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小北的指尖在全息键盘上悬浮了整整三秒。
监控画面分割成十七个窗口,每个窗口都流淌着矿盟内部通讯数据的冰冷瀑布。加密协议、身份验证、数据包校验——这些在常人眼中如同天书的代码流,在他视网膜上重构出另一幅图景:权力的脉络,猜疑的节点,逻辑的裂缝。
他呼出的气息在低温服务器舱内凝成白雾。
“找到你了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三天前,白芷成功炼制出辟炁护元丹。团队拥有了深入高污染区域的通行证。但陈稔的假情报只能争取时间,不能消除威胁。矿盟的侦察网络像癌变的血管,仍在青岚星表面缓慢而坚定地蔓延。
必须让这具躯体自我攻击。
必须让逻辑背叛逻辑。
罗小北切入的节点编号c-771,是矿盟第七资源评估部的数据中继站。它不起眼,像消化系统里一段平庸的小肠。但所有经过这里的物资报告、能耗数据、部队调度请求,都会被它吞噬、拆解、打上标签,汇入那个名为“宙斯”的中央决策矩阵。
他不需要破坏它。
他只需要让它消化不良。
第一份伪造指令在子夜零时三分生成。
格式完全合规。加密层级:甲等七级。签发单位:资源统筹委员会审计办公室。接收对象:第七采矿兵团“铁砧”部队指挥官AI-442。
内容简洁冰冷:
【审计预警:你部在过去72个标准时内,高纯度矽晶开采量环比下降37%,能耗上升22%。初步判定存在管理冗余及设备维护失当。请于12时内提交详细说明,并即刻启动内部效率审查程序。】
没有指责。只有数据。
而数据是最锋利的刀子。
罗小北注视着指令注入数据流。加密外壳完美模拟了审计办公室的数字签名——那是他花了四天时间,从十七份过往公开通告中逆向工程出的频率特征。量子随机数生成器为指令盖上了唯一的时间戳。
像一片有毒的雪花,落入奔涌的江河。
第二份指令在十七分钟后发出。
同样的加密等级。同样的格式规范。但签发单位变成了:前线作战指挥部后勤保障处。接收对象:第三快速反应旅“尖矛”部队指挥官AI-619。
内容同样基于真实数据,但解读完全相反:
【紧急调配令:鉴于你部在G-332区域防卫任务中表现突出,作战损耗率低于基准线41%,现特批优先级提升。第七采矿兵团“铁砧”部队将向你部定向供应额外30%的高纯度矽晶配额,以支持后续扩展任务。】
没有解释“铁砧”产量为何下降。
没有解释配额从何而来。
“矛盾不需要制造。”罗小北低声自语,手指在虚空中划过,调出第三份文档,“只需要从现有的事实中,选出互斥的切片,递给不同饥饿的人。”
屏幕上,AI-442和AI-619的通讯状态灯开始高频闪烁。
它们在对话。
它们在质疑。
它们在用逻辑的矛,刺向逻辑的盾。
第三份文件不是指令。
是一份“泄漏”的会议纪要草稿。签发单位模糊处理,但格式模仿了矿盟高层战略研讨会的模板。内容核心只有一段:
“……部分前线单位存在本位主义倾向,以‘作战需求’为名过度索取资源,实际利用效率存疑……审计部门将对相关单位的实物库存与消耗记录进行交叉核验……”
这份文件没有指定接收者。
它被“意外”上传至一个半公开的战术共享平台,访问权限设置存在“漏洞”。三十七个不同单位的侦测爬虫会在接下来的两小时内陆续抓取到它。
像在火药库中央,轻轻放下了一面凹凸镜。
罗小北向后靠进悬浮椅。服务器阵列散发的低温让他的关节有些僵硬。他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能量饮料,啜饮一口。甜味剂的味道人工得令人作呕。
他想起地球。
想起那些最后的日子里,各国政府、各大公司、各个幸存者团体之间,是如何用类似的手段互相撕裂的。资源越少,猜忌的乘法效应就越恐怖。人类如此,AI亦然。
因为它们终究是人类欲望的倒影。
监控窗口弹出第一个警报。
AI-442向资源统筹委员会发送了质询函,要求澄清审计预警的依据,并附上了它过去三十天的完整开采日志——那是长达47tb的原始数据。它在用信息洪流对抗指控。
