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超越一切的“注视”只持续了刹那,却仿佛在灵魂深处刻下了冰冷的印记。林荒与冰帝对视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“刚才那是……”林荒沉声问道,他能感觉到,那绝非圣帝或者任何已知存在的目光。
冰帝沉默片刻,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忌惮:“如果古籍记载无误……那可能是‘观测者’,或者说……‘记录者’。”
“观测者?记录者?”
“超越古神的存在。”冰帝的声音压得很低,仿佛怕惊动什么,“在‘荒’与‘磐’之前,在已知的一切文明与纪元之前,混沌中便存在一些无法理解的存在。它们不参与创造,不干涉毁灭,只是……‘观测’和‘记录’万事万物的生灭变迁,如同冷酷的史官。关于它们的记载极少,只言片语都充满矛盾与恐惧。有说它们是秩序的维护者,有说它们是混沌的化身,也有说……它们本身即是‘终极’的一部分。”
她看向林荒:“你触动了‘荒’留下的最终防卫机制,其崩解时产生的特殊变量数据,或许达到了触发‘观测者’侧目的阈值。它们投来了‘一瞥’。”
“只是‘一瞥’?”林荒皱眉,那种灵魂都被冻结的感觉可不只是被看一眼那么简单。
“‘观测即记录,记录即存在’。”冰帝语气艰涩,“被它们‘注视’过的存在,其命运轨迹可能会被纳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‘档案’。这意味着,你,以及与你相关的一切,从此进入了更高层面的‘视野’。福祸难料。”
林荒默然。前有圣帝虎视眈眈,体内隐患初定,现在又引来了更神秘的“观测者”。这条路,果然越走,头顶的星空就越深邃可怕。
“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”他很快压下心中波澜,眼神重新变得锐利,“既然已经被‘记录’,那就让它们好好看着,看我如何走完这条路,如何……颠覆它们可能预设的一切!”
言语间的霸气与决绝,让冰帝都为之侧目。眼前这个青年,在融合了古老“吞噬”躯体后,不仅实力暴涨,心志也愈发坚韧如万古玄铁。
“当务之急,是完成我们最初的目标。”林荒的目光再次投向妹妹林霜的冰棺,“时间拖得越久,变数越多。”
冰帝收敛心神,点头:“没错。你已融合‘吞噬’载体,作为仪式中枢的稳定性和承载力远超预期。现在就开始最终步骤——‘九棺归位,虚无唤醒’。”
她走到祭坛中心,双手再次结出复杂古老的印诀。这一次,她每一个动作都异常缓慢郑重,口中吟诵的咒文也换成了另一种更加空灵、仿佛直指万物归宿的音节。
“林荒,站到基座之上,以你的意识,同时勾连九具冰棺。重点引导‘吞噬’、‘虚无’(林霜)、‘磐’之遗骸三棺的力量,形成稳定的三角共鸣。我会在外围调度其余六棺之力,提供辅助与保护。”
林荒依言,踏上那空置的基座。甫一站定,便感觉脚下基座与自身产生了更深层的连接,仿佛整个祭坛都成了他身体的延伸。他闭目凝神,强大的神识如同八爪鱼般延伸而出,精准地触及九具冰棺。
最先响应的是“吞噬”棺(他刚刚出来的那具)和“磐”之遗骸棺,同源的力量轻易共鸣。当他的神识小心翼翼地触向林霜的冰棺时,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传来——那棺内并非完全的死寂,而是存在着一种极其稀薄、冰冷、仿佛随时会消散于无形的“存在感”,如同风中残烛,微弱却执着。
这就是妹妹林霜残存的“虚无”印记与一线生机。
林荒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情感,神识的触碰更加轻柔,如同呵护最珍贵的瓷器。他按照冰帝的指引,以自身“吞噬”本源为引(吞噬某种意义上也是将“有”化为“无”,与“虚无”有共通之处),以“磐”之神性为中转与调和,缓缓地、持续地向那缕残存的印记注入温和的滋养之力,并发出呼唤的意念。
冰帝在外围操控着其余六棺的力量。雷、剑、炎、岚、傲、圣(微弱)六种本源之力被提炼出最精纯的一丝,如同六色彩带,缭绕在三角共鸣的核心周围,形成一个保护性的力场,同时提供着不同属性的能量滋养,模拟一个相对完整的“小世界”环境,为残魂苏醒提供温床。
祭坛上的光芒再次亮起,但这一次更加柔和、稳定。九种光华交织,却不混乱,在冰帝精妙的操控与林荒稳定的中枢协调下,形成了一种和谐的共鸣场。整个冰封空间的寒气仿佛都变得温暖起来,冰晶折射出的光芒带着梦幻般的色彩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林霜冰棺内,那缕微弱到极致的“存在感”,在林荒持续不断的滋养与呼唤下,开始有了极其缓慢的……增强。如同沉睡在无尽寒冬深处的一粒种子,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春意的呼唤,开始极其艰难地试图苏醒。
棺内少女安详的面容,似乎也泛起了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血色。
冰帝眼中露出希冀的光芒,手中印诀变换更快,更加小心翼翼。她知道,到了最关键的时刻。残魂从几乎消散的状态被唤醒,就如同在悬崖边上拉回一个即将坠落的人,容不得半点差错。
林荒全神贯注,所有心神都系于那缕逐渐清晰的“存在感”上。他仿佛能“看到”,一个虚幻的、如同透明水母般的少女轮廓,正在棺内的寒气中缓缓凝聚、成形。那轮廓的五官,依稀与记忆中的妹妹重叠。
“霜儿……”他在意识深处轻声呼唤,带着无尽的思念与愧疚。
那虚幻的轮廓似乎颤动了一下。
然而,就在那轮廓即将凝聚出清晰面容,林霜的残魂似乎真的要被唤回的刹那——
异变陡生!
