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并不急于潜入。“神念”如同最耐心的蜘蛛,开始以你为中心,向四周、尤其是向那座【云霞旧居】内部,谨慎而缓慢地延伸、探察。你避开了可能存在的警戒法阵或敏感区域,主要感知着生命气息的分布、能量的流动,以及……声音的振动。
你的神念捕捉到了那四个道士进入庄园后,并未停留,而是脚步匆匆,穿过庭院,直奔庄园中轴线上一座最为高大、看起来像是主厅的建筑。他们的脚步声、压抑的交谈声、甚至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,都在你的感知中汇聚。
你“听”到了他们推开主厅那扇厚重木门时发出的、略有些滞涩的“吱呀”声。
然后,便是那个被你“重点关照”、性格已变得偏执而狂热的年轻道士曹旭,那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情绪、甚至带着几分挑衅意味的声音,率先打破了主厅内的寂静:“天师大人!属下曹旭,携刘、赵、马三位师兄,有要事禀报!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,在空旷的主厅内甚至激起微弱的回响。
短暂的沉默。仿佛厅内之人,对这不请自来、且语气不善的闯入,略感意外或不满。
曹旭似乎并未被这沉默吓退,反而像是被刺激了,语速更快,声音也更大,带着一股非要问个明白的执拗:
“属下等,心中实有不解,不得不冒昧前来,向天师大人请教!”
“其一,‘瘴母林’丹房遇袭,‘尸香仙子’曲坛主不幸罹难,此事已过去多日,丹房损毁,丹药供应几近断绝,教中兄弟修炼与行动大受影响!敢问天师大人与总坛,对此究竟作何打算?是就此废弃,还是另觅他处重建?亦或是……另有良策?此事关乎我道根基,拖延不得!”
“其二!”
他喘了口气,语气中的质疑与不满几乎要溢出来:“那蒙州杨仪,在哀牢山下大兴土木,动用民夫上万,搞什么‘引水工程’,声势浩大,意图不明!其地近在咫尺,对我太平道在滇中基业,岂非心腹大患?我等身为教中弟子,岂能坐视不理?为何至今不见总坛派遣得力人手,前往详查,探明其虚实图谋?难道就任凭他在我等眼皮底下,坐大成势吗?!”
这一连串的质问,如同连珠炮般轰出,毫不客气,直指核心,完全不像是一个普通弟子对上级应有的态度。显然,他被“催化”后的偏执与自负,加上对“极乐老人”之流的强烈不满,混合发酵,让他敢于在此刻,以这种激烈的方式表达“忠言”。
树冠之上,你屏息凝神,眼中闪烁着冷静而玩味的光芒。
“开场,倒是够劲。看看那位‘冥河天师’,如何接招。”
果然,就在曹旭那带着火药味的质问余音,似乎还在梁柱间萦绕未散之际,一个声音,从主厅的内堂方向,缓缓传了出来。
那声音,并不如何洪亮,甚至带着几分老年人特有的、略带沙哑的平淡。但每一个字吐出,都仿佛带着一种奇特的重量,稳稳地“压”在了空气中,使得原本因曹旭激昂话语而显得有些躁动的厅内气息,为之一凝。
“哦?”
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,却充满了不容置疑、久居上位的威仪与一种被冒犯的淡淡不悦。
“你们几个……心思倒是不错。还知道,为教中大事担忧。”
声音的主人似乎并未立刻走出,话语声不疾不徐地从内堂飘出:“丹房之事,我自有计较。‘瘴母’既已失控遁走,那处丹房最大的价值已失。其中尚存的血菩提,也已尽数采收。一个空壳,留之无益,徒增风险。我意已决,不日便会下令,将丹房重要器具、资料迁移回枼州总坛,择地重建。至于新的选址与筹建,总坛那边,‘血海天师’,会接手安排,无需尔等挂心。”
这回答,看似给出了解决方案(迁回总坛),实则将具体责任与后续安排推给了总坛的其他人,显得颇为“官方”且带着疏离感。
“至于,蒙州之事……”
那声音顿了顿,再响起时,语气中的平淡里,已掺杂了明显的、毫不掩饰的嘲讽与轻蔑:“哼!曹旭,你年纪轻,有冲劲是好事。但也要掂量清楚,自己有几斤几两!”