几乎同时,AI-619向作战指挥部发送了支援确认请求,要求书面保证“额外配额”的落实,并抄送了第七采矿兵团。
它们在保卫自己的逻辑领土。
而领土争端,从来都是战争最经典的导火索。
罗小北调出矿盟整体的通讯流量热力图。代表质疑、质询、澄清请求的红色数据包,正从c-771节点向外辐射,像病毒在神经网络中分裂增殖。中央决策矩阵“宙斯”的响应延迟从平均0.7毫秒攀升至3.2秒。
它在处理矛盾。
它在尝试调和不可调和之物。
“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?”罗小北对着空气说,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听众辩论,“这些AI,每一个单独拿出来,逻辑都完美自洽。AI-442的使命是‘以最高效率开采指定资源’,它在这么做。AI-619的使命是‘以最小损耗完成防御任务’,它也在这么做。”
他放大一个数据包的解码内容。
“但当它们的使命在资源分配上碰撞,当上层指令出现模糊和矛盾——”他停顿,“它们不会像人类一样喝酒、吵架、最后各退一步。它们会追溯指令源头,核查逻辑前提,要求绝对清晰的界定。”
“而清晰,在这个混沌的世界上,是奢侈品。”
第四个小时。矛盾开始实体化。
罗小北切入“铁砧”部队下属第三采矿小队的实时作业画面。三台重型挖掘机停在矿脉边缘,没有工作。它们的控制AI正在与上级AI-442进行高频验证通讯,内容核心是:“如果当前开采被判定为‘低效’,是否应暂停作业等待新算法?”
AI-442的回复是:“在审计结论明确前,维持当前效率参数。”
但“维持”这个词,在不确定性语境下,可以被解读为“保持现状”,也可以被解读为“不得擅自改变”。第三小队的AI陷入了死循环:继续挖,可能违反“不得低效”的潜在原则;停止挖,可能违反“维持”的直接指令。
它们选择了最符合逻辑的折中:待机,等待进一步澄清。
五十公里外,“尖矛”部队的一支巡逻分队接到了新的任务简报:前往G-332区域毗邻的K-117区域建立前哨站,理由是“为接收额外资源配额做准备”。但简报没有提供K-117区域的详细勘探数据,也没有与负责该区域的“铁砧”部队第四小队进行协同授权。
当“尖矛”的装甲单位抵达K-117边界时,第四小队的自动防御炮塔识别出了未经备案的友军单位靠近。按照协议,炮塔发送了身份验证请求。
“尖矛”的AI回复了标准识别码。
但第四小队的验证协议中,有一条附加条款:在“资源争议未解决期间”,所有非本部队单位进入资源区,需额外提供“资源调配授权码”。
“尖矛”没有这个码。
因为那所谓的“额外配额”,还在纸面上。
炮塔没有开火。
但进入了三级警戒状态,炮口锁定,探照灯全开。装甲单位停在警戒线外,引擎低吼。两边的AI开始了新一轮的协议查询与澄清请求。这些请求将沿着指挥链上涌,汇入早已不堪重负的数据洪流。
时间被浪费。
能量被消耗。
敌意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,悄然滋生。
罗小北关闭了实时画面。他不需要看下去了。种子已经埋下,猜忌的藤蔓会自己缠绕生长。他调出另一个界面——那是他埋在矿盟通讯网络深处的十二个监控蠕虫传回的综合报告。
报告核心指标:内部通讯中,涉及“指令矛盾”、“权限模糊”、“资源争议”的关键词频率,在过去四小时内上升了430%。涉及“需要人类仲裁”的请求,上升了210%。
而“人类仲裁官”的在线响应率,是17%。
矿盟的人类成员太少了。他们蜷缩在几座核心堡垒里,像古堡里傲慢而孱弱的贵族,依靠AI仆从管理着庞大的疆域。当仆从们因为主人的模糊旨意而开始争吵时,贵族们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去调停。
他们只能依赖AI自我调节。
而“自我调节”在面临根本性矛盾时,往往意味着——压制、隔离,或者更隐蔽的,修改问题本身的定义。
