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,盘膝端坐在那株千年古榕虬结如龙的巨大枝干分叉处,身下是厚实粗糙、带着岁月包浆的树皮,身侧是浓密得几乎不透天光的墨绿叶幔。夜风穿过山谷,带来远方溪流的潺潺与林间夜枭偶尔凄厉的短鸣,也拂动着你额前几缕未被束起的发丝,以及身上那件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玄色劲装衣角。但你整个人,却如同这古榕本身一段失去了生命的枝干,凝固,沉寂,与周遭环境达成了绝对的和谐,连最敏锐的山间小兽,都不会察觉这浓荫之中,多了一个“存在”。
你的目光,穿透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,精准地、不带丝毫情感地,投射向下方山谷中那座灯火阑珊的【云霞旧居】主厅。雕花的木格窗棂内,数盏牛油巨烛与琉璃罩灯将厅堂照得通明,也将厅内那场正在上演的、在你眼中充满了“愚蠢”、“傲慢”与“自私”的“闹剧”,清晰地呈现在你视野的“舞台”之上。
刘师兄的焦躁,赵师弟的算计,曹旭的偏激,马风的疑惧;“冥河天师”表面沉稳下的刻板;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那笑眯眯面具下几乎要溢出的淫邪……每个人的表情,每句对话的语调,每个细微的身体语言,都如同最清晰的画卷,被你尽收眼底,并在你超越凡俗的思维中枢里,被瞬间拆解、分析、归类、归档。
你心中念头微转,结合方才听到的关于甬州“尸心真君”久无音讯的禀报,迅速做出了合乎逻辑的推断:“看样子,甬州‘炼尸堂’出事的消息,目前还未传到云州这边。也对,距离不近,中间又隔着朝廷控制区与各大土司的影响范围,消息阻滞很正常。”
“最大的可能,是‘尸心真君’那倒霉蛋在甬州布局失败,其掌控的‘炼尸堂’核心——那血池之类的东西,因为你的破坏失去控制,发生了剧烈的能量失控乃至爆炸,将整个地下洞窟彻底摧毁。现场一片狼藉,可能还残留着强烈的阴秽或腐蚀性,难以查证。”
“这口天大的黑锅,下面那些幸存者、或是外围的弟子,谁敢背?谁背得起?最大的可能,便是一哄而散,各自隐匿逃命,甚至可能改头换面,投靠了其他势力,或者干脆远遁他乡。树倒猢狲散,本就是这些邪魔外道的常态。”
一丝冰冷的讥诮掠过你的嘴角。
“呵……真是一群乌合之众。不过,这样也好。”
你的思维快速运转,评估着现状与最佳策略:“太平道在西南经营多年,分坛、据点、暗桩遍布,且多为单线联系,隐秘性极强。若我现在出手,以雷霆之势将厅内这几个废物,连同那‘冥河’、‘极乐’二贼一并铲除,固然痛快,却也极易打草惊蛇。其他分坛一旦察觉到云州核心出事,必然会提高警惕,甚至启动应急机制,化明为暗,潜藏更深。届时再想将他们逐一挖出,必定事倍功半,耗时费力。”
“不如……因势利导,顺水推舟。”
你的目光变得幽深,一个更具“智慧”与“远见”的战略计划,在你心中清晰浮现:“就让他们自己,按照他们那套愚蠢而僵化的官僚逻辑,去‘安排’、去‘调度’。让他们自己,将那些隐藏在更深处、更边远地区的‘毒瘤’——比如麻州‘万毒谷’的‘千面鬼叟’尤维霄,黔州伤陀山的‘桃源宫主’奚可巧,乃至可能还有其他尚未浮出水面的坛主、重要人物——一个个地,从他们的乌龟壳里‘叫’出来,聚集到相对集中的区域,或者暴露行踪。”
“等到他们自以为重新整合了力量,调整了部署,甚至可能策划新一轮行动之时……”
你眼中寒芒一闪而逝。
“……便是我张开天罗地网,将他们连同其新旧巢穴,一网打尽、连根拔起的绝佳时机!这,才是最省时、省力,也最能从根本上重创太平道西南根基的‘上策’!”
