜”这部分的共情,也可能隐隐感觉到了林荒身上与自己同源(都源自“荒”)的“吞噬”气息。
关于“九棺”与“归零者”——“九棺”系统,确实是“荒”之某部分清醒意志(很可能是“秩序”或“创造”人格的残留)留下的后手,旨在为可能的“归一者”提供指引与载体。但同时,它也设置了最高防卫机制“归零者”,以确保继承者拥有足够的“纯粹性”与“资格”。圣帝显然知道部分内情,并试图利用甚至篡改这个系统,之前圣光冰棺的异动和影傀便是明证。而那个引爆“归零者”最终备案,向“源初坐标”发送信息的,很可能也是圣帝埋藏的更深层手段,或者是“荒”之遗志预设的、连圣帝都未必完全知晓的终极协议。
关于“观测者”——记忆碎片中对此提及极少,只有几个极度模糊、充满敬畏与恐惧的“印象”。它们似乎比“荒”更古老,存在于一切概念之前。它们对“荒”的诞生、内斗、崩解都只是“记录”,从未干涉。但对“荒”之崩解后产生的“变量”——比如“磐”的出现、“永黯”的滋生、九大人格碎片的转世与异变——似乎投注了更多“关注”。它们的存在本身,就像一层覆盖在一切可能性之上的冰冷帷幕。
最后,也是最让林荒心神剧震的几段信息,是关于“永黯”的本质,以及……“终极之门”。
“永黯”并非单纯的混沌阴影或毁灭力量。根据“虚无”人格那独特的、近乎于“道”的视角感知,“永黯”更像是……整个混沌(或者说,包含无数世界、法则、存在的这个“系统”)运行过程中,自发产生的一种“熵增”与“归寂”趋势的具现化。它追求的是将一切“差异”、“有序”、“存在”拉回绝对的“无”与“均衡”。从这个角度看,“永黯”与“虚无”人格有着某种根源上的相似,但“永黯”是主动的、吞噬性的“归寂”,而“虚无”是被动的、记录性的“空无”。
而“终极之门”……
记忆碎片在这里变得极其模糊、断续,充满了巨大的信息缺失。林荒只能勉强拼凑出几个关键点:
“门”并非实体,而是一个“概念节点”,一个“可能性奇点”。
它与“荒”的崩解、“磐”的诞生、“永黯”的出现都密切相关,甚至可能是这些事件的“共同原因”或“必然结果”。
开启“门”需要九种特定的“钥匙”,这些钥匙并非固定物品,而是九种达到某种极致的“状态”或“权柄”。目前可知的似乎有:完整的混沌本源(混沌道果)、统一的时间法则(九钥齐聚?)、创世的神性遗泽(磐心)、以及……其他几种与“存在”、“秩序”、“混乱”、“终结”等本源相关的终极状态。
“门”后有什么?无人知晓。记忆碎片中只留下几个充满矛盾的词汇片段:“起源”、“终结”、“答案”、“虚无”、“全部”、“囚笼”……
以及一句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、充满绝望与警示的残破意念:
“……不要……打开……那是……循环的……起点……亦是……我等……永恒的……牢……”
轰!
所有的记忆碎片洪流,如同退潮般,骤然从林荒的识海中抽离。
林荒猛地睁开眼,发现自己依旧站在祭坛基座之上,浑身已被冷汗浸透。大脑如同被无数钢针穿刺过,传来阵阵抽痛,那是短时间内处理过量高阶信息的后遗症。但他眼中却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清明与……沉重。
他知道得太多了。多到足以颠覆他对这个世界,对自身,对一切认知的看法。
旁边的冰帝,显然也接收到了部分溢散的记忆信息(主要是关于她自身和林霜的部分),此刻脸色苍白,眼神恍惚,似乎还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。
祭坛上空,九棺共鸣的光芒已经逐渐平息。中央,林霜的魂魄已经彻底凝实,她静静地悬浮在冰棺上方,浅灰色的眼眸依旧淡漠空灵,但看向林荒时,那丝熟悉的依赖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。她似乎还不适应这苏醒的状态,也无法完全理解刚才随着她苏醒而爆发的记忆洪流意味着什么,只是本能地觉得,眼前这个人,让她感到安心。
“哥……哥?”她又尝试着发出无声的呼唤,比之前更清晰一些。
林荒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情绪,强迫自己将那些关乎世界存亡的宏大秘密暂时封存。他脸上露出一个尽可能温和的笑容,对着妹妹点了点头。
“霜儿,欢迎回来。”他轻声说道,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冰帝此时也终于缓过神来,她复杂地看了一眼林霜(或者说,是看向那与自己灵魂深处紧密相连的另一部分),又看向林荒,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:“你……看到了多少?”