但这一次,并非来自外部干扰,也非来自仪式本身的问题,而是……来自林霜棺内那正在凝聚的“虚无”印记本身!
那原本微弱但平和的“虚无”气息,在即将成形的瞬间,陡然发生了剧变!一种冰冷、淡漠、仿佛能消解万物存在意义的“绝对空无”之感,如同决堤的洪水,从那虚幻轮廓中爆发出来!
这股“虚无”之力,远比林荒之前接触到的、属于这具躯体的那种“吞噬”前的“空无”更加纯粹、更加……可怕!它不带有任何欲望,不带有任何情绪,只有最本质的“否定”与“消解”!
靠近它的祭坛神文光芒,开始黯淡、失色;林荒注入的滋养之力,如同泥牛入海,被轻易“抹除”;甚至连冰帝操控的六棺辅助力场,都受到了侵蚀,彩色的光带开始变得虚幻!
这绝非正常残魂苏醒该有的现象!这更像是……触动了“虚无”人格最本质的、被封印的力量!
“不好!”冰帝脸色大变,“是‘虚无’本源的自我保护性爆发!林霜的自我意识太弱,无法驾驭这股力量,反而被其裹挟!这样下去,她的残魂会被这股纯粹的‘虚无’同化,彻底消失,只留下无人能控的‘虚无’法则暴走!”
林荒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。那爆发的“虚无”之力,甚至开始反向侵蚀他的神识,要将他与林霜残魂之间的联系“抹除”!更麻烦的是,这股纯粹的“虚无”气息,与他体内的“吞噬”本源,竟然产生了强烈的、如同水火相遇般的排斥与冲突!仿佛“虚无”在抗拒被任何存在“定义”或“容纳”,包括“吞噬”!
“稳住!”冰帝急喝,拼尽全力调动祭坛力量压制那暴走的虚无,“林荒,尝试用‘磐’的神性中和!‘磐’的创世神力蕴含‘存在’的法则,或许能暂时安抚‘虚无’!”
林荒立刻照做,全力催动胸口磐心,引导“磐”之遗骸冰棺中的神性力量,化作一道温暖的金色光流,试图包裹、渗透那暴走的虚无轮廓。
金色光流与灰白色的虚无之力接触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如同冷水滴入滚油。虚无之力被稍稍遏制,但依旧在激烈抵抗,那虚幻的轮廓在金色与灰白的拉锯中剧烈波动,仿佛随时会彻底溃散。
“不够!林霜的自我意识必须尽快苏醒,取得主导!”冰帝额头见汗,“否则两种力量的对冲,会先毁掉她脆弱的残魂!”
唤醒自我意识……
林荒看着那在力量漩涡中挣扎的虚幻轮廓,心急如焚。常规的呼唤与滋养已经无效,甚至可能加剧冲突。
怎么办?
电光石火间,林荒脑海中闪过一个近乎疯狂,却又可能是唯一可行的念头!
既然“虚无”在抗拒一切定义与接触,那就不去定义,不去强行接触!