“朝廷平南军五千,京营精锐五千,合计上万大军,就驻扎在蒙州城外虎视眈眈,把那工地围得如同一个铁桶!哀牢山刀家后山,如今更是被那‘山神’的诡异力量所控,已成生人勿近的绝地、死地!连总坛派去探查的地阶高手都有去无回!你当那是你家后院,想去就去,想查就查?”
“派遣探子?就凭你,还是就凭你们几个?是觉得自己的脑袋,比地阶长老的还硬,还是觉得朝廷官军的刀枪不够利?”
“痴心妄想!不知天高地厚!”
这毫不留情的斥责,如同冰冷的鞭子,抽在曹旭那被“催化”得异常敏感和自负的神经上。可以想见,主厅内的曹旭,此刻脸色必定难看至极。
随着话音,内堂的帘幕被一只枯瘦但稳定的手掀开。一个身影,缓步踱出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约六旬的老道。身形清癯,甚至有些瘦削,穿着一身质料上乘、做工精细的藏青色道袍,袍袖与衣摆处,用银线绣着繁复的云纹与某种似符非符的图案,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,隐隐流动着幽暗的光泽。他头发花白,用一根古朴的木簪在头顶绾成道髻,面庞清瘦,颧骨微凸,下巴上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灰白长须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,不大,但眼神锐利如鹰隼,开阖之间,精光隐现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他手中并未持拂尘等物,只是负手而立,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久掌权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,以及一种浸淫机关术数或某种偏门学问多年所特有的、略显刻板与疏离的“官僚”气息。
“冥河天师”。
你心中确认。与昨夜从马风等人口中拼凑出的形象基本吻合——沉迷研究、性情有些古怪、对“极乐老人”之流不甚看得上眼,但地位尊崇,手握实权。
而跟在他身后,亦步亦趋走出来的另一人,则与“冥河天师”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此人身材矮胖,圆脸,面色红润,挺着一个颇为可观的“将军肚”,将身上那件赭红色的、绣着金色缠枝莲花纹样的道袍撑得紧绷绷的。他脸上始终挂着一种仿佛发自内心、和善可亲的笑容,眼睛习惯性地眯成两条细缝,乍一看,像个养尊处优、人畜无害的富家翁。但他的步伐很稳,气息绵长,显然内功修为不弱。他便是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,如今太平道的“兑字坛”坛主。
你终于亲眼见到了这个早已被你列入“必杀名单”、合欢宗的余孽、以“勾魂眼”邪术祸害无辜女子的老魔头。他此刻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与你所知的他那些令人发指的恶行,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反差。
主厅内,刘、赵、曹、马四人,在“冥河天师”与“极乐老人”现身后,早已躬身行礼,齐声道:“弟子拜见天师大人!拜见华坛主!”
姿态恭敬,但空气中弥漫的紧绷与不满,并未因此消散。
“冥河天师”对四人的行礼只是微微颔首,目光如电,扫过四人,最后定格在脸色涨红、兀自梗着脖子的曹旭身上,眼神中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。
“曹旭……是吧?” “冥河天师”缓缓开口,直呼其名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我倒是听闻,你最近在‘秋风会馆’,很是‘活跃’啊。怎么?是觉得,自己翅膀硬了,可以来……指点本座,该如何行事了?”
他并未提高声调,但那平淡话语中蕴含的压力,让曹旭额头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呼吸也为之一窒。若是未被你“催化”之前,曹旭此刻恐怕早已吓得噤若寒蝉,低头认错。
然而,你昨夜种下的“偏执”与“自负”的种子,在此刻压力的浇灌下,猛然疯长!曹旭非但没有退缩,反而猛地一抬头,尽管脸色发白,但眼中那被“催化”出的狂热与“坚信自己正确”的执拗光芒,竟硬生生顶住了“冥河天师”的威压。
“弟子不敢!” 曹旭的声音因紧张而微颤,但语气却异常强硬,甚至带着一种“忠言逆耳”的悲壮感,“弟子只是……只是忧心我太平道之前途!如今内忧(丹药短缺)外患(杨仪势大)并存,正值生死存亡之秋!弟子等身为‘圣尊’门人,自当竭诚尽力,为道分忧!岂能因位卑言轻,便缄口不言,坐视危局?!”