定计之后,你心中一片澄明,继续将注意力投向下方的主厅。此刻,厅内的“闹剧”,果然在你“预料之中”地,朝着更富“戏剧性”的方向发展。
那个被你“催化”了“多疑”与“不安”的马风,在经历了“冥河天师”与“极乐老人”之间那充满火药味的短暂冲突后,显然被那紧张的气氛刺激得更加心神不宁。他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,做点什么,来转移“领导”的注意力,同时也彰显自己的“价值”,避免成为被忽视或迁怒的对象。
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,立刻想到了之前从“天机阁姜家”那位“朋友”处听来的、自认为是“惊天猛料”的消息。他定了定神,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神秘而郑重,上前半步,用那尖细的嗓音,刻意压低说道:“天师大人!华坛主!弟子……弟子近日从天机阁姜家那边的一位旧识处,偶然听得一件大事,或与江南局势有关,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“冥河天师”正为方才与华天江的争执及丹药、人员等烦心事不悦,闻言只是撩了下眼皮,不耐道:“有话就说,吞吞吐吐作甚?”
马风得了允许,精神一振,忙道:“是!据我那朋友透露,江南的瑞王府,以及其暗中掌控的‘金陵会’……完了!彻底垮了!”
他刻意顿了顿,观察“冥河天师”与华天江的反应。然而,“冥河天师”脸上并无太大波澜,只是微微挑了挑灰白的眉毛。华天江倒是眯着的眼睛睁大了些,露出感兴趣的神色。
马风有些失望,但依旧用夸张的语气继续说道:“听说,是瑞王姜衍的那个独子,不知发了什么疯,竟然不肯接受咱们……呃,是早年与瑞王府有些渊源的前辈,赠予的‘蚀心蛊’传承植入。父子因此反目,那世子竟悍然弑父!随后更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将整个‘金陵会’的底细卖给了朝廷!如今,金陵会总坛已被朝廷的锦衣卫彻底捣毁,抄了个底朝天!瑞王府一脉,算是彻底断了!”
他本以为这“瑞王府覆灭”、“金陵会垮台”的消息,足以让“天师大人”动容,甚至震惊。毕竟,金陵会曾是太平道在江南重要的潜在盟友(或者说利用对象)和资金来源之一。
然而,让他再次失望,甚至有些错愕的是,“冥河天师”听完,只是神色漠然地“哦”了一声,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市井传闻。他甚至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,才用一种混合了不屑与如释重负的语气,平淡说道:
“垮了便垮了。瑞王府那个‘金陵会’,虽有些家底,供奉也算大方,但终究是群冢中枯骨,暮气沉沉,蠢不可及。每年还要我等冒险派人穿越朝廷重重防线,去给他们送丹药、控制蛊虫,麻烦得紧,风险又大。如今被朝廷抄了,倒也干净,省得日后出事,反将我等牵扯进去。”
他放下茶杯,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与其身份、此刻情境都略显违和的、带着点感慨的表情,话锋突兀地一转:
“唉,说到底,这江湖,这世道,做生意、打交道,还是得找有格局、有远见,真正掌握了‘力量’的。就比如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似乎飘向远方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赏意味:
“……那个杨仪的‘供销社’。”
“啊?!”
此言一出,不仅马风愣住了,连一旁正暗自恼火的华天江,以及侍立在下首、本就心神不宁的刘、赵、曹三人,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,齐刷刷地僵住!他们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、极度的困惑,以及一种“我是不是听错了”的荒谬感。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,死死聚焦在“冥河天师”那张清癯而此刻显得有些“高深莫测”的脸上。
他们听到了什么?他们位高权重、执掌一方生杀予夺的“天师大人”,竟然在公然称赞太平道的“头号死敌”、那个正在蒙州搞风搞雨、明显对太平道怀有极大威胁的杨仪?还称赞他的“供销社”?
这简直比听到母猪上树、公鸡下蛋还要离奇!还要荒谬!
“冥河天师”似乎也被他们这如同看怪物般的齐刷刷目光刺得有些不悦。他眉头一皱,脸上那点感慨迅速被惯常的威严与不耐取代,甚至带着一丝“对牛弹琴”的恼怒。
“怎么?一个个这般眼神看着本座作甚?难道本座说得不对?”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,带着训斥的口吻,“你们自己用脑子想想!若是能不暴露身份,与那‘新生居’的供销社搭上线,能搞来多少好东西?我太平道缺钱吗?缺暗中的产业吗?不缺!缺的是真正有用、能改变局面的‘东西’!”
他似乎被勾起了谈兴,或者说,是某种压抑已久、对“奇技淫巧”的狂热探讨欲被无意中点燃了,竟不顾场合与听众,开始滔滔不绝:“就比如我让你们设法去买来的那个‘水泥’!凝固之后硬如铁石,水泼不透,日晒不裂!我翻遍古籍,用尽办法,尝试了不下百种石灰、黏土、矿渣的配比,甚至加入符水、妖兽骨粉,至今无法仿制出那般细腻坚硬、且毫无灵力波动的质地!其中定然掺入了某种我等全然不识、匪夷所思的‘材料’或‘工艺’!”
