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狼谷西侧崖壁上的石窟,原本是萨满闭关的地方,现在成了萧辰的静室。
石窟不大,勉强能容一人盘坐。
壁上凿着简陋的通风孔,几缕天光从孔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。
角落里堆着些干草,一张破旧的狼皮,除此之外啥也没有。
青凤在洞口挂上厚重的毡毯,又点燃一支安神香。
香是特制的,掺了冰晶草和龙涎,能镇住心神,防止练功走火。
香味散开,石窟里的寒气被驱散了些。
“最多三天。”
青凤回头,看着盘坐在狼皮上的萧辰,“三天后无论成不成,都得出来。你经脉的伤拖不起。”
萧辰没应声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——左手是完整的“坎位碎片”,拳头大小,通体冰蓝,握在手里像捧着一汪寒泉。
右手是那块青铜残片,半个巴掌大,刻着模糊的“兑”字,触手温润,带着沙漠晒过般的暖意。
坎水,兑泽。
水与泽,本就是同源相生。
可帝经第五重“水火既济”,需要的是水火相济,不是水泽相融。
火从哪来?
萧辰闭上眼,意识沉入体内。
经脉像干涸的河床,多处断裂,真气运行到那里就滞涩、散开。
他试着引导一丝真气,从丹田起,沿任脉上行。
刚过膻中穴,左胸那道最深的伤口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,真气瞬间溃散。
冷汗冒出来。
他睁开眼,喘了几口气。
洞外传来墨凤压低的声音:“青凤姐,你说他能成吗?”
“不成也得成。”
青凤的声音很轻,“冰凰灵体撑不了太久。
王庭方向的动静越来越弱了,今天早上那次碰撞后,已经两个时辰没动静了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
青凤打断她,“他必须成。”
萧辰抹了把汗,重新闭眼。
这次他不急着运气,而是先回想萧家祖传的《乾坤帝经》。
第四重“风雷激荡”讲的是速度和爆发,第五重“水火既济”讲的却是平衡与转化。
“水在上,火在下,卦象既济。
然真意不在位,而在交……”
他默念着口诀,“水润下,火炎上,二气相薄则生机现……”
相薄?
不是融合,是碰撞?
萧辰心头一动。
他睁开眼,看向左手的坎位碎片。
碎片感应到他的注视,内部蓝光流转,散发出的寒气让石窟壁上结出薄霜。
水有了。
火呢?
他看向右手的青铜残片。
这东西从狼神灰烬里掉出来时还滚烫,现在温度降了,但依然比寻常金属温暖。
他试着往残片里输送一丝真气。
残片突然发烫!
不是物理上的热,是直接灼烧意识的热。
萧辰感觉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,无数破碎的画面涌进来——
黄沙,烈日,燃烧的绿洲。
黄金古城在沙海中沉浮。
一双巨大的眼睛,在沙暴深处缓缓睁开。
“唔!”
萧辰闷哼一声,强行切断联系。
残片恢复平静,但他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。
这东西……有记忆。
而且是属于“兑位”的记忆。
兑为泽,为悦,为口舌,也为……毁灭后的新生。沙漠中的绿洲,不就是毁灭中诞生的生机吗?
萧辰脑子里灵光一闪。
他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水火既济,重点不在“水火”,而在“既济”——完成、成就。
水与火本不相容,但若以“成就某事”为目标,两者就能在冲突中迸发出超越单独存在的力量。
就像炼铁。
水淬火,火锻钢,冲突越剧烈,钢就越坚韧。
那他要“成就”什么?
答案几乎瞬间浮现:救乌兰雪,斩狼神,定草原。
萧辰深吸一口气,这次同时握住两件东西。
左手坎水碎片贴在心口,右手兑泽残片按在丹田。意识沉入,同时激活两者。
左边,寒流如冰河倒灌,瞬间冻结半身经脉。
右边,热浪似火山喷发,灼烧得另外半身经脉几欲断裂。
冰火两重天。
萧辰咬紧牙关,牙龈都渗出血来。
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要炸开的皮囊,左边冻成冰雕,右边烧成焦炭。
意识在剧痛中开始模糊,眼前发黑。
不能晕。
晕了就真死了。
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,用残存的意念引导两股力量——不,不是引导,是“挑拨”。
让寒气更寒,让热浪更热。
让冲突更剧烈。
“轰——!!”
体内传来无声的爆炸。
断裂的经脉在极寒与极热的对冲中,竟然被强行“焊接”在一起!
不是修复,是粗暴的拼接,像用烧红的铁水浇在冻裂的陶器上,强行粘合。
剧痛升级。
萧辰整个人都在颤抖,汗水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发,又在寒气流过时凝成冰晶。
他脸上、手上、裸露的皮肤上,同时出现冻伤和烫伤的痕迹,红一块紫一块,看着吓人。
洞外,青凤猛地站起。
“怎么了?”
墨凤紧张地问。
青凤盯着毡毯——厚厚的毡毯表面,左侧结出白霜,右侧却冒出焦糊的青烟。
冰火两股气息正从缝隙里透出来,在洞口交锋,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。
“他在强行冲关。”
青凤声音发紧,“用最危险的办法——引外力入体,刺激经脉重生。”
“那不成吗?”
“成则一步登天,败则经脉尽毁,武功全废都是轻的,重则当场爆体而亡。”
青凤咬着嘴唇,“萧家历代练到第五重的,十个里能成一个就不错了。他还有伤……”
话没说完,毡毯突然被一股气浪掀开。
不是掀飞,是左侧冻成冰板,右侧烧成焦炭,然后从中间裂开。
冰火交织的气流喷涌而出,把洞外的青凤和墨凤都逼退三步。
石窟里,萧辰的身影在冰蓝与赤红两色光芒中若隐若现。
他盘坐的狼皮早已化为灰烬,身下的石面也裂开蛛网般的纹路。
整个人像一尊正在经历冰火淬炼的雕塑,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,一半流淌着蓝光,一半燃烧着红光。
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。
睁着,但瞳孔里没有焦点。
左眼结着冰晶,右眼燃着火焰。
“萧辰!”