他越说越激动,胸膛起伏,目光竟不由自主地、如同两把烧红的刀子,猛地刺向一直笑眯眯站在“冥河天师”身侧,仿佛事不关己的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!
“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!” 曹旭几乎是吼了出来,声音在厅中回荡,“身居坛主高位,却尸位素餐,整日只知沉迷酒色,玩弄那些无知村女!将‘圣尊’与天师大人交代的正事、大事,全然抛诸脑后!简直是……是我太平道之蛀虫!败类!”
此言一出,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,整个主厅内的气氛瞬间炸裂!刘、赵、马三人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难以置信地看向曹旭,仿佛在看一个死人。他们万没想到,曹旭竟敢当着“冥河天师”的面,如此不讲情面,几乎指名道姓般地攻击另一位坛主!这已不是简单的冒犯,而是直接撕破脸皮的指控与宣战!
一直笑眯眯的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,在曹旭那充满憎恶与鄙夷的目光刺来,尤其是听到“蛀虫”、“败类”等字眼时,脸上那仿佛万年不变的“和善”笑容,终于僵了一瞬。
他一点点地,缓缓睁开了那双总是眯成细缝的眼睛。
两道冰冷、阴毒、如同毒蛇信子般的寒光,从那骤然睁开的眼缝中迸射而出,牢牢锁定了曹旭。那目光中的恶意与杀机,几乎凝为实质,让离他较近的刘师兄和马风,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。
“呵呵……呵呵呵……”
华天江发出一连串低沉而怪异的笑声,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暖意,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。
“曹旭师侄……说得好啊。真是……大义凛然,正气冲霄,让老夫……好生钦佩。”
他慢悠悠地说着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黏腻的毒液。
“不过呢,师侄,你口口声声说老夫‘沉迷酒色’、‘尸位素餐’……老夫倒是好奇得很。”
他向前踏出一步,虽然体型胖硕,这一步却踏得无声无息,显示出高明的轻功,带来的压迫感陡增。
“老夫究竟是哪里……做得‘不对’,惹得师侄如此愤慨?是老夫没有按时、足量地,给各位师侄……送去那些水灵灵、鲜嫩嫩的‘新鼎炉’,供各位‘修炼’所需?”
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刘、赵、马三人,那三人顿时面色更加难看,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视线。
“还是说……” 华天江的语调陡然转厉,眼中的阴毒几乎要溢出来,“老夫没有拼了这条老命,去把那个从总坛逃走、让你们这些师兄弟一个个魂牵梦萦、念念不忘的飘渺宗老妖妇——‘月羲华’,给抓回来,剥光了送到圣尊和各位天师床上,给你们当‘师娘’啊?!”
最后一句,他几乎是吼出来的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曹旭脸上。那充满侮辱性与挑拨性的赤裸裸话语,如同最恶毒的匕首,狠狠捅向曹旭,也同时将刘、赵、马三人内心那点不堪的隐秘心思,彻底暴露在“冥河天师”的目光之下。
曹旭的脸,瞬间由白转红,又由红转紫,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华天江,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了半天,却因极度的愤怒与羞耻,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。华天江的指责歹毒而精准,他无法否认同门中许多人对“鼎炉”的依赖,更无法否认许多人对“月羲华”那份龌龊的觊觎之心。
就在曹旭被逼到绝境,眼看就要失控,厅内气氛剑拔弩张到极点之际,一直冷眼旁观的“冥河天师”,终于再次开口了。
“够了!”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,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,将即将爆发的冲突强行压住。
“冥河天师”的目光在剑拔弩张的两人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曹旭身上,语气恢复了那种看似“公允”的平淡:
“曹旭,你年纪轻,有冲劲,直言敢谏,出发点……或许是好的。但言辞太过激烈,目无尊长,此风不可长!”
