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如刀,割裂长空。邓世忠策马立于山脊之上,身后三万大军如铁流般在雪原上铺展前行。旌旗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,火铳手肩扛新式佛郎机铳,炮队牵引着六尊改良西洋炮缓缓推进。每一步踏下,积雪崩裂,仿佛大地也在为这场即将席卷辽东的风暴震颤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中地图??那是由葡萄牙技师与朝鲜测绘官联手绘制的辽东全境图,标注详尽,连山间小道、村落水源皆清晰可辨。指尖划过复州、盖州、海城一线,最终停在沈阳城外的浑河南岸。
“甘辉已拿下复州。”亲兵递来急报,“敌守军千余人弃城而逃,我军未损一兵一卒,缴获粮草八百石,火药三百斤,并俘获建奴工匠二十七人。”
邓世忠嘴角微扬:“逃?他们不是逃,是溃。人心一散,军心即崩。”
他翻身上马,声音冷峻:“传令黄蜚:安州若克,立即设屯田司,征召流民垦荒,每户赐牛一头、种子五斗,三年免税。另派文官十人随军北进,每占一城,即行民政,不得纵兵劫掠。”
“是!”传令官飞驰而去。
此时,北方天际忽有黑点浮现。不多时,一只信鸽盘旋而落,系于其腿的竹管内藏密信??来自甘辉前线:**“铁人军已于昨夜子时攻陷盖州。守将阿哈尼堪之弟阿济格战死城头,首级悬于南门。百姓开仓迎王师,称‘南兵乃天降救星’。”**
林庆业闻讯赶来,激动难抑:“此乃大吉之兆!建奴宗室阵亡,士气必堕;百姓归附,民心可用!将军,反攻之势已成,何不直扑沈阳?”
邓世忠却摇头:“欲速则不达。沈阳非孤城,乃八旗根本。若我主力贸然深入,补给线拉长,一旦遭伏击或断粮,前功尽弃。况且……”他望向东北方向,“我最关心的,是那些尚未表态的女真部落。”
话音未落,远处雪地中奔来一骑,乃斥候百户李岩。他滚鞍下马,喘息道:“报!邓帅,东海三部使者已在三十里外等候接见!为首者自称胡里罕,乃野人女真哈达部族长之子,携族中长老三人、勇士五十,愿归顺南明,共伐建奴!”
众人哗然。
黎遂球抚须而笑:“少大明说得没错,‘开始了’。只是他没想到,最先倒戈的,会是他自诩‘同根同源’的边外诸部。”
邓世忠翻身下马,整衣束甲:“备香案,设坛于雪地之中。我要以天朝监国特使身份,亲迎胡里罕入营!”
半个时辰后,雪原中央设起简易祭坛,黄土铺地,松枝为栏。邓世忠立于坛前,身披赤红大氅,手持监国王节,身后列锦袍卫士十二,鼓乐齐鸣。
胡里罕率众步行而来。他年约三十,面庞粗犷,额上刻有一道旧疤,身披熊皮,腰悬弯刀。至坛前三步止步,单膝跪地,双手捧上一支白羽箭。
“此乃我哈达部千年盟誓之信物。”他以生涩汉语道,“自努尔哈赤吞并我族,杀我酋长,夺我牧场,已历三代。今闻南朝大军北伐,替天行道,故率三部七姓共三千口,愿为前锋,血洗旧恨!”
邓世忠接过白羽箭,高举过顶:“从今日起,哈达、乌拉、辉发三部,皆为大明属藩,享自治之权,免赋税十年,还祖地千顷!凡尔子弟,可入龙仁军校习武修文,将来为国效力者,授官封爵,一视同仁!”
鼓声骤起,三部勇士拔刀向天,齐声怒吼,声震山谷。
当晚,营地篝火通明。胡里罕与众长老围坐帐中,饮酒议事。邓世忠亲执酒壶,为其斟满:“贵部既来归附,我当不负所托。明日即拨军粮两千石、棉衣三千套、火铳五百杆,并派教官十人随行训练。另赐战马五百匹,助尔等组建轻骑游哨。”
胡里罕热泪盈眶:“我族百年屈辱,今日始见天光!将军若需探路、引道、袭营,但凭一令,赴汤蹈火,绝无退缩!”
“很好。”邓世忠目光如炬,“我要你做一件事??潜入吉林乌拉旧地,联络那里的锡伯、库雅喇诸部,散布消息:南朝大军所至,只诛暴政,不伤百姓;凡归顺者,土地归还,子女团圆。若有人仍为建奴效命,破城之后,男为奴,女为婢,永世不得翻身!”
