希望要塞的医疗区像个被强行缝合的破口袋——表面还能维持形状，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，随时可能崩裂。

    璃心昏迷后的第七小时，医疗团队崩溃了。

    “第七区伤员体温失控！体温上升到一百四十度了！虫族生理极限是一百二十度！”

    “C3床位那个光翼族战士的光翼正在凋零！常规治疗无效！”

    “十三号手术室求助！岩心族伤员外壳裂缝又扩大了！修复凝胶根本粘不住！”

    临时接任医疗总指挥的是一位虫族医师，名叫“医壳”。

    这位三百岁的老医师经历过三次文明战争，此刻六只辅助操作肢同时操控着十二个医疗面板，复眼中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报警信息，那身坚硬的甲壳竟在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【创生之光】的替代方案还没出来吗？！”医壳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岩心族研究员抱着一堆数据板冲过来，岩石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开裂：

    “第三十七次实验……失败了。璃心大人的力量本质是‘生命共鸣’，我们尝试用虫族的‘再生激素’、光翼族的‘光疗术’、岩心族的‘地脉温养’进行复合模拟，但……全都缺少那个关键的‘灵魂’。”

    医壳重重砸了下控制台，甲壳与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：

    “废话！要是有灵魂，那还是仿制药剂吗？那是克隆璃心大人了！”

    整个医疗区陷入短暂的死寂。只有监测仪器的滴滴声、伤员压抑的呻吟、还有远处某个病房传来的绝望哭泣——一个虫族战士的伴侣刚刚在手术台上停止了呼吸。

    雨柔的复健室在医疗区最深处。

    这里原本是个小型仓库，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复健场地。

    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活血草药混合的气味，墙壁上挂满了各种训练器械——大多是格罗姆用战场废料临时打造的，粗糙但实用。

    “九百九十七……九百九十八……九百九十九……”

    雨柔拄着双拐，左腿打着厚厚的固定支架，右腿单脚站立，正对着墙壁做一个简单的抬臂练习。

    汗水浸透了她的黑色训练服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。

    每抬起一次手臂，她牙关就咬紧一分，苍白的嘴唇被咬出了血印。

    “一千！”

    最后一个动作完成，她整个人晃了晃，差点摔倒。

    旁边的影堂年轻队员“影七”赶紧上前想扶，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
    “我还没废。”

    雨柔喘着粗气，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墙边的椅子上坐下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，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。

    腿伤恢复进度：47%。

    这个数字像根刺，扎在她心上。按照正常恢复速度，现在应该到60%才对。

    但医疗资源严重不足，分配给她的治疗时间被压缩到了每天十五分钟——其余时间，医疗团队要优先处理那些濒死的重伤员。

    “堂主，您的生理数据又超标了。”

    影七小声提醒，手里拿着监测仪：

    “心跳每分钟一百四十次，血压收缩压一百八十，您这样练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会死？”

    雨柔冷笑，接过监测仪直接关掉：

    “现在这状况，练死和等死有什么区别？”

    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金属药瓶，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吞下。

    那是她从自己【心毒】中提取的“痛觉抑制剂”——副作用是会轻微损害神经系统，但能让她在训练时忽略掉七成疼痛。

    药效很快发作。

    她脸上不自然的潮红渐渐褪去，呼吸也平稳了一些。

    “苏沉舟那边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她问。

    影七迟疑了一下：

    “统帅……在医疗区守夜。已经连续十二小时没休息了。”

    雨柔沉默片刻，突然撑着拐杖站起来：

    “扶我过去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您的训练计划——”

    “计划个屁。”

    雨柔头也不回：

    “再练下去，我腿好了人也疯了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医疗区中央大厅，这里被改造成了重伤员集中监护区。

    三百张病床密密麻麻排列着，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濒临死亡的战士。

    空气循环系统全力运转，也驱散不了那股混合着血腥、药液和绝望的气味。

    苏沉舟坐在大厅角落的一张椅子上。他的虫翼被临时修复过，断裂处用生物凝胶和金属支架固定，看起来像个拙劣的缝补玩具。

    左臂的半透明化已经蔓延到了肩膀，医疗团队尝试用矮人符文进行抑制，效果有限。

    他面前是一张病床，床上躺着一个岩心族的老兵。

    这个战士的岩石身躯原本应该是暗青色的，现在却呈现出诡异的灰白色，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。

    更可怕的是，裂纹深处隐约能看到暗红色的光芒在流动——那是终焉污染侵入地脉能量系统的迹象。

    “统……帅……”

    岩心族战士睁开眼，岩石眼眶里两点微弱的光芒闪烁：

    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
    “俺……是不是……快变成怪物了？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，每说一个字，胸口就会崩落几片石屑。

    苏沉舟俯身，轻轻按住战士开裂的手——那手已经脆弱得像风化的石灰岩。

    “你不会变成怪物。”

