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人！”</br>合珅猛地一拍桌子，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，重新变回了那个油腻、市侩、贪得无厌的兵部尚书。</br>那速度，比川剧变脸还快。</br>一名手下推门而入，躬身问道：“大人，那小子怎么处置？要不要……”</br>手下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</br>“处你大爷！”</br>合珅抓起桌上的账本就砸了过去，唾沫星子横飞。</br>“送客！把这尊瘟神给老子送出城！”</br>“立刻！马上！”</br>“别让他在这儿耽误本官数银子！”</br>“晦气！”</br>手下被砸得一愣，连忙捡起账本，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。</br>合珅看着重新关上的门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</br>他拿起那把银剪刀，对着那盆兰花，狠狠地剪了一刀。</br>“咔嚓。”</br>花枝落地。</br>“走吧，走得越远越好。”</br>“这南京城的烂泥潭，老子一个人滚就够了。”</br>偏殿外，秋风卷着落叶，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。</br>高阳推门而出，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。</br>安妙依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，紫色的裙摆铺散开来，像是一朵盛开在废墟之上的紫罗兰。</br>她手里把玩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，那双紫色的眸子平静如水，似乎对刚才屋内发生的一切并不关心，又似乎早就洞悉了一切。</br>看到高阳的神色，那原本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涟漪。</br>她没问结果，也没问合珅说了什么。</br>高阳走到母亲身边，低着头，声音有些闷：“娘，我们走吧。”</br>安妙依并没有立刻起身。</br>她抬起手，指尖轻轻拂过高阳鬓角那一缕有些凌乱的发丝。</br>“看懂了吗？”</br>她的声音很轻，却清晰地传入高阳耳中。</br>高阳一怔，随即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</br>“懂了一半。”</br>“觉得他是坏人？”安妙依将手中的枯叶放在石桌上，枯叶脆裂，发出一声轻响。</br>“不算是。”</br>高阳看着那片破碎的叶子，“但他也不是好人。”</br>安妙依笑了。</br>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对世事的通透，也有几分对高阳成长的欣慰。</br>“阳儿。”</br>“这世间并不是非黑即白。”</br>“有些人，身在光明，心却烂在了泥里。”</br>“有些人，身在黑暗，却想用那双沾满污泥的手，去托举那一点点微弱的光。”</br>“他活得比谁都累。”</br>安妙依站起身，紫色的面纱在风中微微扬起。</br>“但他至少……还在活着。”</br>高阳沉默片刻，点了点头？</br>“我明白。”</br>“但我依然想试试……”</br>高阳抬起头，看向北方那片湛蓝的天空。</br>“能不能把这黑白颠倒的世道，给染回来。”</br>安妙依没有打击他，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</br>“去试试吧。”</br>“哪怕撞得头破血流，娘也给你包扎。”</br>......</br>半个时辰后。</br>南京北城门。</br>经过修整，热血退去，300多名学子走了一大半。</br>仅剩不足百名学子背着简单的行囊，眼神坚毅又带着几分对前途未卜的迷茫，跟在高阳的身后。</br>他们原本以为会有一场恶战。</br>毕竟他们在城里闹了那么大动静，又是在这种敏感时期出城。</br>甚至李雷已经握紧了那把黑色的菜刀，做好了杀出一条血路的准备。</br>现实却让他们所有人都大吃一惊。</br>城门口。</br>守城的士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盘查勒索，更没有刀兵相向。</br>相反。</br>厚重的城门大开，吊桥放下。</br>一队穿着兵部号衣的差役，正开着几辆大型蒸汽车停在路边。</br>车上装有整整齐齐的煤炭，以及几十桶净水与干粮。</br>这在这物资紧缺的南京城，简直就是黄金。</br>“小木先生？”</br>领头的差役是个独眼龙，看到高阳过来，也没行礼，只是努了努嘴。</br>“上面交代的。”</br>“这路上去北方，天寒地冻，没煤得冻死。”</br>“还有这水，也是过滤过的，没沙子。”</br>独眼龙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扔给高阳。</br>高阳下意识接住。</br>打开一看，里面是一张张盖着兵部大印的通关文牒，还有几张面额不小的银票。</br>“车底放有武器，万事小心。”</br>独眼龙摆了摆手，一脸的不耐烦，“别回头，赶紧走，这地界现在不太平。”</br>高阳握着那个包袱，手指微微发白。</br>他抬起头，看向城楼的方向。</br>那里空荡荡的，只有一面破旧的大明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。</br>“多谢。”</br>高阳没有多言，将包袱系在马背上，翻身上马。</br>“出发！”</br>随着一声令下，队伍缓缓动了起来，穿过那扇足以吞噬无数人命的城门，踏上了北去的荒原。</br>马蹄声碎。</br>高阳在出城的一瞬间，还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。</br>他回头望向那座巨大的、如同巨兽般盘踞在江南平原上的城市。</br>那里有繁华，有腐烂，有饿殍，也有像合珅这样在烂泥里挣扎的“鬼”。</br>那座城在夕阳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，像是在无声地吞噬着最后一点光亮。</br>高阳收回目光，猛地一挥马鞭。</br>“加速！”</br>“没马的上车，有马的集中在队伍的前后段！”</br>......</br>画面切回南京城头。</br>风很大，吹得旌旗狂舞。</br>合珅拖着那副肥胖身躯，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最高的敌楼。</br>每上一级台阶，他都要停下来喘两口粗气，身边的亲兵想扶，被他一把推开。</br>“无碍……本官还能动……”</br>合珅扶着膝盖，一步一步，终于挪到了垛口前。</br>这里视野极好。</br>能看到城外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，能看到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，像是一条细细的火龙，在苍茫的大地上游动。</br>合珅屏退了左右。</br>他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那儿。</br>良久。</br>他从怀里掏出一壶酒。</br>那是之前在书房里没喝完的，一直揣在怀里，还有点温热。</br>合珅拔开酒塞，但他没有喝。</br>他那只粗糙、布满老人斑的大手，轻轻摩挲着眼前这冰冷的城砖。</br>“老伙计……”</br>合珅喃喃自语，声音被风吹散。</br>他手腕倾斜，将那壶好酒，缓缓倒在了城砖上。</br>酒液顺着砖缝流淌，渗入这历经数百年的古城墙。</br>“这一杯，不敬天地，不敬鬼神。”</br>合珅看着远处那已经快要看不见的背影。</br>恍惚间。</br>视线模糊了。</br>他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前的那个下午。</br>那个背着书箱，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，站在城门口意气风发的少年。</br>那个少年正回过头，冲着现在的他笑。</br>少年的身影，逐渐和城下那个骑马离去的背影重叠。</br>“这一杯……”</br>合珅笑了，笑着笑着，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那张肥胖的脸颊滑落，滴在冰冷的城砖上。</br>“敬那个……死在四十年前的少年。”</br>春风若有珍花意，可否许我再少年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