他话锋一转,又看向华天江,眉头微蹙,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淡与敷衍:“华坛主,你也是教中长辈,德高望重,何必与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后生,一般见识?些许口角,就此作罢。”
这番话,看似各打五十大板,维持了表面平衡,但你敏锐地从“冥河天师”对华天江的称呼(“华坛主”而非更亲近的“华师弟”之类)以及那隐约的疏淡语气中,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信息。
“看来……这位‘冥河天师’,对华天江这老色鬼,也并非全然认同,甚至可能内心颇为鄙夷。两人之间,绝非铁板一块,至少是面和心不和。” 你心中迅速做出判断。这无疑是个好消息,太平道高层内部的裂隙,正是你可以利用的地方。
经“冥河天师”这一“和稀泥”,厅内气氛稍缓,但那股压抑的敌意与尴尬,却如同淤积的浊水,并未散去。曹旭脸色铁青,胸膛起伏,显然怒气未平;华天江则重新眯起了眼睛,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,但眼角余光瞥向曹旭时,那冰冷的杀意丝毫未减。
“冥河天师”似乎也懒得再理会这令人不快的插曲,自顾自走到主位坐下,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备好的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,啜饮一口,这才用一种仿佛讨论寻常公务的、略带刻板的语气说道:
“玄冥子那个废物,失踪已有两月余,至今音讯全无。前些日子,我顺路去了一趟黑水镇,暗中观察了一番。”
他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:
“栗墨渊那女人,倒是还算安分。该缴纳的供奉钱财,以及约定的‘临渊仙酿’,都按时足额送到了。哼,她栗家祖上,出过镇南大将军栗冠勇这等与大周朝廷不死不休的人物,有这等‘前科’在,谅她也没那个胆子,再耍什么花样,自寻死路。”
他顿了顿,下了结论:“看来,玄冥子多半是在路上,遭遇了什么意外,或是……被仇家截杀了。他和曲香兰这溜须拍马的师徒二人,整日靠捧着血海师兄和圣尊高兴混到了坛主之位。死了也好,省得活着,也是给我太平道丢人现眼。”
树冠之上,你听着“冥河天师”这番充满傲慢、愚蠢与自欺欺人的“官方定性”,差点忍不住嗤笑出声。
“不敢反水?安分守己?” 你在心中冷笑连连,一种智商上的绝对优越感油然而生,“真是可悲又可笑。你们这群蠢货,又怎会知道,那个在你们眼中‘不敢反水’的栗墨渊,早已被我暗中掌控,成了我最忠实的‘暗子’之一?我让她秘密将栗家真正的核心子弟与老弱转移隐匿,只留下些无关紧要的旁支在黑水镇维持表面‘正常’,继续给你们输送钱财美酒,麻痹你们。这手‘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’,玩得可还漂亮?”
“至于玄冥子、‘临渊客’那伙人……他们的死,早已被栗墨渊精心布置,成了一桩你们太平道永远也查不清、道不明的‘无头悬案’。想查到老子头上?下辈子吧!”
你心中思绪电转,而主厅内的“会议”(或者说,单方面的训示与不满的宣泄),还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。
那个被你“催化”了“愤懑”与“积怨”的刘师兄,在听完“冥河天师”对玄冥子下落的“定论”后,脸上那强压的不满再次翻涌上来。他忍不住上前一步,语气生硬地说道:
“天师大人!既然玄冥子坛主确认已然殒命,那如今滇、黔两地各处分坛的巡视、联络、统筹事宜,又该由谁来总领负责?总不能一直这般群龙无首,各自为政,乱成一盘散沙吧?长此以往,恐生变故!”
他的话语中,充满了对上层“领导不力”、“放任自流”的强烈不满与焦虑。
而那个被你“催化”了“多疑”与“不安”的马风,则几乎是紧接着刘师兄的话音,用他那带着明显猜忌的尖细嗓音说道:“天师大人!弟子以为,那黑水镇的栗墨渊,不可不防!她毕竟曾是湖广‘如玉峰’的掌门,身负四五十年精纯功力!更修炼的是【玄女飞仙功】这等擅长采补固元、滋阴养颜的奇功!她如今看似安分,焉知不是卧薪尝胆,伺机而动?”
他眼中闪着狐疑的光,压低声音,仿佛在献上一条“妙计”:“依弟子愚见,不如……找个由头,将她诓来,或直接动手擒下,押送回总坛,献予‘圣尊’大人作为‘鼎炉’采补!此女功力深厚,元阴充沛,定能让‘圣尊’功力大进!如此,既能永绝后患,免其将来反噬,又能为我太平道增添一份实力,岂非两全其美?”