    他说，声音平静而坚定：

    “你是岩心族的‘坚盾’石岗，第七节点战役中，你一个人挡住了十七个猎杀者的冲锋，为后方部队争取了整整三分钟的撤退时间。我记得你。”

    石岗眼眶里的光芒亮了一些：

    “您……记得？”

    “我记得每一个战士的名字和事迹。”

    苏沉舟从怀里掏出一个数据板，调出一份档案：

    “石岗，岩心族第三防御兵团第七大队队长，入伍六十二年，参加过九次大型战役。有一个妻子，三个孩子，最小的儿子去年刚通过成年试炼。”

    数据板上显示着一张全家福——五个岩石身躯的岩心族聚在一起，背景是他们的地下家园，温暖的地脉光芒照亮了每一张朴实的脸。

    石岗看着那张照片，岩石身躯微微颤抖起来：

    “俺……俺答应过他们……要回去……教小儿子怎么共鸣地脉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会回去的。”

    苏沉舟说：

    “我保证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得很轻，但石岗眼里的光芒突然稳定了。

    他缓缓闭上眼睛，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——虽然胸口的裂纹仍在扩大，但至少此刻，他像是睡着了。

    苏沉舟站起身，走向下一张病床。

    跟在他身后的医疗助理小声说：

    “统帅，您已经连续看望了八十三个重伤员，该休息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多少？”

    苏沉舟问。

    “重症区一共三百二十一人，轻伤区四千七百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就继续。”

    他走到下一张床前。这是个虫族战士，半边甲壳被整个撕开，露出里面受损严重的生物组织。

    医疗凝胶勉强维持着生命体征，但监测仪上的数据一直在危险边缘徘徊。

    “统帅……”

    虫族战士的复眼艰难转动：

    “铁甲指挥官……怎么样了？”

    “他在接受治疗，甲壳修复进度31%。”

    苏沉舟如实回答：

    “他让我转告你：‘甲壳碎了可以再长，但战士的魂不能丢。’”

    虫族战士的颚部微微开合——那是虫族的微笑：

    “指挥官……还是这么……不会说话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呼吸突然急促起来：

    “俺的菌丝网络……感觉不到了……阿木大人他……”

    “阿木在休眠。”

    苏沉舟说：

    “他用最后的力量维持着所有重伤员的记忆连接。你现在能梦见家乡的孵化池，就是因为他的菌丝还在工作。”

    虫族战士复眼中的光芒柔和下来：

    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俺刚才梦见……小时候在菌毯上打滚……暖洋洋的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最后陷入了沉睡。

    苏沉舟静静站了十秒，然后转身走向下一张病床。

    角落里，雨柔拄着拐杖站在那里，已经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影七想扶她过去，被她抬手制止。

    “让他继续。”

    雨柔轻声说：

    “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了。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要塞底层的生物实验室里，一场绝望的尝试正在进行。

    “注入第七号复合剂！浓度提升到临界值的120%！”

    医壳的六只操作肢疯狂舞动，控制着三十七个注射器同时刺入实验体——那是一只自愿参与实验的虫族伤兵。

    它的甲壳已经大面积脱落，露出下面被终焉污染侵蚀的肌肉组织。

    淡绿色的药液注入体内。

    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开始剧烈波动。

    “生命体征上升！组织再生速率提高300%！终焉污染扩散速度……降低了！”

    实验室里响起短暂的欢呼。

    但下一秒，异变突生。

    虫族伤兵突然剧烈抽搐起来，甲壳脱落处开始疯狂生长出暗红色的肉芽。

    那些肉芽扭曲着、膨胀着，表面浮现出类似终焉触须的纹路。

    “污染反噬！它在终焉化！”

    “终止实验！注入镇静剂！”

    “镇静剂无效！它的神经系统已经被污染接管了！”

    虫族伤兵的复眼完全变成暗红色，它张开颚部，发出一声非虫非兽的嘶吼。

    身体开始不受控地膨胀，原本三米长的身躯迅速涨大到五米，新生长的肉芽融合成扭曲的肢体。

    医壳当机立断：

    “执行净化程序！”

    实验室顶部的能量炮口降下，对准了正在异变的伤兵。

    但就在这时，那虫族伤兵突然停止了嘶吼。

    它用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，转动已经变异的复眼，看向实验室角落的一个培养罐。

    培养罐里，漂浮着璃心昏迷前留下的最后一份【创生之光】样本——那团拳头大小的淡金色光芒，此刻正微微脉动着。

    伤兵伸出一只已经变形的肢足，指向那团光。

    这章没有结束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！

    然后，它用破碎的虫族语言，说出了最后一句话：

    “光……需要……桥梁……”

    能量炮发射。

    暗红色的变异身躯在净化光束中化作灰烬。

    实验室里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医壳呆呆地看着那团灰烬，又看向培养罐里的【创生之光】。

