诏书是连夜写的。
墨磨了三次,笔写秃了两支。
萧辰坐在文华殿偏殿的烛火下,左手还吊着,右手执笔,一个字一个字地写。
写废的纸团扔了一地,像满地白花。
金凤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七八本账册,手指拨弄着铁算盘,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密集。
她眉头紧锁,时不时抬头说一句:“不行,户部这点钱不够。
光‘天工院’的启动资金,至少要五十万两。”
“那就从内务府抄来的赃款里拨。”
萧辰头也不抬,“太后和国舅那些家当,清点出来没有?”
“清点了三成,大概一百二十万两。”
金凤摇头,“但那些古董字画一时半会变不成现钱。”
“抵押给西域商盟。”
萧辰在诏书上添了一行字,“先赊账,等国库缓过来再赎。”
“西域商盟是我的人没错,但规矩不能坏。”
金凤放下算盘,“得付三成定金,二十万两。”
萧辰搁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
烛火跳了一下,把他疲惫的脸映得明暗不定。
“那就先付定金。”
他说,“剩下的,等幽州那八十万石军粮追回来,卖了抵账。”
“国舅会乖乖交粮?”
“不交就死。”
萧辰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那种人,惜命。”
金凤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算账。
窗外传来打更声。
三更了。
萧辰写完最后一笔,把诏书推到旁边:“看看。”
金凤接过,快速浏览。
诏书分三部分。
第一部分,设“天工院”,统管军械制造、工事营造、水利交通。
主理:墨凤。
直接从工部划走最顶尖的三十名匠人,另在全国招募能工巧匠,不论出身,只论手艺。
第二部分,设“商政司”,改革税制,统管盐铁茶马,监督皇商,打击走私。
主理:金凤(遥领,实际由她指定副手坐镇)。
户部、内务府相关职权全部剥离,并入商政司。
第三部分,设“百草堂”,建立国家医馆与防疫体系,编纂药典,培养医官。
主理:青凤(遥领,由白凤暂代)。
太医院划归百草堂管辖,同时在各州府设分堂,平价施药,防治瘟疫。
每一部分后面,都附了详细的章程、预算、人员编制。
金凤看完,沉默很久。
“步子太大了。”
她最终说,“天工院挖工部的根,商政司断户部的财,百草堂分太医院的权。
这三道诏书一下,朝堂上至少一半人要跟你拼命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拼。”
萧辰重新拿起笔,在诏书末尾盖摄政王大印,“旧房子快塌了,不拆了重盖,难道等它砸死所有人?”
金凤叹了口气,把诏书卷好,用丝带系紧。
“明天早朝,会很难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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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朝,果然很难看。
诏书是萧辰亲自念的。
他站在丹陛前,左手吊着,右手举着诏书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砸进青砖地里。
念到“天工院”时,工部尚书当场昏厥——不是装的,是真晕了,被侍卫抬出去的。
念到“商政司”时,户部尚书扑通跪下,以头抢地,哭嚎:“王爷!户部乃是国之根本!岂能说拆就拆啊!老臣……老臣愿以死明志!”
萧辰没理他,继续念。
念到“百草堂”时,太医院院正颤巍巍出列,老泪纵横:“王爷!医道传承千年,岂能由苗疆巫女……咳咳,圣女来统管?这是……这是乱祖宗法度啊!”
萧辰念完最后一句,把诏书交给太监,让他捧下去给群臣传阅。
然后他看向太医院院正。
“你说苗疆巫女?”
他声音很平静,“白凤姑娘的九转还魂之力,三天前刚救了陛下的命。
你的太医院,这三年给陛下开的药,是治病,还是催命?”
院正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,说不出话。
“至于祖宗法度。”
萧辰环视群臣,“太祖当年设立三省六部,也是为了破前朝旧制。法度是人定的,该改就得改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:“这三道诏书,不是商量,是国策。有意见的,现在可以提。提完,照办。”
殿里死寂。
有人想说话,但看到萧辰腰间那柄黑沉沉的尚方剑,又咽回去了。
终于,一个御史站出来。
是个年轻人,三十出头,姓周,是出了名的“直臣”——说白了就是头铁,敢骂皇帝那种。
“王爷!”