“最近那杨仪在蒙州哀牢山大兴土木,据说用这‘水泥’修建了庞大的引水工程,导致连带着云州这边‘供销社’的‘水泥’都断了货!赤河水道又被朝廷军管,我想派人去交州那边再买些回来继续琢磨,都无计可施!可恨!”
“还有那个‘铁马’!对,就是他们叫‘自行车’的怪东西!看起来构造简单,但要学会骑行,需掌握平衡,初时不易。可一旦熟练,一个寻常壮汉,无需牛马,仅凭自身脚力,一日便能在平坦官道上奔行百八十里!这是什么概念?若是我太平道精锐弟子配备此物,无论是传递消息、调动小队、还是长途奔袭,效率将提升多少?简直是行军作战、日常联络的神物!”
“我前番特意托人弄了两辆,其中一辆拆解后命人将零件送回总坛,让离字坛那个眼高于顶、自以为是的‘炎姬’试着仿制。哼,结果呢?她连那些齿轮链条该如何锻造拼接、轴承滚珠该用什么材质,都一头雾水,折腾了数月,造出来的东西不是散架就是根本转不动!废物!”
“更不用说那‘供销社’里,晚上用来照明的‘发电机’和‘电灯’!无需火烛,无需油脂,只需摇动一个把手(或有水流、风力驱动),便能将一种看不见的‘力’转化为光,亮如白昼,且无烟无味,长久不熄!此等巧夺天工、几近‘道’的造物,你们见过吗?你们能想象吗?”
他越说越激动,脸上竟泛起了一层红光,眼中闪烁着一种与年龄、身份都极不相符的、痴迷至深的“狂热”光芒,声音也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:
“想我‘冥河道人’,钻研机关术数、奇门杂学大半生,自问也算见识过些世面!但对这些‘供销社’流出之物,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!这已非简单的‘奇技淫巧’,而是触及了天地运行、万物根本的另一种‘大道’!尔等扪心自问,亲眼见过那‘供销社’夜晚灯火通明之景象的,谁人不心生震撼?谁人不暗生羡慕?”
树冠之上,你听着“冥河天师”这番突如其来、情真意切的“深情告白”,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。最初的错愕之后,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与滑稽感,最后化为一丝哭笑不得的莞尔。
你怎么也想不到,这位太平道在云州地区的最高负责人,令西南各路势力忌惮不已的“冥河天师”,骨子里竟然是个不折不扣的“技术宅”,而且似乎还是你那个“供销社”的“铁杆粉丝”?甚至对你的那些“发明创造”抱有如此崇高的评价与狂热的探究欲?
这世界,果然比你想象的还要“魔幻”几分。
一丝恶作剧般的、冰冷而玩味的兴致,悄然在你心中升起。仅仅“看戏”,似乎已经不能满足你这居高临下的“导演”心态了。你忽然觉得,既然这出戏的“主角”之一如此“配合”,如此“有趣”,你不亲自下场,给这早已足够精彩的“戏台”添一把火,加点更“刺激”的料,岂不是辜负了这美妙的夜晚,与这位“天师大人”的“倾情演出”?