    突然，它猛地转身，六只操作肢同时操作控制台，调出了之前所有的实验数据。

    “错了……全都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医壳的复眼中数据狂闪：

    “我们一直在模仿【创生之光】的‘治疗效果’，但璃心大人的力量本质不是‘治疗’，是‘连接’！她连接的是生命本源，然后用本源的力量自我修复！”

    它调出一段璃心以往治疗的记录影像。画面中，璃心将手按在一个重伤员胸口，淡金色的光芒不是注入伤员体内，而是像桥梁一样，在两人的生命力之间建立了共鸣通道。

    “所以仿制药剂失败，不是因为我们技术不够……”

    医壳喃喃道：

    “是因为我们缺少那个‘桥梁’！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实验室的通讯器响起。

    是中央医疗区的紧急呼叫。

    “医壳医师！重症区出现集体性终焉污染爆发！十三个不同种族的伤员同时开始变异！”

    医壳脸色大变：

    “我马上到！”

    重症监护区，此刻已是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十三张病床上，伤员的身体正在发生恐怖的异变。

    那个岩心族战士石岗，胸口裂纹处的暗红色光芒突然大盛，裂纹像活过来一样向全身蔓延。

    他的岩石身躯开始软化、变形，表面浮现出流动的暗红色纹路。

    旁边床上的光翼族战士，光翼从末端开始变成暗红色，然后像凋零的花瓣一样片片剥落。

    剥落处不是伤口，而是类似终焉触须的能量结构。

    最可怕的是一个人类老兵。他的右半边身体已经彻底终焉化，皮肤变成暗红色的半透明状态，能看见下面流动的终焉能量。

    但他的左半边身体还保持着人类形态，眼睛一只血红一只正常，正用两种声音同时嘶吼：

    “杀了我！快杀了我！”

    “不……我不想死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    医疗团队束手无策。常规治疗手段全部失效，抑制药剂像泼在火上的一滴水。

    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士，一点点变成扭曲的怪物。

    苏沉舟站在石岗的病床前，手按在战士正在变异的胸口。

    混沌之力全力输出，试图压制那些暗红色光芒，但效果微乎其微——他自身的终焉污染已经达到39%，用混沌之力就像用脏水灭火，反而可能助长污染。

    “统帅……让开……”

    石岗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说：

    “俺要……控制不住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的岩石身躯已经开始膨胀，表面浮现出类似终焉触须的凸起。

    苏沉舟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，意识沉入混沌核心，开始全力感知石岗体内的能量流动。

    终焉污染、地脉能量、生命气息……三种力量在疯狂冲突、吞噬、融合。

    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，突然感知到了一丝微弱的连接。

    那连接很细，很脆弱，像是随时会断的蛛丝。

    但它确实存在——从石岗的意识深处，延伸向某个遥远而温暖的地方。

    菌丝网络。

    阿木的菌丝网络还在工作！虽然微弱，但它仍然连接着所有重伤员的深层意识！

    苏沉舟猛地睁开眼睛，对着医疗团队大喊：

    “所有音乐类、共鸣类、精神连接类设备！全部打开！最大功率！”

    医疗团队一愣，但还是迅速执行。一时间，监护区里响起了各种文明的疗愈音乐——虫族的孵化共鸣曲、光翼族的圣光咏唱、岩心族的地脉震动、人类的古典乐章……杂乱，但充满生命力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苏沉舟将混沌之力转换为纯粹的“连接”属性，顺着那根菌丝网络延伸进去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。

    石岗的意识深处，那片即将被终焉黑暗吞噬的记忆之海中，还漂浮着最后几个光点：

    妻子粗糙但温暖的手、孩子学会共鸣时得意的笑脸、家乡地脉那永恒而沉稳的搏动……

    “抓住它们！”

    苏沉舟的意识在菌丝网络中传递：

    “抓住你的记忆！那是你的锚！”

    石岗那正在消散的意识，突然凝聚起来，扑向那些光点。

    暗红色的终焉污染突然停滞了扩张。

    虽然只是暂时的，虽然污染仍在继续，但至少这一刻，石岗重新掌控了自己的意识核心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，看着苏沉舟，岩石嘴唇微微开合：

    “统帅……俺感觉到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桥梁……在重生……”

    “从灰烬中……重生……”

    说完这句话，他彻底昏迷过去。

    但监测仪显示，终焉污染的扩散速度，下降了17%。

    苏沉舟站在原地，浑身被汗水浸透。

    他缓缓转身，看向医疗区另一侧——那里，璃心静静躺在维生舱中，淡金色的长发漂浮在营养液里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
    又看向更远处，菌巢的方向。

    最后，他看向大厅墙壁上那个巨大的倒计时：

    【67:21:14】

    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。

    但就在刚才那一刻，他看到了某种可能。

    某种从绝境中，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可能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（本 章 完）

    hai