“该看到的,不该看到的,大概都看到了。”林荒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九具冰棺,最后落在冰帝脸上,“难怪圣帝处心积虑。他不仅想吞噬八极,掌控天道,更想……打开那扇‘终极之门’。而我们,还有这九棺系统,都是他计划中的重要环节,甚至可能是……钥匙的一部分。”
冰帝点头:“现在看来,他对‘荒’之遗秘的了解,远超我们之前的预估。甚至可能比留下这九棺系统的‘荒’之遗志本身,知道得还要多、还要深。”
“那个‘源初坐标’和‘观测者’……”林荒眉头紧锁,“它们到底是什么?圣帝知道它们的存在吗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冰帝摇头,“关于‘观测者’的记载,在我冰之一脉最古老的秘典中也只有模糊的警示。至于‘源初坐标’……闻所未闻。但能被‘荒’之最终防卫机制标注,并用于发送‘变量数据’的,恐怕是与‘观测者’同层次,或者至少是它们用来‘定位’与‘接收’信息的关键节点。”
林荒沉默。未知的敌人,比已知的强大敌人,更加可怕。尤其当这个未知的敌人,可能站在整个世界的“外面”进行观察和记录时。
“无论如何,当务之急是应对圣帝。”林荒很快理清思路,目光变得锐利,“霜儿刚刚苏醒,魂体不稳,需要静养巩固。而且,此地也不再安全。圣帝既然能渗透一次,就能渗透第二次。‘观测者’的注视,也可能引来其他我们无法预料的变数。”
“你想离开?”冰帝问。
“必须离开。”林荒斩钉截铁,“我需要时间消化这次所得,进一步稳固体内力量,尤其是初步成形的‘八卦熔炉’。霜儿也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恢复。这里……已经暴露了。”
冰帝沉思片刻,点头同意:“也好。我带你们去冰之一脉的另一处秘密据点,那里更加隐蔽,且有历代先祖布下的多重禁制,应当能暂时隔绝内外探查。”
“走之前……”林荒看向那具“吞噬”躯体的冰棺,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,“这具躯体,以及‘磐’之遗骸……”
“吞噬躯体已与你彻底融合,无需再封存。”冰帝道,“至于‘磐’之遗骸……它太过重要,也容易引来觊觎。我建议暂时留在此地,以秘法彻底封印隐藏。待你实力足够,或时机成熟,再来取用。”
林荒略一思索,便同意了。以他现在的实力,确实还不足以完全掌控和守护“磐”之遗骸这样的重宝。怀璧其罪的道理,他比谁都懂。
“那我们现在就走。”
冰帝不再犹豫,开始施法关闭九棺系统,抹去祭坛上的能量痕迹,并准备施展空间挪移。
林荒则走到林霜的魂魄面前,柔声道:“霜儿,跟哥哥走,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林霜浅灰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他,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,缓缓点了点头,然后身形化作一缕淡淡的灰白雾气,主动飘向林荒,融入了他胸口的位置——那里是磐心所在,磐心的创世神性散发出的温和“存在”之力,对她这种介于有无之间的“虚无”魂魄有极好的温养效果。
就在冰帝即将完成最后一道空间禁制,准备带着林荒离开的刹那——
整个冰封小世界,毫无征兆地,剧烈震动起来!
这一次,不是来自内部,而是来自……外界!来自神陨山脉,乃至整个八极天域的“震动”!
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、宏大、悲怆、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哀鸣的“意志波动”,如同海啸般席卷过每一个角落,穿透了层层空间屏障,直接响彻在每一个修为达到一定层次的生灵灵魂深处!
紧接着,一道仿佛由亿万种法则光芒凝聚而成、却又充斥着混乱与破灭气息的“光柱”,不知从八极天域的哪个极点冲天而起,贯穿了苍穹,击碎了云层,甚至隐约撼动了那亘古不变的“天道”壁垒!
光柱之中,隐约可见无数星辰崩碎、大陆沉浮、生灵涂炭的幻灭景象!
冰帝和林荒同时脸色剧变!
这种规模的天地异象,这种直击灵魂的悲鸣意志……只有一种可能!
“天道……在悲鸣?”冰帝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,“有……有天尊层次的伟大存在……陨落了?!”
林荒的心脏狠狠一抽!天尊陨落?八极天域之中,明面上的天尊存在,便是八天帝!是谁?难道圣帝已经开始动手清除其他天帝了?还是说……
没等他们细想,第二道、第三道……接连数道同样性质、但强弱和属性略有不同的“陨落光柱”,从八极天域不同的方向,接连冲天而起!
一道道毁灭性的能量涟漪,伴随着那些陨落存在的最后意志碎片,开始在天地间扩散,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:某些地方的法则开始紊乱,灵气暴动,山河改易,甚至空间都出现了不稳定的裂痕!
八极天域,仿佛在这一刻,迎来了某种……剧变的开端!
冰帝脸色惨白如纸,失声道:“不止一位……这、这是……天帝接连陨落?!天地法则要开始崩溃了?!”
林荒死死盯着那些贯穿天地的光柱,感受着其中散发的、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天帝本源气息,一个冰冷的名字浮现在脑海。
圣帝!
一定是他!他在加速他的计划!他在……“祭天”!
而且,这突如其来的剧变,也彻底打乱了他和冰帝立刻撤离的打算。如此规模的天地动荡,空间传送变得极不稳定且危险。外界更是彻底乱成了一锅粥,现在出去,很可能直接撞上圣帝的爪牙,或者其他被惊动、陷入疯狂的天帝势力。
“走不了了。”林荒声音低沉,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,寒光四射,“准备迎战吧。暴风雨……已经来了。”
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冰封小世界的入口方向,传来了巨大的、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砸碎的轰鸣撞击声!
有什么东西,正在外面,疯狂地攻击着这个“界中之界”的入口屏障!
一个宏大、威严、却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与急切的声音,穿透屏障,隆隆传来:
“冰帝!交出‘吞噬者’与‘虚无之魂’!念在同为天帝,本帝可饶你不死!否则……此地,便是你之墓冢!”
这个声音……是雷帝?!
(第三百九十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