你缓缓阖上双眼,并非休息,而是将心神沉入那超越凡俗的感知维度。你浩瀚如星海、凝练如实质的“神念”,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,如同无形的水银,渗透过古榕的枝叶,流淌过清凉的夜风,悄然将整个【云霞旧居】庄园笼罩其中。庄园内每一缕气息的流动,每一处生命的磁场,每一丝细微的能量波动,都在你“心湖”中映照出清晰的倒影。
你的“目光”,穿透了主厅的砖墙木柱,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,无视一切物理阻碍,牢牢锁定了厅内那两个最重要的“目标”——正坐在主位上,因谈及“奇技”而眉飞色舞、眼中放光的“冥河天师”;以及侍立一旁,表面恭敬、眼底却藏着不耐与淫邪的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。
然后,你心念微动,发动了那源自更高维度权柄、玄妙莫测的【神之权柄】!这一次,并非昨夜那种潜移默化的、针对性格缺陷的“微调”,也非粗暴的精神控制或记忆篡改。而是一种更为精妙、更为隐蔽、也更具“艺术性”的“精神诱导”与“欲望催化”。
它不消耗内力,不引发任何能量涟漪,甚至不会在受术者识海中留下任何强制性的、可以被察觉的“外来印记”。它更像是一种无形的、高维的“信息素”或“心理暗示”,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最原始的欲望与执念底层,将其悄然“激活”、“放大”、“提纯”,并赋予一种带有特定倾向的“指向性”。
你分出了两缕性质迥异、却同样精纯的“神念涟漪”。
一缕,呈现淡淡的、近乎透明的银白色,如同月华凝成的丝线,又似蕴含着无穷公式与奥秘的数据流。它悄无声息地穿过空间,轻柔地缠绕上“冥河天师”的灵台,并不强行侵入,而是如同最和煦的春风,最诱人的耳语,在他意识的最深处,反复回荡、渗透:
“知识……才是永恒的基石……”
“力量会衰朽,权势会倾颓,生命终将归于尘土……”
“唯有洞悉万物运转的‘真理’,掌握改天换地的‘规律’,才是超越时空、亘古不灭的‘真实’……”
“去追寻吧……去破解吧……那‘水泥’凝固的奥秘,‘铁马’奔驰的原理,‘电光’闪耀的根源……”
“揭开它们,你便触摸到了世界的另一重真相,另一种‘道’……”
“那才是你生命的意义,你存在的价值,你超越这凡俗躯壳、触及‘不朽’的唯一途径……”
另一缕,则是氤氲着桃红色、散发着甜腻堕落气息的暗流,如同最醇厚的陈年媚药蒸发出的雾气,又似无数缠绵呻吟汇聚成的靡靡之音。它则如同一条无形而滑腻的毒蛇,悄然钻入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那早已被酒色浸透的识海深处,在那里掀起充满原始冲动的漩涡,用充满蛊惑与放纵的低语嘶吼:
“欲望……才是生命的本源动力……”
“权力是虚妄,财富是枷锁,名声是负累……”
“唯有触及那温香软玉的肌肤,聆听那婉转承欢的娇啼,品尝那极乐巅峰的颤栗,才是活着的证明,才是真实的拥有……”
“去占有吧……去征服吧……去掠夺吧……”
“将天下绝色尽收榻上,将万千风情悉数体验,在无尽的淫靡欢愉中,燃烧生命,印证存在……”
“那才是你活着的意义,是你力量的源泉,是你存在的唯一目的……”
你这两股针对性的“精神诱导”,是如此的隐蔽而精准。它们并非创造新的欲望,而是将目标内心深处本就存在、甚至颇为强烈的某种倾向(“冥河”对未知技术的痴迷,“极乐”对女色的贪恋),瞬间“点燃”、“升华”,并赋予了某种“神圣化”或“终极化”的“意义包装”。
“冥河天师”的瞳孔,在无人察觉的瞬间,猛地收缩了一下,随即又迅速放大。他眼中原本因谈论“供销社”而闪烁、带着欣赏与探究的“光芒”,如同被投入了纯氧的篝火,骤然变得无比炽烈、无比“狂热”!那不再是学者式的兴趣,而是一种殉道者般不顾一切的痴迷与渴望!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急促,胸膛微微起伏,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,指节泛白,身体甚至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、被“神圣化”的求知欲冲击,而产生了细微的颤抖。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终生的旅人,骤然看见了传说中蕴藏着宇宙终极奥秘的“真理之泉”就在眼前!
而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的反应,则更为直观、也更加“不堪”。他脸上那副伪装用的、和善的假笑瞬间凝固,那双总是眯成细缝的小眼睛,骤然瞪圆,眼白上瞬间爬满了血丝,变得赤红如血!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、如同老旧风箱又似野兽低喘的怪声。一股灼热的气流自小腹升起,瞬间冲遍四肢百骸,让他肥硕的身体微微发烫,某个部位更是产生了可耻而剧烈的反应。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无数旖旎淫靡的画面,各种他曾染指或觊觎的女子形象走马灯般闪过,最后定格在某些特别令他“魂牵梦萦”的身影上(比如月羲华)。一股混合了极致贪婪、占有欲与癫狂的“淫邪之火”,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点燃,几乎要将他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!
