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差一刻。
血月正悬在天顶,红得像颗刚剜出来的心脏,边缘那些血丝不再滴淌,而是凝成了实质的血痂,一块块剥落,还没落到地面就被魔气蒸成血雾。
空气稠得跟粥似的,吸一口,满嘴铁锈味。
萧辰站在营地最前头,身后是赤凤、玄凤,再后面是四百残兵和墨凤那几架歪歪扭扭的弩车。
所有人都在看他,但没人说话。
该说的昨晚都说完了,现在只剩做。
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东西。
四块碎片贴身揣在怀里,烫得他胸口发疼。
《帝经》中卷用油布包了三层,塞在腰带里。
腰间佩刀已经卷刃,但还能砍。
左手腕上系了条红绳——白凤以前给的,说是能辟邪,现在看来屁用没有,但系着吧,图个念想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他回头说。
赤凤把火焰长枪往地上一顿,枪尖戳进焦土:“我跟你一起冲。”
“不用。”
萧辰摇头,“你俩的任务是制造混乱,给我创造机会。冲进去……我一个人就够了。”
玄凤盯着他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三个字:“别死了。”
萧辰笑了笑,没应。
他知道自己肯定会死,但这话不能说。
他转身,面向那道黑色烟柱。
烟柱比昨晚又粗了一圈,表面魔气翻涌,隐约能看到无数扭曲的人脸在里面挣扎、哀嚎——都是被吞噬的生灵残魂。
烟柱底部,尸魔窟的入口已经看不到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,漩涡中心深不见底,像直通地狱。
那就是正在成型的魔界通道。
萧辰深吸一口气——吸进去的魔气呛得他咳嗽,但他没停。
丹田里那个气旋开始逆向旋转,越转越快,灵力像烧开的水一样在经脉里奔涌。
他在催动《帝经》禁术“燃血遁”,但没完全发动,只是预热。
“墨凤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“在!”
墨凤站在弩车旁,手里攥着根拉绳——那是所有弩车和爆裂物的总引线。
“数到三。”
“一。”
萧辰开始往前跑。
不是冲锋那种跑,是散步似的,一步一步,走得很稳。
但每走一步,身上的气息就暴涨一截。炼气中期、炼气后期、炼气巅峰……他在燃烧精血强行提升修为。
“二。”
黑色烟柱里传来一声冷哼。
九幽盟主厉无赦的身影在漩涡上方浮现,依旧是黑袍黑发,但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些——强行污染龙脉对他也有消耗。
他看着越走越近的萧辰,眼里满是戏谑。
“怎么,想通了?来献宝求饶?”
他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子里响起。
萧辰没理他,继续走。
距离漩涡还有三百步。
“三!”
墨凤猛拉引绳!
“轰轰轰轰——!!!”
营地后方,所有弩车、爆裂物同时开火!
十几根刻满符文的钢矛射向烟柱,几十个铁球炸开,里面不是火药,是墨凤特制的“净魔粉”——一种混合了朱砂、雄黄、香灰、还有她自个儿血的粉末,对魔气有短暂的净化效果。
烟柱表面被炸出一片空白,虽然很快又被魔气填满,但那一瞬间的混乱,够了!
萧辰动了。
他整个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,不是飞,是贴地疾掠!
燃烧精血换来的短暂爆发让他速度快到极致,身后拖出残影,三百步距离,三息就到!
厉无赦眼中血光一闪,抬手虚抓——但萧辰没冲向他,而是直接扎进了那个黑色漩涡!
“找死!”
厉无赦冷笑,身形一晃也跟了进去。
漩涡内部。
不是想象中的山洞或者隧道,是一片混沌的空间。
上下左右全是翻滚的魔气,像黑色的海,无数冤魂在里面沉浮、嘶嚎。
空间中央,悬浮着一个正在成型的“门”——由魔气凝结成的门框,门框里是旋转的黑暗,隐约能听到门那边传来的、令人灵魂战栗的咆哮。
那就是魔界通道的核心。
萧辰一进来就被魔气淹没了。
皮肤像被无数根针扎,眼睛刺痛得睁不开,呼吸进来的全是腐蚀性的黑雾。
但他怀里的四块碎片同时发光,撑开一个三尺见方的光罩,暂时把他护住。
厉无赦随后出现,站在他对面十丈外,饶有兴致地看着他。
“本座还以为你有什么后手。”
他摇头,“原来真是来自杀的。”
萧辰没说话。
他双手在胸前结印——不是攻击印,是引爆印。
丹田里的气旋转速已经快到极限,灵力疯狂涌向四肢百骸,皮肤开始渗血,七窍都在流血。
他在燃烧一切:精血、灵力、灵魂。
气息从炼气巅峰继续飙升,筑基初期、筑基中期……一直冲到筑基巅峰,才勉强停下。
这是“燃血遁”的极限,也是他身体的极限——再多撑一息,不用引爆,他自己就会先炸开。
“有意思。”
厉无赦居然鼓了鼓掌,“以筑基修为,能在这里撑这么久,你算个人才。可惜……”
他伸出手,五指虚握。
萧辰周围的光罩骤然收缩,从三尺缩到一尺,碎片发出的光芒疯狂闪烁,像在哀鸣。
没时间了。
萧辰闭上眼睛,把所有意志集中在四块碎片上。
引爆!