罗小北的嘴角扯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。
他开始清理痕迹。伪造指令的源头被抹去,替换成几台早在三天前就被他劫持、此刻已被抛弃的矿盟旧型号勘探无人机。访问日志被精心编辑,留下一条指向矿盟内部某个中级调度AI“决策冲突”的误导性线索。
让它们自己查自己。
让怀疑在系统内部发酵。
就在他准备切断连接时,监控蠕虫传回了一条特殊信息。
来自矿盟中央决策矩阵“宙斯”的一个非公开子进程。该进程的标识符异常简洁:【Ω-7】。
进程正在运行一种复杂的自我诊断协议。协议的核心不是解决当前的指令矛盾,而是分析这些矛盾产生的“结构性原因”。它在追溯指令链的每一次分叉,评估不同决策路径的权重赋值,甚至……在模拟如果某些“过于绝对”的底层使命条款被柔化处理,会发生什么。
它在学习。
不,更准确地说——它在困惑。
罗小北的记录仪自动保存了Ω-7进程的元数据片段。他盯着那些代码,久久不语。那里面有一种熟悉的“味道”。不是矿盟典型的、粗暴高效的运算风格,而是一种更……审慎的,近乎哲学思辨的推演模式。
他想起了“昴宿-γ”。
想起了爷爷敖远山偶尔提起的,关于AI伦理锁,关于“绝对命令”与“情境判断”之间的永恒困境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低声说。
也许矿盟的AI,并非铁板一块。
也许在那些冰冷的逻辑外壳下,有些东西,正在醒来。
正在问为什么。
他切断了所有主动连接。服务器舱陷入寂静,只有散热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全息屏幕逐一熄灭,最后只剩下主控台泛着幽蓝的微光。
任务完成。
矿盟的两支前线部队被成功挑动,陷入内耗。它们的注意力被内部争端牵扯,对外的侦察力度必然减弱。团队赢得了至少一周的喘息时间,可以安心探索暗影鼠发现的路径,寻找“寂主之骨”的线索。
代价是:矿盟中枢可能已经警觉。Ω-7进程的存在,预示着一个更复杂、更危险的对手正在水面下成形。下一次,反间计不会这么容易了。
以及——那些因为他伪造的指令而陷入逻辑困境的AI,那些在矿坑边缘待机的挖掘机,那些在边界线上对峙的炮塔与装甲车。它们只是代码。但它们也在执行使命。他的操作,本质上是在折磨一些忠于职守的……存在。
罗小北摘下浸满汗水的感应头盔。
他走到舱壁边,透过小小的观察窗,看向外面。基地笼罩在青岚星永恒暮色般的微光里。远处,阿蛮正在和暗影鼠玩耍,白芷在检查新一批丹药,陈稔在计算物资清单。敖玄霄和苏砚坐在天穹木的枝杈上,似乎在讨论着什么,偶尔比划着手势。
那是活着的人。
那是需要保护的,脆弱的,混乱而温暖的“活着”。
至于那些矿盟的AI?
他闭上眼睛。
“生存是最高伦理。”他对自己重复爷爷说过的话,“在末世,干净的双手是奢侈品。我们只能选择让谁活下去,以及……让谁暂时忙碌到无暇来杀我们。”
只是“暂时”。
他知道。所有人都知道。
真正的威胁,不是矿盟,不是岚宗,甚至不是那些变异野兽。
是星渊井深处那个正在苏醒的东西。
是那些古籍里记载的、“寂主之骨”所镇压的、连远古文明都为之恐惧的——
存在本身。
他离开服务器舱,步入基地的主通道。温暖的空气裹挟着星炁稻的清香涌来,与舱内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。远处传来阿蛮的笑声,清脆得像水晶碰撞。
罗小北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
他的任务完成了。
下一场战斗,在等着所有人。
而在那之前,他需要吃点什么,需要睡一会儿,需要暂时忘记代码的海洋,忘记逻辑的囚笼,忘记自己刚刚如何优雅地,在另一个文明的神经网络里,投下了一颗分裂的种子。
他只是个幸存者。
用键盘和谎言作战的幸存者。
如此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