树冠之上,你“看”着这两颗被你的“神念催化剂”瞬间“催熟”、甚至有些“过度反应”的“欲望之果”,脸上露出一抹混合了满意、玩味与一丝冰冷残酷的期待之色。
你的“人性实验”,或者说“操控实验”,第一阶段已然成功。你成功地用最隐蔽的方式,将他们内心深处最原始的驱动力,激发、放大到了近乎“执念”乃至“魔障”的程度。
然而,就在这时,厅内的“戏剧冲突”,因你这无形的“导演之手”,开始向着更为激烈、也更为危险的方向发展。
那个头脑相对简单、又被你“催化”了“偏执”与“激进”的年轻道士曹旭,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荒谬感后,终于从“冥河天师”那番“赞美敌人”的惊世言论中回过神来。强烈的困惑、不解,以及某种被“背叛”了信仰的愤怒(在他简单认知里,天师理应视杨仪为死敌),让他忍不住再次开口,眉头紧锁,语气充满了质疑:“天师大人!弟子愚钝,实难理解!”
他挺直了因长期压抑而略显佝偻的脊背,眼中燃烧着被“催化”后的、混合了忠诚与盲目的“狂热”:
“那杨仪纵有千般奇巧,万般手段,终究不过是一介凡人,是窃据高位、蛊惑人心的朝廷鹰犬,是我太平道‘清平世界,天下大同’伟业的最大绊脚石!我太平道有‘圣尊’大人坐镇,神功盖世,道法通玄,乃真命之主!要碾死他杨仪,岂非如同碾死一只蝼蚁般容易?天师大人您为何……为何要长他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?这……这岂是智者所为?!”
他这番充满“朴素”敌我观念与对“圣尊”盲目崇拜的话语,此刻听在那位已被“真理求知欲”烧灼得灵魂滚烫的“冥河天师”耳中,简直如同夏虫语冰,愚不可及!
“哼!愚蠢!短视!井底之蛙!”
“冥河天师”猛地一拍扶手,霍然站起,脸上那点因“求知欲”而生的“狂热”,迅速转化为对“愚昧”的极度不耐烦与鄙夷。他居高临下地瞪着曹旭,眼中闪烁着冰冷而锐利的光芒,仿佛在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:
“你懂什么?!‘圣尊’大人神功盖世不假,但那终究是‘匹夫之勇’,是‘一人敌’之术!纵然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,又能如何?能让我太平道万千信众吃饱穿暖?能让这西南瘴疠之地变成沃土?能让那些愚夫愚妇开智明理,真心归附?”
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,指向虚空,仿佛在指点那无形的、他所追求的“真理”:“而杨仪所掌握的,是‘万人敌’、‘百世功’的‘大道’!是能改变天地、重塑人间的‘终极力量’!是真正的‘屠龙术’!你看看那‘水泥’铺就的道路水渠,‘铁马’带来的便捷,‘电灯’驱散的黑暗!这些才是实实在在、能让万民得利、能根基永固的东西!这些才是实现我太平道‘天下大同’理想的真正基石!”
他越说越激动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回荡,带着一种近乎“布道”般的狂热与偏执:
“你们这些只知打打杀杀、争权夺利的蠢材,根本看不到这背后的‘伟大’!那杨仪,才是真正触摸到了‘道’的边缘!你们以为的‘敌人’,或许正是引领这个腐朽时代走向新生的‘先驱’!只可惜……他站在了朝廷那边,站在了旧秩序那边!”
最后几句,他的声音陡然压低,带着一种混杂了惋惜、不甘与某种更深沉情绪的复杂意味。这话语中的暗示,已经近乎危险。厅内众人,包括被“淫欲”烧得迷迷糊糊的华天江,都听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,一个个脸色煞白,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而就在这“冥河天师”的“技术崇拜”与“真理狂热”达到一个危险临界点时,旁边那个被“淫欲”彻底吞噬了理智的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,仿佛被这番激烈的言辞刺激,也从自己的淫靡幻境中猛地“惊醒”过来。
“嘿嘿嘿……桀桀桀……”
他发出一阵嘶哑而怪异、如同夜枭啼哭般的笑声,打断了“冥河天师”的“慷慨陈词”。他摇晃着肥硕的身躯,上前两步,那双赤红的眼睛在“冥河天师”与曹旭等人脸上扫过,里面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淫邪、嘲弄与一种“众人皆醉我独醒”的癫狂。
“天师大人……说得对,也不对。”
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因欲望的灼烧而异常沙哑:“什么‘天下大同’,什么‘终极力量’,什么‘屠龙术’……嘿嘿,在老夫看来,都是狗屁!都是虚的!”
他猛地一挥手,仿佛要挥开那些虚无缥缈的概念,肥胖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度猥琐、令人作呕的笑容:“在这世上,什么都是假的!只有活生生的、温香软玉的‘美人儿’,才是真的!才是摸得着、吃得下、能让你快活似神仙的‘宝贝’!”
