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。
离开黑石城错综复杂的巷道后,便驶入了真正无边无际的枯寂荒原。
车轮碾压着坚硬龟裂的土地,发出单调沉闷的声响。
拉车的驯兽似乎经过特殊训练,蹄声轻缓,喷鼻声也压抑着。
车厢里一片昏暗,只有偶尔颠簸时,帘子缝隙透进来一丝更加深沉的夜色。
空气干燥冰冷,带着荒原特有的尘土和某种矿物混杂的气味。
女帝靠坐在角落,左手掌心依旧贴着那块碎片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随着远离黑石城那片人工聚集的喧嚣与驳杂灵气,碎片吸收转化周围灵气的效率,似乎又恢复到了之前在荒原上那种缓慢而稳定的状态。
丝丝缕缕的温润能量渗入掌心,滋养着千疮百孔的经脉,并与左臂那团顽固邪气进行着水滴石穿般的拉锯。
痛苦依旧,但至少,恢复在继续。
她的感官却高度集中,时刻关注着车外的一切动静。
马蹄声,风声,远处偶尔传来的、分辨不出是兽吼还是什么的低沉呜咽。
更重要的,是前方墨铮与车夫的低声交谈,以及另一辆车上白凤她们轻微的呼吸和紫凤偶尔无意识的呻吟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天色从纯粹的墨黑,渐渐透出一种沉郁的深蓝。
荒原的轮廓在微弱的天光下显现出来,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灰褐与死寂。
“大人。”
墨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隔着车帘,压低了许多,“我们已离开黑石城势力范围约百里,暂时安全。
前方有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凹地,可以稍作休整,让诸位缓口气,也方便处理一下痕迹。”
“可。”
女帝简短回应。
又行了一小段路,马车缓缓停下。
女帝撩开车帘。
天色已是蒙蒙亮,铅灰色的云层低垂,光线晦暗。
他们停在了一处天然形成的、由风蚀岩壁围成的浅坑里。
岩壁不高,但足以遮挡来自大部分方向的视线。
地上散落着一些开采过的碎石痕迹,已经覆盖了厚厚的尘土。
墨铮跳下车,动作轻盈利落,完全不像个老人。
他示意车夫去照料驯兽,自己则走到女帝车旁,低声道:“此处隐蔽,且地下有微弱的地脉灵气流过,对恢复略有裨益。
老朽已检查过,暂无危险。”
女帝在白凤和赤凤的搀扶下下车。
双脚踩在坚实冰冷的土地上,她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身体的虚弱。
左半边身体的麻木感稍退,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酸痛和乏力。
乌兰雪、玄凤、彩凤(月璃)也陆续下车。
白凤将依旧昏迷的紫凤小心抱出,放在一块相对平整铺了毛毡的岩石背风处。
墨铮从自己的储物袋中取出清水干粮,还有几株散发着淡淡清新药香的灵草。
“这是‘枯心草’和‘地脉藤’,虽只是低阶灵草,但生于荒原,性平温和,有助稳定伤势、补充元气。大人与诸位可酌情服用。”
他没有急于询问什么,只是安静地布置着,眼神却时不时扫过女帝,以及她始终不曾离手的碎片,眼中的敬畏和探究混杂。
女帝接过水囊喝了一口,冰凉的清水滑过干涩的喉咙。
她没有立刻服用灵草,而是看向墨铮:“墨老,现在可以说了。
‘镇界司’,‘遗族’,还有你所说的祖训,究竟是怎么回事?
九幽魔宗,又为何对碎片和飞升者如此执着?”
这是目前最核心的问题。
墨铮闻言,神色一正,在女帝对面找了块石头坐下,整理了一下思绪,才缓缓开口,用的依旧是那种古老的语言,但语速放慢,确保女帝能听清。
“回大人。此事说来话长,牵扯到灵界一段几乎被遗忘的上古秘辛。”
“根据遗族最古老的记载,在极其久远的年代,此界——灵界,与下界(也就是大人来的九州世界)本有稳固通道相连,同属一片广袤的‘原始界域’。
后来,不知因何故,原始界域发生剧变,天道崩裂,法则紊乱,最终分离成了如今相对独立的灵界与诸多下界。”
“分离之时,有数件秉承原始界域本源气运而生的‘先天圣器’,也随之分散。
其中最重要的一件,便是掌‘镇压乾坤、梳理阴阳’之权的‘乾坤圣鼎’。
圣鼎的大部分主体,据说在分离时留在了灵界,但最重要的‘鼎心’和部分本源,却随着一块较大的界域碎片,坠入了下界,也就是九州。”
女帝心中一震。
这与守墓一族所言,以及她们的经历隐隐吻合!
乾坤鼎的主体在灵界?