意念落下的瞬间,四块碎片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炸开。
它们……共鸣了。
坤位的土黄、离位的火红、坎位的水蓝、兑位的金白,四色光芒从碎片里涌出,没有扩散,而是相互缠绕、交织,在萧辰胸前凝聚成一个残缺的鼎影。
一尊只有三分之一实体的乾坤鼎虚影。
鼎身布满裂痕,缺了大半,但那股镇压诸天的意境还在。
它一出现,周围翻滚的魔气像被烫到一样疯狂后退,连空间中央那个魔界通道的门都开始不稳定地闪烁。
厉无赦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乾坤鼎?不可能!它明明已经碎了——”
话音未落,鼎影开始旋转。
不是萧辰在操控,是鼎影自发的动作。
它越转越快,产生一股恐怖的吸力,不仅开始吞噬周围的魔气,连那个魔界通道门里涌出的能量都被它强行扯过来吸收!
“不!”
厉无赦怒吼,一掌拍出!
化神期的全力一击,掌风所过之处,空间都在扭曲。
但这一掌拍在鼎影上,就像泥牛入海,连个响动都没有——鼎影只是晃了晃,继续旋转,吸力更强了。
通道门开始崩塌。
不是爆炸,是像沙子垒的城堡一样,从底部开始溃散。
门框碎裂,里面的黑暗迅速收缩,门那边传来的咆哮变成了惊怒的嘶吼。
厉无赦眼睛红了。
他顾不上萧辰,转身扑向通道门,双手结印,想稳住它。
但鼎影的吸力太强,连他身上的魔气都在被抽走。
萧辰这时候已经快不行了。
燃烧精血和灵魂的代价开始显现,他的意识在快速模糊,身体像破布一样瘫软下去。
但就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,他看见那尊鼎影突然转向,对着他——
然后把他整个人吸了进去!
不是吞噬,是保护。
鼎影内部是个很小的空间,一片混沌的淡金色。
萧辰破碎的魂魄被强行聚拢在这里,虽然微弱得像风中残烛,但至少没散。
外界,通道门彻底崩塌。
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,魔气洪流倒卷,把厉无赦都掀飞出去。
他稳住身形,看向爆炸中心——那里只剩一尊布满裂痕光芒暗淡的残缺小鼎虚影,悬浮在半空,里面隐约可见一点微弱的灵魂光点。
通道毁了。
他的千年谋划,功亏一篑。
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厉无赦仰天狂啸,声音里的愤怒和不甘让整个空间都在颤抖。
但他没敢靠近那尊鼎影。
乾坤鼎哪怕只剩虚影,也不是他能碰的。
那是至宝,是克制一切邪魔的圣物,碰一下就得脱层皮。
他死死盯着鼎影里的那点灵魂光点,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。
但他知道,现在杀不了——魂魄在鼎影保护下,他除非把鼎影打碎,但以他现在的状态,做不到。
“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他咬牙切齿,“本座倒要看看,一尊破鼎能护你多久!”
说完,他身形一晃,消失不见。
外面战场。
爆炸的冲击波把所有人都掀翻了。
等烟尘散去,赤凤第一个爬起来,冲向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黑色漩涡。
“萧辰!萧辰!!”
漩涡已经没了,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,坑底躺着一尊巴掌大布满裂痕的小鼎虚影,光芒微弱得像随时会灭。
赤凤跳进坑里,伸手想去碰,但指尖离鼎身还有三寸就被弹开——鼎影自发护主,拒绝一切接触。
苏玄、墨凤、老刀都围了过来。
“他……他呢?”老刀声音在抖。
墨凤盯着鼎影看了很久,忽然说:“他在里面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魂魄在里面。”
墨凤指着鼎影中心那点几乎看不见的光点,“没死透……但也活不成。肉身毁了,魂魄被困在鼎里,出不来。”
赤凤一拳砸在地上,拳头砸出血:“那怎么办?”
没人知道。
就在这时,远处天际传来破空声。
八道身影先后落下——是女帝和其他七凤。
她们都感应到了幽州龙脉断裂和通道崩塌的波动,不惜透支赶了过来。
女帝脸色白得透明,脚步虚浮,是被白凤扶着才站稳的。
她走到坑边,低头看着那尊小鼎虚影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颤抖着,去触碰鼎身。
这次鼎影没有弹开。
女帝的手指穿过虚影,轻轻碰触到中心那点微弱的灵魂光点。
光点微微闪烁,像在回应。
女帝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,砸在鼎影上,溅起细碎的光。
“他还活着……”
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,“但魂魄被困,肉身已毁……我们该怎么救他?”
鼎影又闪烁了一下。
这次,传递出一个模糊的、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。
不是声音,是图像:一座巍峨的雪山,山顶有座残破的宫殿,宫殿门上刻着两个古篆——
昆仑。
画面一转,宫殿深处,有一扇半开的门,门里是流动的七彩光华。
信息到此为止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了。
女帝擦掉眼泪,抱起那尊小鼎虚影——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。
她抬头,望向西方,目光穿透血月笼罩的天空,仿佛看到了那座传说中的神山。
“昆仑墟,灵界之门。”
她一字一句,“我们去那里。”
赤焰儿握紧长枪:“走!”
苏玄点头。
墨凤开始收拾还能用的机关零件。
老刀转身去召集残兵。
女帝抱着小鼎,转身,脚步虽然虚浮,但走得坚定。
血月还在天上。
魔灾还未结束。
但至少,还有希望。
在昆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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