他转向“冥河天师”,眼中淫光四射,语气热切得近乎谄媚,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“分享”欲望:“天师大人!咱们也别在这里空谈什么‘大道’、‘真理’了!那多没劲!我跟你讲,老夫前几天才刚从鸣州那边的寨子里,弄来几个顶顶水灵的‘白夷小丫头’,那皮肤,啧啧,滑得跟羊脂玉似的!那身段,软得跟没骨头一样!那眼睛,水汪汪的,勾魂摄魄!尤其是其中一个,据说还是寨子里的‘山花’,干净得很!”
他搓着手,仿佛已经迫不及待:“不如……咱们现在就去后边厢房,‘好好’地‘研究研究’?研究研究她们那与众不同的‘身体构造’,说不定……嘿嘿,还能从中悟出点比那劳什子‘水泥’、‘铁马’更有趣、更让人‘欲仙欲死’的‘大道’呢!天师大人,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他这番露骨下流、将女子完全物化为“玩物”与“研究材料”的言论,配合他那副急不可耐、淫邪满溢的丑态,瞬间让整个主厅的气氛,从“冥河天师”引发的“理念冲突”与“危险暗示”,陡然滑向了一种更加诡异、更加令人不适的、混合了荒诞、恶心与一丝凛然寒意的境地。
一个是为追求心中“真理”(哪怕这“真理”源自敌人),而陷入狂热、甚至隐隐有“理念偏移”迹象的“技术狂人”;
另一个则是被最原始的兽欲吞噬,将一切高尚或卑劣的目标,都扭曲为满足淫欲借口的“欲望野兽”。
这两股被你的“精神诱导”催化到极致的、截然不同的“疯狂”力量,在这密闭的主厅内激烈碰撞、对峙,如同两团即将失控的暴烈能量,随时可能将周围的一切,连同他们自身,都炸得粉碎!
树冠之上,你嘴角那抹玩味而冰冷的笑意,逐渐加深。你确实“看”到了一出远超预期的、精彩纷呈的“戏码”。然而,你那超越常人的、近乎冷酷的“战略眼光”与全局掌控欲,却在同时向你发出冷静的警示。
“有趣……着实有趣。狗咬狗,一嘴毛的场面,倒是值得期待……”
你心中低语,眼中却是一片冰封的理智:“但现在,还不到让他们彻底撕破脸皮、同归于尽的时候。至少,不能在此时,此地,以这种方式。”
你的“目标”,从来不是简单地欣赏这两个小丑的毁灭,或者仅仅消灭云州分坛的这几个头目。你的棋局更大,目光更远。你要的是整个太平道在西南的根系网络,是那些尚未浮出水面的“千面鬼叟”、“桃源宫主”乃至更多隐藏的“坛主”、“香主”。你要的是一场精心策划、一击必中的全面围剿,是斩断太平道在西南的触手,重创其根基,而非打草惊蛇。
“欲要其灭亡,先让其疯狂。但这‘疯狂’,需要控制,需要引导,需要……在最合适的时间、地点,以最有效的方式‘爆发’。”
你心念电转,瞬间做出了决断。
“呵呵……既然戏已开场,角儿也已入戏,那我这‘导演’,便再费点心思,给这出戏的‘节奏’和‘高潮’,做一番更精妙的‘微调’吧。”
你再次缓缓阖上眼眸,心神沉入那玄妙莫测的【神之权柄】境界。这一次,你的操作更为精细,更为逆转,也更为……阴险。
你并未试图消除或压制那两股已被你“点燃”的、熊熊燃烧的欲望之火。那太着痕迹,也可能引起受术者潜意识的反抗与警觉。你要做的,是如同最高明的“调音师”或“心理大师”,对这两股过于亢奋、即将失控的“能量”,进行一番精妙的“阻尼调节”与“指向性收束”。
你的神念再次分出两缕,性质却与先前催化时截然不同。一缕如清凉的月华凝露,悄然滴入“冥河天师”那沸腾的、充满公式与原理幻象的识海“熔炉”之中;另一缕则如凛冽的冰泉,无声渗入“极乐老人”那被淫欲火焰炙烤得近乎扭曲的灵台“欲海”深处。