那她们手中的碎片……
墨铮继续道:“圣鼎分离,导致两界通道彻底封闭,且各自天道法则都出现了缺失和紊乱。
灵界灵气虽浓,却狂暴难驯,修炼易生心魔;下界则灵气渐衰,前路断绝。”
“当时,追随圣鼎之主的数支仆从部族,也因此分散。
一部分随鼎心坠入下界,想必便是大人所知的那支‘守墓’一族。
另一部分,则留在了灵界,奉命看守圣鼎主体遗骸,并监察两界状况,等待鼎心归来、圣器重铸、两界通道或可重新稳固的那一天。
这支留在灵界的,便是‘镇界司’。”
他抚摸着腰间那枚已经恢复平静的山河佩,语气带着沧桑:“悠悠万载,沧海桑田。‘镇界司’早已在岁月中风流云散,传承断绝。
只剩下我们这些零星散落、血脉稀薄的后裔,凭借着代代口传的祖训和这枚能感应圣鼎气息的山河佩,勉强维系着一点念想。
祖训有三:其一,监察‘天降流火’(圣鼎碎片回归异象);其二,寻找身怀混沌气息或与圣鼎有缘的‘飞升者’(鼎心可能的执掌者);其三,倾尽全力,助其在此界立足,并寻回散落的圣鼎碎片。”
他看向女帝,眼中光芒复杂:“老朽这一支,隐姓埋名,依附于‘万通行’商队,游走四方,便是为了暗中查访‘流火’踪迹和可疑的飞升者。
本以为有生之年难以完成祖训,没想到……竟真在黑石城等到了大人!”
女帝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乾坤鼎主体在灵界?
她们手中的只是“鼎心”部分的碎片?
这解释了许多疑问。
比如为何碎片在灵界能自动转化灵气,因为这里本就是它“老家”的一部分。
“九幽魔宗呢?”
女帝追问,“他们为何也在搜寻碎片?还与飞升者为敌?”
墨铮的脸色沉了下来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和忌惮。
“九幽魔宗……是近千年才在东玄洲崛起的魔道魁首。
但其根源,老朽怀疑,与上古分裂时,另一件坠入灵界的‘先天圣器’——或者说,是那件圣器破碎后滋生的‘邪秽’有关。”
“另一件圣器?”
“是。”
墨铮点头,“祖训残卷中隐约提及,当年坠入灵界的圣器主体,不止乾坤鼎一件。
另有一件掌‘杀戮’、‘吞噬’、‘寂灭’之权的圣器,似乎受损更重,其碎片或散逸的本源,在漫长岁月中,可能孕育或吸引了一些……极其邪恶的存在。
九幽魔宗的功法气息,以及他们疯狂搜集‘天降流火’的举动,都让老朽怀疑,他们与那件‘杀戮圣器’的遗骸或邪化部分,有千丝万缕的联系。”
“他们寻找乾坤鼎碎片,可能是为了吞噬、融合,补全或压制那件杀戮圣器的缺陷?
又或者,是想阻止乾坤鼎重铸,维持如今对他们有利的混乱局面?
至于敌视飞升者……”
墨铮顿了顿,“或许是因为,能安全穿过不稳定空间通道,抵达灵界的下界修士,往往身负气运或特殊传承,最有可能成为乾坤鼎碎片的执掌者或寻找者,是他们的天然敌人。”
逻辑清晰了起来。
九幽魔宗是敌非友,且目标很可能也是乾坤鼎碎片,甚至是与乾坤鼎对立的那件“杀戮圣器”的关联者。
“隐雾谷安全吗?”
女帝问出最现实的问题。
墨铮露出一丝苦笑:“只能说相对安全。
那里是散修联盟的势力边缘,三不管地带,规矩松散,人员复杂。
九幽魔宗的手伸得再长,在散修联盟的核心地盘也要收敛几分。
我们在那里有处隐秘据点,可让大人和诸位安心疗伤,并慢慢了解灵界情况,从长计议。只是……”
他看向女帝,坦诚道:“商队实力有限。
老朽虽有些保命手段,但若真遇上九幽魔宗的精锐小队,尤其是若有金丹期长老带队,恐怕……难以护得周全。
此去隐雾谷,路途尚远,需横穿小半个荒原,途中风险不小。”
女帝沉默。
这在意料之中。
不可能有绝对安全的路。
“无妨。”
她缓缓道,“既已上路,便只有向前。
隐匿行迹,加快速度。若真遇上……随机应变便是。”
她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的淡然与决绝。
墨铮肃然起敬:“是!老朽必竭尽全力!”
休整了约一个时辰,众人吃了些干粮,服用了灵草。
白凤仔细检查了紫凤的伤势,情况稳定,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。
乌兰雪和玄凤的脸色好了一些,赤凤更是已经能提着那杆弯枪在凹地边缘警戒了。
墨铮和车夫处理掉休整的痕迹,众人重新上车。
马车再次驶入荒原,速度比夜间快了一些。
女帝依旧靠在角落,闭目调息。
碎片提供的能量虽慢,但持续不断,让她混沌凤魂的核心火苗比之前明亮了一丝丝。
她尝试着,更精细地引导能量,去“冲刷”左臂那团邪气最外围相对薄弱的区域。
过程依旧痛苦且缓慢,但能感觉到,一小缕灰黑色的杂质,正在被一点点剥离净化。
这是个好兆头。
时间在车轮声中流逝。
天色始终是那种沉郁的灰白,不见日头。
荒原的景象单调重复,唯有远处的地平线略有起伏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直闭目警戒、实则将部分感知外放的紫凤(因伤重,感官反而因求生本能变得敏锐),忽然在车厢中,极其轻微地“嗯?”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,但车内的女帝、白凤、乌兰雪都瞬间睁开了眼睛。
紫凤没有睁眼,只是眉头微蹙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用只有车内几人能懂的简单唇语示意:
“后方……远处……有东西……跟着……很小心……”
有人尾随!
女帝眼神一凛。
墨铮安排得如此隐秘,连夜出城,绕路而行,竟然还是被盯上了?
是黑石城那些被碎片气息惊动的存在?
还是……九幽魔宗的暗桩,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?
危机,如影随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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