他这番充满病态“多疑”与极端“排外”的提议,将“非我族类,其心必异”的逻辑发挥到了极致,完全无视了栗墨渊目前“安分”带来的稳定利益,只想着用最“稳妥”(在他看来)也最“一劳永逸”的暴力方式解决问题。
然而,他这自以为是的“妙计”,却像是一块肥肉,瞬间吸引了旁边那只“老饕”的注意。
一直眯着眼、仿佛在打盹的“极乐老人”华天江,听到“栗墨渊”、“【玄女飞仙功】”、“鼎炉”、“元阴充沛”这几个关键词,那双小眼睛“唰”地一下,睁得溜圆!两道充满了赤裸裸贪婪、淫邪与兴奋的“精光”,如同探照灯般射出!他甚至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,喉结滚动,发出“咕噜”一声轻响。
“嘿嘿……嘿嘿嘿……” 华天江发出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怪笑,搓着手,脸上那“和善”的笑容变得无比猥琐与急切,“这个主意……妙啊!实在是妙!”
他转向“冥河天师”,语气热切得近乎谄媚:“天师大人!马师侄此言,甚合我意!栗墨渊那婆娘,虽说年纪是大了些,但风韵犹存,更难得的是那一身精纯的【玄女飞仙功】功力!虽比不上月羲华那贱人的【羽化登仙诀】玄妙,但也算是顶级的滋阴采补功法了!最重要的是……”
他眼中淫邪之光更盛,压低了声音,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:“她修为虽不错,但比起月羲华这百岁妖妇,那可好对付多了!咱们想想办法,将她诱出黑水镇,或者……直接动手!以天师大人您的神通,加上老夫从旁协助,擒下她,还不是手到擒来?到时候,献给‘圣尊’大人,可是大功一件啊!就算‘圣尊’大人用不上,留给咱们自己……嘿嘿,那也是极好的‘滋补品’嘛!”
他这番话,将其“精虫上脑”、视女子为玩物与修炼资源的丑恶嘴脸,暴露得淋漓尽致。那毫不掩饰的淫邪与算计,让刘、赵、曹、马四人听得都是眉头大皱,心生厌恶,只是不敢表露。
然而,他这自以为高明的“提议”,却立刻遭到了“冥河天师”毫不留情的当头棒喝!
“糊涂!简直愚不可及!”
“冥河天师”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,震得茶盏“哐当”乱响,茶水四溅。他须发微张,眼中怒意勃发,死死瞪着华天江,厉声呵斥:
“华天江!你这脑子里,除了女人,除了那些下三滥的采补念头,还能不能装点正事?!装点我太平道的大业?!”
他霍然站起,指着华天江的鼻子,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:
“黑水镇是什么地方?!那是我太平道在黔中最重要的财源之一!栗家每年上缴的供奉,还有那能提升功力的‘临渊仙酿’不要了?栗家酒坊带来的巨额利润,占了黔中各分坛开支的多少份额,你心里没数吗?!”
“你把栗墨渊抓了,栗家剩下那些人,是傻子吗?他们不会跑?不会带着剩下的金银细软,直接投奔朝廷,或者找其他势力寻求庇护?到时候,黑水镇的产业谁来维持?每年的供奉和酒水利润从哪里来?你拿什么来填补这个窟窿?!”
“还‘大功一件’?我看你是想毁了我太平道在黔中的基业!‘临渊仙酿’你还想不想要了?!以后大家修炼的资源,你华天江来变出来吗?!”
