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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8章 周志强回四九城
    秋季广交会结束,国内又一次取得颇为不错的成绩。今年神州半导体光刻公司,生产出的个人计算机继续拿到广交会上去了,依旧大受欢迎。基于价钱和性能,还有后续的定制服务,直接卖出去了五千一百台个...验收组进驻后的第三天,银河超级计算机机房内温度恒定在二十二度三,湿度控制在四十五个百分点——这是周志强亲自拍板设定的参数。他站在玻璃观察廊外,指尖无意识敲击着栏杆,目光扫过机房中央那台由七百二十六块定制化集成电路板、三十七组液冷散热模组、以及九层堆叠式钛合金机柜构成的庞然大物。它不像国外那些披着流线型外壳的“未来感”机器,反而更像一座沉默的工业神龛:棱角分明,焊点均匀,机柜侧面用红漆手写着编号“YH-001”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:“一机部数控分厂·1983年冬·装配于四九城西山三号基地”。钱主任正俯身在终端前,手指悬停在回车键上方,迟迟未落。他刚输入的是一段用于模拟东风-5B再入大气层热流分布的偏微分方程组,变量维度高达一百二十八维,传统计算机需连续运算七十六小时才能收敛。而此刻,屏幕右下角的计时器显示:00:00:03.87。“再试一次。”钱主任声音发紧,额角沁出细汗。他调出原始数据包,重新校准了边界条件,又将网格精度提升两级。这一次,他没看屏幕,而是侧头对身后站着的于主任说:“老于,你信不信,我刚才听见散热风扇转速降了半档。”于主任没答,只把眼镜往上推了推,镜片后的眼珠一瞬不眨盯着输出窗口。当第三行结果跳出时,他忽然抬手按住钱主任手腕:“停——这组雷诺数迭代值,和我们去年在酒泉实测的第四次风洞数据,偏差只有0.0017%。”机房里瞬间静得能听见液冷系统里乙二醇循环的微响。三十九人的验收组成员不约而同放轻呼吸,有人悄悄掏出怀表,发现指针才挪动了四秒零二。周志强这时才推开隔音门走进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从白大褂内袋取出一本蓝皮笔记本,翻到中间一页,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个简陋的坐标系,横轴标“时间”,纵轴标“误差率”,然后点下三个点:1978年某型弹道计算误差2.3%,1981年某卫星轨道预报误差0.8%,而今天这个点,他轻轻圈住,旁边写:“YH-001实测:0.0017%”。“不是奇迹。”周志强把本子递给钱主任,“是算力终于追上了需求的膝盖骨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疲惫却灼亮的眼睛,“过去十年,咱们的科学家蹲在手摇计算机前,为一个燃烧室压力值反复验算三天——不是算不准,是怕算错。现在,他们可以同时跑二十个工况,把精力全放在‘为什么’上,而不是‘是不是’上。”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深潭。于主任突然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时眼眶有些发红:“志强同志……上周我徒弟在西北基地,用你们送过去的两台原型机做了个试验。他把原来要三个月的燃料喷注模型,拆成四百一十七个子模块并行推演。结果呢?第七天凌晨三点,他改出了喷嘴角度——让火箭起飞推力提升了0.6%。就这零点六,能让长二丙多带六十公斤载荷。”周志强点点头,转身走向机柜背面。那里有块被油布盖着的金属板,掀开后露出密密麻麻的手写标签:“738所供晶振”“长春光机所提供透镜阵列”“西安微电子所封装芯片”……最底下一行字墨色略新:“赣南七二一厂·歼-17飞控芯片余料·改制为浮点协处理器”。他指尖抚过那些字迹,像抚摸一道道愈合的伤疤。验收进入第十二天,矛盾来了。来自中科院计算所的陈教授坚持要用“国际标准基准测试集LINPACK”验证峰值性能,而航天科工的王高工则要求优先运行“东风-4A末制导仿真程序”。两派在会议室争得面红耳赤,茶水泼湿了三份技术方案。最后是周志强端着搪瓷缸子进来,缸沿磕在桌角发出清脆一声响:“都别吵了。LINPACK测的是机器能跑多快,我们的目标是让它跑得多稳。这样——”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画出个三层结构图,“底层用LINPACK跑通基础运算;中层用航天、核聚变、气象三套真实业务程序交叉验证;顶层……”粉笔尖重重一点,“让赣南矿务局的地质队,带着他们在云贵高原采的三百吨岩芯数据过来。他们等这台机器,等了五年。”这话让所有人愣住。赣南矿务局?那个连算盘珠子都磨得发亮的单位?第二天下午,两辆沾满红泥的解放卡车驶进西山基地大门。跳下车的不是穿白大褂的工程师,而是六个戴草帽、挽裤腿的地质队员。领头的老赵掏出个牛皮纸包,层层打开,里面是三枚核桃大小的褐黄色矿石标本。“周主任,这是猫儿岭矿区第三层岩脉的原生矿,含铀伴生稀土,但放射性干扰太大,我们手里的计算机一算就死机。”