胡里罕重重点头:“此计甚妙。建奴靠的是恐惧统治,我们便用希望瓦解它。”
次日清晨,三部使者启程北返。邓世忠亲送十里,临别赠剑一口,上刻八字:“兄弟同心,其利断金。”
与此同时,黄蜚一路亦捷报频传。
安州克复,义州投降,鸭绿江全线归于掌控。朝鲜水师在陈懋修指挥下,沿江清剿残敌,焚毁建奴运粮船十余艘,彻底切断沈阳东南粮道。更令人振奋的是,原被掳至辽东的万余朝鲜百姓听闻王师到来,纷纷逃出奴籍,聚集城外,哭拜于黄蜚马前。
“都督!我们回来了!我们终于活着回来了!”白发老妪抱着儿子遗骨痛哭失声,“这腰牌……是我儿十年前被抢走时留下的,我一直带在身边,等啊等,等到今天!”
黄蜚跪地相扶,泪流满面:“对不起……让你们受苦了。但从今往后,再不会有亲人被掳,再不会有家园破碎!我以性命起誓!”
他当即下令:设立“归民司”,专管遣返事务。凡朝鲜籍流民,一律护送回国,沿途设粥棚、医馆、驿站,伤病者优先安置。另拨银五千两,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属。
消息传开,辽东各地朝鲜奴工纷纷起义。有的烧毁庄院,有的杀死监工,成群结队奔向汉江方向。建奴地方官吏惊恐万分,上报沈阳:“民心尽失,奴变四起,几不可制!”
而在西线,甘辉的攻势更为凌厉。
铁人军装备重甲、手持连发火铳,在复州城外大破建奴骑兵。一场暴雨中的伏击战,仅用一个时辰便歼敌三千,俘虏千余。更关键的是,他们在战场上缴获了一份重要文书??**豪格亲笔签发的《坚壁清野令》全文**。
内容触目惊心:
> “凡大军所经之地,村屯尽焚,井泉皆塞,粮草运入城中,百姓迁入堡寨。如有抗令不迁者,斩!私藏粮食者,灭族!资敌者,不分男女老幼,一律绞杀示众!”
黄蜚见此令,怒发冲冠:“这是要把整个辽东变成死地!他们宁可毁掉自己的根基,也不愿让我们得到一粒米、一口水!”
“这就是绝望者的最后挣扎。”邓世忠冷笑,“但他们忘了,越是残暴,越会激起反抗。传令甘辉:将此令抄写百份,广贴于沿途村镇,让所有人知道,是谁在逼他们背井离乡,是谁在烧他们的房子、杀他们的亲人!”
命令下达,不过五日,辽南局势剧变。
原本被迫迁入城中的汉人、蒙古人、女真边缘部族纷纷暴动。有的杀死押解军官,有的打开粮仓分食,更有数百壮丁自发组织“义勇队”,持农具木矛袭击建奴小股部队。甚至有整座村庄点燃烽火,为南明军指引道路。
甘辉趁势北推,连克海城、耀州,兵锋直指辽阳。
而就在此时,沈阳城内已是风雨飘摇。
议事厅中,豪格暴跳如雷:“为什么?为什么每打下一仗,就有更多人叛逃?为什么我们的百姓宁愿投靠南蛮,也不肯跟我们守城?!”
代善坐在角落,苍老的声音如风中残烛:“因为你让他们看不到活路。而邓世忠,给了他们希望。”
“希望?”豪格狂笑,“我给他们的是命令!是律法!是八旗的尊严!”
“可他们要的不是尊严,是饭吃,是命活。”博洛低声接口,“如今辽南八百里无人烟,城中粮价暴涨十倍,连八旗子弟都在饿肚子。再这样下去,别说打仗,连开门的人都没有了。”
少大明始终沉默。直至众人争论完毕,他才缓缓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宫门外堆积如山的奏报??全是各地告急文书。
良久,他开口:“传我令旨:召回豪格,罢其征讨大将军之职。另命阿哈尼堪镇守辽阳,集中兵力固守沈阳、辽阳、铁岭三角地带,放弃其余城池。同时……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秘密派遣使者,前往漠北喀尔喀部,求援。”
“求援?!”众人震惊。
“对。”少大明冷冷道,“既然汉人、朝鲜人、女真人都不可靠,那就找外人。只要能保住大清国祚,哪怕借兵蒙古,也在所不惜!”
消息尚未传出,却被潜伏在宫中的细作截获,连夜送往汉城。
邓世忠接到情报,勃然变色:“借蒙古兵?他疯了吗!那是引狼入室!一旦蒙古铁骑进入辽东,战火将蔓延至整个北疆,百万百姓将遭屠戮!”
“但他已经走投无路。”黄蜚沉声道,“这说明我们打得够狠,逼得他只能铤而走险。”
“那就不能让他得逞。”邓世忠猛地拍案,“传令甘辉:加速进攻辽阳!必须在他完成求援之前,拿下这座门户之城!同时命黄蜚派精锐一部,绕道东侧,切断沈阳与铁岭之间的联络线,孤立豪格残部!”
“还有,”他转身看向黎遂球,“立即修书一封,以南明监国鲁王名义,致函喀尔喀汗王:凡蒙古部族敢助建奴者,日后一概视为敌国,大军所至,寸草不留;若肯保持中立,或暗中牵制清使,则赐金帛、通商路、许互市,世代友好!”