他拱手,声音洪亮,“新政虽好,但操之过急!
如今朝局未稳,当以安抚为主,徐徐图之!
如此大刀阔斧,恐激起民变,动摇国本!”
萧辰看向他:“周御史认为,哪里会民变?”
“这……臣只是担忧……”
“担忧不能当饭吃。”
萧辰打断他,“幽州边军已经断粮五天,再拖下去,不是民变,是兵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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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南盐税三年被贪墨四成,盐价飞涨,百姓怨声载道。这些事,周御史不知道?”
周御史脸涨得通红:“臣……臣自然知道!但解决之法,当从长计议——”
“边军等不起,百姓等不起。”
萧辰走下丹陛,走到他面前,“周御史既然忧国忧民,那就去幽州,亲自押送那八十万石军粮。
送到了,回来升官。送不到,或者粮少了……”
他拍了拍周御史的肩膀。
“你就留在幽州,跟边军一起饿肚子。”
周御史浑身一颤,咬牙:“臣……遵命!”
萧辰不再看他,走回丹陛前。
“还有谁有意见?”
没人吭声。
“那就散朝。”
萧辰转身,对着珠帘后的女帝躬身,“臣告退。”
珠帘后,女帝轻轻说了句:“准。”
退朝后,官员们像逃难一样涌出太极殿。
不少人聚在一起,低声议论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
“这是要掘咱们的根啊……”
“天工院、商政司、百草堂……权力全被收走了,咱们以后喝西北风?”
“听说摄政王还要开‘武举’,提拔寒门和军功之士……这朝堂,以后没咱们立足之地了!”
“得想个法子……”
“能有什么法子?那位手里有尚方剑,陛下又支持他……”
“未必……”
有人阴恻恻地说,“陛下重伤,能撑多久?只要拖,拖到陛下……那位没了依仗,自然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但众人都懂。
互相使个眼色,各自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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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京城下起了暴雨。
雨大得像天漏了,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。
狂风卷着雨水,把街上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。
七位大臣的府邸,却在这一夜,同时出了事。
这七位,都是白天在朝堂上反对最激烈、或者私下串联最活跃的。
官职都不小,有礼部侍郎、刑部郎中、通政司参议……
死法都一样:暴毙。
七个人,死在七个不同的地方——有的在书房,有的在卧室,有的甚至在小妾床上。
但死状一模一样:七窍流血,眼睛瞪得老大,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惧。
身体没有外伤,但心脉尽碎,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瞬间震死的。
现场都留了东西。
不是字条,也不是信物。
是刻在墙上、地上、或者尸体旁的……一个标记。
黑色的,狰狞的鬼头图案。
九幽盟的标记。
消息在天亮前传到了萧辰耳朵里。
他坐在文华殿里,手里端着杯冷掉的茶,听完影卫的汇报,沉默了很久。
“王爷。”
影卫低声问,“要查吗?”
“查什么?”
萧辰放下茶杯,“查是谁杀的?还是查九幽为什么杀他们?”
影卫噎住了。
“去告诉刑部和大理寺。”
萧辰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渐渐停歇的雨,“按‘九幽余孽报复’结案。
这七位大臣,追封谥号,厚葬,抚恤家属。”
“可是王爷——”
“照办。”
影卫退下了。
萧辰独自站在窗前,看着晨光刺破云层。
金凤悄无声息地走进来,站在他身侧。
“你杀的?”
她问。
“不是。”
萧辰摇头。
“九幽杀的?”
“也不是。”
金凤皱眉:“那是谁?”
“想让我和九幽彻底撕破脸的人。”
萧辰转身,看向她,“或者……想借这件事,逼我放缓新政的人。”
金凤懂了。
这是一石二鸟。
如果萧辰认定是九幽干的,必然加大清剿力度,双方提前决战,正中幕后黑手下怀。
如果萧辰认定是朝中反对派自导自演、嫁祸九幽,以此施压,那新政就可能受阻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金凤问。
“该抓的抓,该杀的杀。”
萧辰拿起尚方剑,系在腰间,“新政不会停,九幽也要查。但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眼神冷下来。
“得让某些人知道,玩火,是会烧死自己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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