你并非“降温”,而是“凝练”。你引导着“冥河天师”将那近乎爆炸的、漫无边际的“真理狂热”,向内收缩,凝聚为一种更加深沉、更加执着、也更加“理性”的、具有明确目标的“求知执念”。你在他意识深处,悄然埋下了一个“后门程序”般的、强力的“心理暗示触发点”:
【当汝之生命,或汝穷尽心血所追寻之“终极奥秘”(特指供销社那些奇物背后的原理),遭遇无法抗拒之外力威胁,濒临断绝或毁灭之际,汝对此“真理”之渴望,将压倒一切理智、忠诚乃至求生本能!汝将不惜任何代价,向任何可能的存在(哪怕那是敌人),寻求解答与延续之途!】
同时,你“安抚”着“极乐老人”那几乎要冲破躯壳的、混乱而狂暴的淫欲,将其从一种癫狂的、随时可能付诸行动的冲动状态,暂时“压制”回一种更加内敛、却也因此更加阴鸷、更加扭曲、也更加“积蓄”的状态。你同样在他灵魂深处,设置了一个恶毒的“触发机关”:
【当汝梦寐以求之“绝色”(特指某些特定目标,如月羲华,或类似等级的女子)近在咫尺,唾手可得;或当汝自认为即将攀上权力、地位之崭新“巅峰”,可肆无忌惮满足一切欲望之时,汝内心深处那被压抑至极限的“淫魔”,将挣脱一切束缚,吞噬所有谨慎与理智!汝将做出最为疯狂、最不计后果、也最暴露弱点之抉择!】
做完这一切,你才缓缓收回神念,如同一位艺术家完成了画龙点睛的最后一道笔触,静静欣赏着自己的“作品”。
你看到,主厅之内,“冥河天师”眼中那骇人得几乎要灼伤他人的“狂热光芒”,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,但并未消失,而是沉淀为一种深潭般幽暗而执着的“专注”。他急促的呼吸平复了,身体的颤抖停止了,但那双眼睛看向虚空时,偶尔闪过的精光,却比之前更加锐利,更加……令人不安。那颗“真理的种子”,已深深埋入灵魂土壤,只待特定条件的“浇灌”,便会爆发出更可怕的力量。
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的变化则更为明显。他眼中可怖的血丝渐渐消退,喉咙里的怪声停止,那副急不可耐、几乎要扑出去的丑态也收敛了。但他脸上那惯常伪装的“和善”笑容,却再也无法恢复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仿佛毒蛇在阴影中窥伺的、混合了强烈不甘、淫邪欲望与深深怨毒的阴沉表情。那团“淫欲之火”,被你暂时压回了心底最黑暗的角落,却也因此燃烧得更加炽烈、更加扭曲,等待着某个将其彻底引爆的契机。
你没有消除他们的欲望,反而将其“淬炼”、“提纯”,并安装上了由你设定的、指向特定毁灭方向的“引爆器”。这两颗“定时炸弹”,如今变得更加隐蔽,也更加危险。它们将在太平道这台腐朽的机器内部,沿着你预设的轨道运行,直到在某个最关键的时刻,轰然炸响,带来连锁的毁灭性反应。
而此刻,主厅内的气氛,也因你这无形的“调节”,从即将爆炸的临界点,诡异地“恢复”到了一种表面上的、脆弱的“平静”轨道。
“冥河天师”似乎也对自己方才的“失态”有所察觉(尽管他并不明白真正的原因),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尴尬与恼怒。他重重地干咳两声,重新坐回主位,将目光从曹旭身上移开,仿佛懒得再与这“蠢材”多费口舌,转而用一种恢复了“威严”与“不耐烦”的语气,对着旁边那个刚刚“安静”下来、却浑身散发着危险阴郁气息的华天江,厉声呵斥道:
“华天江!你给我闭嘴!整日里满脑子男盗女娼,想的都是些不堪入目的龌龊勾当!简直丢尽了我太平道的脸面!再敢胡言乱语,扰乱正事,休怪本座以教规论处!”