这一顿劈头盖脸、毫不留情的斥骂,如同冰水浇头,将华天江那点淫邪兴奋的火焰彻底浇灭。他脸上那“和善”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,一阵青一阵白,胖硕的身体因羞愤而微微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,最终只能悻悻地扭过头,不敢与“冥河天师”对视,但那眯起的眼缝中,怨毒之色一闪而逝。
树冠之上,你看着这“狗咬狗”般精彩的一幕,心中畅快无比。你昨夜埋下的“种子”——马风的“多疑”与“排外”,华天江的“贪婪”与“好色”,在“冥河天师”现实的利益考量与权威压制下,碰撞出了如此“美妙”的火花,不仅让华天江当众出丑,更进一步激化了他们之间的矛盾。
“好,很好。裂痕越来越深了。” 你冷静地评估着。
而厅内,经此一闹,气氛更加僵硬尴尬。“冥河天师”余怒未消,重重坐回主位,胸膛微微起伏。华天江面沉似水,眼神阴鸷。刘、赵、曹、马四人更是噤若寒蝉,大气不敢出。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,那个被你“催化”了“阴险”与“算计”的圆脸赵师弟,眼珠转了转,脸上重新堆起那副人畜无害的圆滑笑容,小心翼翼地开口,打破了沉寂:
“天师大人息怒,华坛主也是为我道着想,一时思虑不周。” 他先打了个圆场,然后话锋一转,用汇报公务般的口吻说道:“只是,弟子这里,倒有几桩事务,需向天师大人禀报,并请大人示下。”
“冥河天师”瞥了他一眼,鼻中轻哼一声,算是默许。
赵师弟清了清嗓子,说道:“其一,是关于甬州那边。‘尸心真君’张山虎张师兄,已有数月未曾有消息传回来,亦无例行文书呈报。甬州地处要冲,陆上连巴蜀、水道接湖广,位置紧要。张师兄久无音讯,玄冥子坛主业已罹难,恐有不妥。为防教内消息走露,是否……需通知东边麻州,‘万毒谷’的负责人,‘千面鬼叟’尤维霄尤师兄,就近前往甬州探查一番,看看‘尸心’师兄那边,究竟是遇到了什么麻烦,还是……另有变故?”
“尸心真君”张山虎?你心中一动,想起那个在甬州‘炼尸堂’炼制尸兵、囚禁秦晚晴,却被你一顿破坏,直接擒拿的妖道,如今恐怕正在甬州大牢里“享受”王文潮给他专门准备的特殊待遇的那位太平道渠帅。原来他叫这个名字。而“千面鬼叟”尤维霄……这就是你原来准备去对付的目标,看样子也不过是个渠帅,甚至没有给你陪床的曲香兰地位高,当初没去只身闯入万毒谷,看样子是对的,目标价值实在太低了!反而误打误撞破坏了瘴母林,放走瘴母,擒获曲香兰,让自己获得了不少“意外之喜”。
赵师弟继续道:“其二,既然玄冥子坛主确认遇难,坎字坛坛主之位出缺。尤维霄师兄,身为‘万毒谷’渠帅,资历深厚,功力已是地阶高手中出类拔萃之人,用毒之术更是出神入化,在教中威望素着。是否……可考虑将尤师兄从麻州调回,主持坎字坛,负责滇、黔乃至部分桂地分坛的巡视统筹事宜?如此,亦可尽快理顺各地事务,避免再生乱象。”
“其三,” 赵师弟稍微顿了顿,目光快速扫过“冥河天师”的脸色,见其并无不悦,才接着说:“关于丹房重建与丹药供应……黔州伤陀山深处,有一位‘桃源宫主’奚可巧。听闻此女精擅炼毒制药之术,手段颇为玄奇,不在已故的曲坛主之下。而且,她早年似乎与曲坛主有些渊源,曾一度是坤字坛坛主的后备人选之一。如今曲坛主不幸罹难,丹房亟待重建,是否……可尝试联络这位‘奚宫主’,许以重利或高位,请她出山,主持丹房重建与丹药炼制之事?若能成,或可解我丹药短缺的燃眉之急。”
“尸心真君”张山虎、“千面鬼叟”尤维霄、“桃源宫主”奚可巧……
树冠之上,你的眉头微微挑起。这些陌生的名号与地名,如同拼图上新出现的碎片,正在你脑海中那张关于太平道西南势力分布的网络图上,标注出新的节点与连线。太平道在西南的渗透与布局,果然盘根错节,远超表面所见。这些隐藏在暗处的“坛主”、“谷主”、“宫主”,各自掌握着一方势力或特殊技能,构成了这个庞大邪教组织坚韧而危险的地下网络。
“有意思……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 你眼中锐光闪动,心中的警惕与探究欲同时攀升。今天的“收获”,确实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。不仅亲眼目睹了内部冲突的爆发,验证了“精神微调”的效果,更意外获得了关于太平道更深层人事网络的关键信息。
你屏住呼吸,凝神细听,等待着“冥河天师”对赵师弟这些提议的反应,同时也警惕地感知着庄园内外的任何异动。你知道,这场“好戏”,还远未到落幕的时候。而你,这位隐匿于树冠之上的最高明观众与导演,还需要更多的耐心,来观看,并引导这出戏,朝着你所需要的方向,继续演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