青凤想冲进去,被墨凤死死拉住。
“别去!现在进去会干扰他,两种力量失衡,他真的会炸!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?”
墨凤没回答。
她盯着石窟里那尊“雕塑”,突然说:“青凤姐,你看他的呼吸。”
青凤凝神看去。
萧辰的胸膛在起伏,但节奏很奇怪。
吸气时,左边身体蓝光大盛,右边红光收敛;呼气时,右边红光暴涨,左边蓝光内敛。
一呼一吸,一阴一阳。
冰火交替,此消彼长。
“他在找平衡……”
青凤喃喃,“可这太慢了,等他找到,三天都过去了。”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
洞外,天空中的血色越来越浓。
王庭方向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没动静了,那片天空静得让人心慌。
黑狼谷里的战士们都抬头望着,没人说话,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绝望。
冰凰灵体……恐怕已经败了。
石窟内,萧辰的呼吸节奏越来越快。
冰蓝与赤红两种光芒在他体内疯狂流转,每次交替都引发一次小规模的“爆炸”,震得石窟顶簌簌掉土。
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。
或者说,疼痛太多,多到麻木了。
意识像一叶小舟,在冰火交织的狂涛中起伏,随时可能倾覆。
唯一支撑他不沉的,是几个破碎的画面——
乌兰雪最后回眸的眼神。
铁木尔跪地献冠时颤抖的手。
草原上那些冻饿而死的牧民枯骨。
还有……先祖持剑封印狼神时,那决绝的背影。
“后来人……”
那三个字的口型,此刻清晰无比。
萧辰突然懂了。
先祖不是在期待后人模仿他,而是在告诉后人:路要自己走,关要自己闯。
帝经第五重的“契机”,从来不在外物,而在本心。
你为何而战?
为何要变强?
萧辰在心里回答:为守护。
守护所爱之人,守护承诺之地,守护这片好不容易有了生机的草原。
就为这个。
念头通达的瞬间,体内疯狂冲突的冰火之力突然一滞。
然后,开始融合。
不是水乳交融那种融合,是更奇妙的——像两条本不相交的河,在某个点汇成了海。
冰蓝与赤红不再对抗,而是开始环绕、盘旋,形成一个缓慢转动的“太极图”。
图成瞬间,萧辰浑身一震。
所有断裂的经脉在这一刻彻底贯通,不是粗暴的焊接,是真正的重生——新生的经脉更坚韧,更宽阔,真气运行其中如大河奔流,毫无滞涩。
丹田里,原本稀薄的真气疯狂暴涨,质变。
从气态,凝为液态。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最终汇成一汪小小的“真元池”。
池水清澈,却同时散发着寒意与暖意,诡异而和谐。
帝经第五重,水火既济。
成了。
萧辰睁开眼。
左眼的冰晶,右眼的火焰,同时褪去。
瞳孔恢复清明,但眼底深处,隐约有一蓝一红两道光轮缓缓旋转。
他吐出一口浊气。
气出如箭,射在石窟壁上,竟在石面上留下一个半寸深的孔洞——孔洞边缘一半结冰,一半焦黑。
洞外,青凤和墨凤听到动静,急忙掀开残破的毡毯。
看到萧辰的瞬间,两人都愣住了。
人还是那个人,但气质完全变了。
坐在那里,像一座沉寂的火山,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明明没运功,周围的空气却自然分为两层——下层温热,上层清凉。
“你……”
青凤张了张嘴。
萧辰站起身。
动作很慢,但每动一下,都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韵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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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掌心纹理间,隐约有蓝红两色流光闪过。
“过去多久了?”
他问,声音平静。
“一天半。”
墨凤赶紧说,“冰凰那边已经快没动静了,王庭上空的红色越来越浓,狼神恐怕要完全破封了。”
萧辰点点头,走出石窟。
外面天色将晚,夕阳的余晖把天空染成暗金色,但王庭方向那片血云却越来越厚,像一块溃烂的疮疤贴在天上。
云层深处,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划过,伴随着低沉饱含恶意的闷响。
谷里的战士们看到他出来,全都看了过来。
铁木尔跑过来,刚要开口,却突然顿住。
他上下打量着萧辰,眼神惊疑不定:“王夫,您……您好像不一样了。”
“嗯,突破了。”
萧辰说得很简单,“冰凰还剩多久?”
青凤脸色一暗:“她的气息已经很微弱了,最多……撑到明天日出。”
萧辰望向王庭方向,沉默片刻。
然后他说:“传令,所有人做好准备。明天黎明,进攻王庭。”
“进攻?”
铁木尔瞪大眼睛,“可狼神——”
“我去斩它。”
萧辰说,“你们在外围清剿残余的狼煞和尸兵,别让它们干扰我就行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,像在说要去砍柴。
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——那股平静下的绝对自信。
铁木尔深吸一口气,右手捶胸:“是!”
命令传下去,谷里立刻忙碌起来。
磨刀的磨刀,检查装备的检查装备,虽然恐惧还在,但有了主心骨,至少知道该往哪使劲了。
萧辰走到崖边,独自望着血色天空。
怀里,那块完整的坎位碎片在微微发烫,与王庭深处某个存在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。
他知道,最后决战要来了。
不是他死,就是狼神亡。
没有第三种可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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