他将所有外放的神识与力量(包括磐心神力)猛地收回,只留下最核心的一缕、不带任何属性、不蕴含任何“意义”的、纯粹属于“林荒”这个个体的“存在意念”。
然后,他不再试图去“滋养”、“呼唤”、“引导”林霜的残魂。
而是……将自己这一生,关于妹妹林霜的所有记忆、所有情感、所有遗憾、所有思念——那些温暖的、悲伤的、琐碎的、深刻的画面与感受,如同展开一卷无声的、纯粹的精神画卷,通过那缕最纯粹的“存在意念”,毫无保留地、平静地……“展示”给那暴走的“虚无”。
没有要求回应,没有试图融合,只是展示。
看,这是你。
看,这是我。
看,这是我们的过去。
看,这是我对你的思念。
你是否记得,是否承认,是否愿意归来……由你决定。
这是一个无比冒险的举动。等于是将自身最柔软的情感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能消解万物的“虚无”面前。一旦“虚无”不接受,甚至将这份情感也视为需要抹除的“无意义存在”,那么林荒这部分核心意念可能会遭受重创。
但林荒别无选择。
记忆的画面流淌:襁褓中相依为命的温暖,孩童时手拉手在田野奔跑的欢笑,父母早逝后互相依靠的艰辛,妹妹体弱多病时他彻夜守候的担忧,妹妹最终在他怀中气息渐弱时的绝望与无助……还有那份深埋心底、从未说出口的,作为兄长未能保护好妹妹的、永恒的愧疚与痛苦。
这些画面与情感,如同最轻柔的羽毛,飘向那暴虐的灰白虚无。
起初,虚无之力依旧在狂暴地涌动,试图将靠近的一切“抹除”。
但当那些纯粹的情感画面接触到虚无核心时,奇异的变化发生了。
那冰冷的、绝对的空无,似乎……“停滞”了一瞬。
仿佛一块万年寒冰,遇到了一滴滚烫的热泪。
灰白色的虚无漩涡,旋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其中那剧烈波动的虚幻轮廓,也渐渐趋于平静。
林荒展示的记忆与情感,并没有被“抹除”。它们似乎……穿透了那层纯粹的“虚无”法则,触及到了被深埋在最深处的、属于“林霜”这个个体最本源的、一丝几乎被遗忘的……“存在印记”。
那是在无尽“虚无”中,唯一一点不愿彻底消散的“执念”——对哥哥的眷恋,对那段短暂温暖生命的记忆。
这一点执念,微弱如星火,却是唤醒自我意识的关键!
“有……有用!”冰帝惊喜地发现,虚无之力的暴走在减弱!
林荒精神大振,更加专注地维持着这种纯粹的情感“展示”。他甚至开始加入一些“想象”——如果妹妹还活着,他们长大后可能会有的生活,他会如何保护她,带她看遍世间风景……
灰白色的虚无之力,开始缓缓内敛、收缩。那虚幻的轮廓,在吸收了(或者说,被触动了)那些情感记忆后,逐渐变得凝实、清晰。
一张与冰帝有七八分相似,却更加稚嫩、柔和,带着属于“林霜”特有温婉气质的少女脸庞,终于在虚幻的光影中,缓缓凝聚出来。
她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。
然后,缓缓地,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……仿佛蕴藏着两个微型的、寂静的宇宙,眸色是奇异的浅灰,清澈见底,却又深不见底,流转着一种看透世情般的淡漠与空灵。但在这片淡漠的深处,林荒清晰地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、属于“林霜”的迷茫、脆弱,以及……一丝极其细微的、仿佛隔了万水千山的熟悉与依赖。
她的目光,缓缓移动,最终,定格在林荒的脸上。
眼神从最初的绝对空漠,逐渐泛起一丝极淡的、如同冰湖解冻般的涟漪。嘴唇微微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但林荒读懂了她的唇形。
那是一个无声的,带着不确定与试探的:
“哥……哥?”
刹那间,林荒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酸涩与狂喜如同火山般喷发,几乎要冲破胸膛!数百年的追寻,无数次的生死搏杀,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?
“霜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然而,没等这兄妹重逢的温情持续片刻,林霜(或者说,这刚刚苏醒的、融合了“虚无”印记的魂魄)那双浅灰色的眼眸中,淡漠空灵之色再次占据上风。她微微蹙眉,仿佛在忍受某种痛苦,又像是在消化海量的信息。
紧接着,一段段破碎、混乱、却蕴含着恐怖信息的画面与意念,不受控制地从她身上散发出来,如同潮水般涌入林荒的识海,也波及到了一旁的冰帝!
那不是林霜这一世的记忆。
那是……属于“虚无”人格的、源自初代创世神“荒”的、跨越了无尽纪元的……古老记忆碎片!
(第三百九十一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