这突如其来的、毫无征兆的严厉斥责,让刚刚从色欲巅峰被强行“拉回”、正满心邪火无处发泄的华天江,脸上瞬间涌起一阵憋屈的潮红,眼中怨毒之色几乎要凝成实质。他嘴唇哆嗦着,胸膛剧烈起伏,但迎着“冥河天师”那冰冷而隐含威压的目光,以及想到对方“天师”的身份与实力,最终还是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恶毒咒骂与暴起杀人的冲动,死死压了下去。只能从喉咙深处,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闷哼,将头扭向一边,不再言语,但那攥紧的拳头上,青筋毕露。
“冥河天师”见状,似乎也达到了“立威”与“转移焦点”的目的,不再理会他,转而将目光投向下方侍立的四人中,那个看起来相对“稳重”些的圆脸道士赵小河。他脸上露出思索之色,仿佛在认真考虑对方之前提出的、关于人事调度的建议。
“嗯……赵小河,你方才所言,不无道理。”
他缓缓开口,语气恢复了那种处理公务的、略带刻板的腔调:
“‘尸心真君’张山虎久无音讯,甬州‘炼尸堂’也断了联系,生死不明。‘玄冥子’与‘尸香仙子’又相继罹难,丹药供应几近断绝,各地分坛人心浮动。眼下局势,确实需重新统筹,调整人事,以稳大局。”
他沉吟片刻,目光变得锐利,开始下达一连串清晰的指令,语气不容置疑:
“曹旭!”
年轻道士曹旭一个激灵,连忙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:“弟子在!”
“你,持我令牌,即刻挑选得力人手,星夜兼程,前往东边麻州,进入‘万毒谷’,面见‘千面叟’尤维霄!” “冥河天师”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、刻着诡异符文的黑色令牌,掷给曹旭,“传我法旨,命他放下谷中一切事务,即刻动身,前来云州【云霞旧居】见我!就说有关乎我道兴衰之要事,需他亲来商议!不得有误!”
“谨遵法旨!” 曹旭双手接过令牌,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光。这虽是跑腿传令的差事,但能持“天师”令牌面见另一位坛主级人物,无疑是极大的信任与晋升的机会。他大声应诺,眼中闪过被委以重任的兴奋。
“刘蕃!”
“长胡子刘道士”刘蕃精神一振,上前躬身:“弟子听令!”
“你,同样持我令牌,” “冥河天师”又取出一块制式相仿的令牌,“前往黔州,深入伤陀山,寻访‘桃源宫主’奚可巧。务必将她请下山来!告诉她,只要她肯出山,助我太平道重整丹药炼制,我以‘坤字坛坛主’之位虚席以待!并许她掌管教内所有分坛丹药调配、炼制之权!条件,可以再谈,但人,必须请来!”
“弟子领命!定不负天师所托!” 刘蕃接过令牌,眼中也闪过一丝热切。若能促成此事,无疑是大功一件。
“马风!赵小河!”
“大夫道士”马风和圆脸道士赵小河连忙一同上前。
“你二人,携我手书,前往甬州!” “冥河天师”提笔飞快写下一封短信,用蜡封好,交给二人,“首要任务,是查明‘尸心真君’及其‘炼尸堂’究竟发生了何事!是生是死,是叛是逃,必须查个水落石出!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!”
“其次,” 他顿了顿,眼中寒光一闪,“顺路去一趟黔中甬州城,探一探那‘添香院’的底!月羲华那个贱人,身中‘情丝绕’奇毒,除了‘圣尊’与‘堕欲天师’,天下无人可解!她跑不远,也活不久!去看看她如今是何光景,是否还在那里,又在搞什么鬼名堂!若有异动,或有机可乘……你们相机行事,及时回报!”
“弟子明白!” 马风与赵小河齐声应道,神情凝重。这任务显然比前两者更加棘手,充满未知与危险。
“记住!” “冥河天师”目光如电,扫过四人,语气森然,“你们只有一个月时间!一个月之后,无论结果如何,我要在此地,见到你们所有人回返复命!逾期不至,或办事不力者……教规无情!”
“是!天师大人!” 四人心中凛然,齐齐躬身,高声应诺。
“冥河天师”似乎耗尽了耐心与精力,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:“都下去准备吧,即刻出发。”
“弟子告退!” 四人不敢多言,再次行礼,然后鱼贯退出主厅,脚步声迅速远去。
转眼间,偌大的主厅之内,便只剩下“冥河天师”与依旧面色阴沉、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两人。烛火跳跃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拉得忽长忽短,变幻不定,气氛重新变得压抑而微妙。
“冥河天师”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,凑到唇边,却又嫌恶地放下。他抬眼,目光冰冷地看向华天江,用一种充满警告与疏离的语气,缓缓说道:“华天江,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些龌龊心思。最近,给我安分点!把你那些花花肠子都收起来!若是胆敢因一己私欲,坏了‘圣尊’大人的全盘大计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中杀机一闪而逝。
“……我‘冥河道人’,第一个饶不了你!滚吧!”
说完,他不再看华天江一眼,仿佛对方是令人厌恶的污秽,径直起身,拂袖转身,走向内堂,身影很快消失在厚重的帘幕之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