他抹了把脸上的汗,“前年运去上海,人家说要排期半年。咱自己用八音盒改装的模拟机,算了四个月,误差比矿脉本身还宽。”当晚十一点,银河机房灯火通明。地质队员守着终端,手指因紧张微微发颤。当第一组三维地质建模图像在屏幕上缓缓旋转,清晰呈现出岩脉断裂带走向时,老赵突然“嗷”一嗓子扑到机柜前,额头抵着冰凉的钛合金外壳,肩膀剧烈耸动。没人去劝,所有人都默默看着他颤抖的手指,在布满灰尘的机柜表面,无意识划出一道歪斜的“7”。验收第十九天,周志强被叫去部里开会。刚踏进一机部大楼,就见走廊尽头几个穿藏青中山装的年轻人堵着电梯口,领头那人胸口别着枚小小的银色齿轮徽章——那是经委新成立的“技术改造办公室”标识。他叫李卫国,去年刚从哈工大毕业,分配到经委后干的第一件事,就是带着人蹲在东北某拖拉机厂,把三十台报废的苏联产数控设备拆成零件,硬是拼出五台能用的简易机床。“周主任!”李卫国快步迎上来,递过一叠油印资料,“您看看这个。我们跑了十二个省,统计了七百四十三家国营厂的数控化率——平均不到百分之六。最惨的是纺织系统,八百台进口织机,操作工全是老师傅凭手感调参数,换批棉纱就得重练三天。”周志强边走边翻,纸页间夹着张泛黄照片:一位头发花白的女工正用放大镜对准织机控制面板上的跳线,她身后墙上挂着块手写黑板,密密麻麻记着不同纱支对应的电压值。“这照片在哪拍的?”“石家庄第三棉纺厂。”李卫国声音低下去,“老太太干了三十八年,去年退休前最后一班,亲手调准了三十六台机器。她说‘以后的娃娃们,该用按钮了吧’。”电梯门关上前,周志强忽然问:“卫国,如果给你三年时间,不给钱,只给政策,你能把全国纺织厂的数控化率提到多少?”年轻人没犹豫:“百分之四十一。前提是——”他直视周志强眼睛,“能用上数控分厂的芯片,而且允许我们把旧设备主板拆了,换成你们的新模块。”周志强笑了,拍拍他肩膀:“回去写份报告,标题就叫《关于以旧换芯的技术跃迁路径》。明天早上八点,放我办公桌上。”回到西山基地已是深夜。机房里只剩值班员小张,正趴在终端前打盹。周志强没惊动他,轻手轻脚走到主控台前。屏幕还亮着,是地质队留下的最后一组数据——猫儿岭矿区第七勘探点的三维剖面图。他伸手调出隐藏菜单,输入一串密码,界面切换成暗红色底纹。上面滚动着几行小字:【银河oS-Alpha核心进程】【实时监控:赣南七二一厂防空识别区数据链】【待命指令:东风-15B弹道修正冗余计算】【备注:该进程占用算力0.3%,不影响民用任务】他凝视那行“待命指令”许久,忽然想起白天在喜运炒货院里看到的场景:鲁邵通正教赵小虎用算盘记账,嘴里念着“七上二下五去三”,算盘珠子噼啪作响,像一串清脆的子弹上膛声。验收第三十二天,最后的联合测试启动。不是在机房,而是在北京站广场。一辆加长红旗轿车停在出站口,车门打开,走下来的是穿着洗得发白蓝布工装的工人代表。他们胸前挂着的不是代表证,而是一块巴掌大的液晶屏——那是银河计算机输出的实时生产调度图。屏幕上,沈阳黎明厂的叶片精加工、武汉重型机床厂的船用曲轴铣削、还有贵州某军工厂的精密轴承研磨,正以毫秒级同步节奏跳动着绿色光点。钱主任站在人群外围,看着工人们仰头读取屏幕上跳动的数据,忽然对身旁的周志强说:“以前我们总说‘弯道超车’。现在才明白,所谓弯道,是别人早把直道修成了高速公路,而我们……”他指着远处广场上正用收音机听新闻的老人,“得先教会他们怎么认路标。”周志强没接话,只是望着广场上空。初春的晚风卷起几张报纸,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,头版标题赫然是《国务院关于加快技术改造若干问题的决定(草案)》。他弯腰拾起,纸页背面被人用铅笔写了行小字:“舅爷说,铺路的人,自己的鞋底得先磨穿。”验收结束那天,房院长没参加庆功宴。他独自留在机房,坐在地板上,背靠机柜,就着应急灯微弱的光,翻看一本磨毛了边的《半导体物理导论》。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:1956年中科院物理所门前,一群穿中山装的年轻人正往卡车车厢里搬仪器,照片背面有行褪色钢笔字:“此去西北,不闻春风度玉门”。周志强推门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幕。他没说话,只把手里保温桶放在地上,掀开盖子,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炸酱面,面条上卧着金黄的煎蛋。“房院长,吃点东西吧。”老人没抬头,手指抚过照片上某个模糊的人影:“志强啊,你说……咱们这代人,是不是就像这台银河?拼尽全力算出了最优解,可解题的人,已经白了头。”周志强蹲下来,用筷子挑起一筷面条:“不,房院长。最优解从来不是终点,是下一个问题的起点。”他把煎蛋拨进老人碗里,“您看,咱们刚解决算力问题,接下来得解决谁来用的问题;解决了谁来用,还得解决用完之后,数据往哪存、怎么传、怎么防着别人偷看的问题。”窗外,暮色正一寸寸漫过西山的山脊。机房顶灯次第亮起,在银河庞大的机柜表面流淌成一片流动的星河。远处传来火车进站的汽笛声,悠长,坚定,仿佛穿越了整个火红年代而来,又奔向更辽阔的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