黎遂球领命而去。
三日后,甘辉发动总攻。
辽阳城外,十二门西洋炮一字排开,其中包括四尊最新改进型螺旋膛线炮。试射开始,第一炮便精准命中城墙角楼,轰然炸塌半边。第二轮齐射,直接在城墙上撕开一道十余丈宽的缺口。
“冲锋!”甘辉拔剑高呼。
铁人军如钢铁洪流般压上,盾阵推进,火铳齐发。建奴守军虽拼死抵抗,但在密集火力下节节败退。更致命的是,城内早已混入百余“归民”伪装的劳工,此刻纷纷揭竿而起,火烧军械库,打开侧门放敌入城。
不到两个时辰,辽阳陷落。
阿哈尼堪率残部突围,途中遭伏击,身中七箭,被生擒活捉。
捷报传至前线,邓世忠亲自审问。
牢中,阿哈尼堪披枷戴锁,须发凌乱,却仍昂首不跪。
“你可知罪?”邓世忠问。
“胜者为王,败者为寇。”他冷笑,“要杀便杀,不必多言。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邓世忠踱步上前,“我要你活着。我要你亲眼看着,你的主子如何众叛亲离,看着你的八旗如何土崩瓦解,看着这片土地如何重建秩序,迎来真正的太平。”
阿哈尼堪瞳孔一缩。
“而且……”邓世忠俯身低语,“我要把你送到每一座收复的城池去演讲。告诉所有人,建奴是怎么统治的,是怎么压榨百姓、焚烧村庄、贩卖人口的。你说还是不说,由你。但如果你不说,我就让万人唾骂你是懦夫、是走狗、是不敢面对真相的囚徒。”
阿哈尼堪浑身颤抖,终是低下头颅。
三日后,他在辽阳城楼上公开忏悔,声泪俱下讲述建奴暴政。围观百姓起初怀疑,继而愤怒,最后痛哭失声。有人当场烧毁家中收藏的建奴令牌,有人自发组织“清逆会”,协助官府搜捕残余奸细。
民心,真正开始转向。
与此同时,黄蜚也完成战略合围。安州、义州、铁岭之间驿道全部控制,沈阳彻底成为孤城。郑成功派出的第二批舰队抵达金州港,带来三千援军、二十门重炮及大量军资。南明水师正式宣布成立“辽东海防司令部”,由陈懋修任总兵,全面封锁渤海海峡,杜绝任何外部势力介入可能。
喀尔喀使者刚到边境,便收到黎遂球送来的国书与厚礼,当即折返。
少大明最后一搏,宣告失败。
一个月后,春雪初融。
邓世忠率大军抵达沈阳城外六十里扎营。三万主力、五千铁人军、两万朝鲜新军、三千归附部落骑兵,共计六万五千人,旌旗蔽野,炮阵森然。
城头上,豪格亲自督战,面色灰败。他知道,这一战,已无退路。
而就在决战前夕,邓世忠收到了一封意想不到的信??来自李?。
信中写道:
> “自将军北伐以来,朝鲜得以喘息,百姓得以安居。然寡人居于深宫,徒享太平,实愧于心。今愿亲赴前线,与将士同甘共苦,宣慰三军,鼓舞士气。望将军允准。”
群臣哗然,皆劝阻不已。宋时烈甚至泣谏:“殿下乃国本所在,岂可涉险?万一有失,社稷危矣!”
但邓世忠思虑再三,竟点头应允。
七日后,汉阳门大开。李?身穿戎装,乘白马而出,身后随百官仪仗、乐师鼓队。百姓夹道相送,焚香祷祝。
他在龙仁营地与邓世忠相见。两人相对而立,久久无言。
最终,李?躬身一拜:“此战之后,无论胜负,朝鲜都将铭记将军之功。若得天佑,愿与将军共治新天下。”
邓世忠还礼:“臣所争者,非权位,非富贵,唯愿苍生不再流离,江山重归清明。殿下若肯与万民同心,此志必成。”
次日黎明,六万大军列阵于沈阳城南旷野。
鼓声起,号角鸣。
邓世忠立于高台之上,手持王节,朗声宣告:
“今日之战,非为复仇,非为扩张,而是为了终结暴政,重建秩序!为了让每一个孩子能在阳光下奔跑,每一位老人能在炉火旁安眠,每一位农夫能安心耕种,每一位母亲不必再为儿子哭泣!”
他举起手中长剑,指向城楼:
“攻城!”
刹那间,炮声轰鸣,大地震颤。三十门西洋炮同时开火,火光撕裂晨雾,巨石如流星般砸向城墙。云梯升起,铁人军踏着鼓点冲锋,箭雨遮天,喊杀震野。
沈阳,这座曾象征征服与压迫的都城,在烈焰与呐喊中开始动摇。
而在城中深处,一名老仆悄悄推开地窖木门,对蜷缩其中的少大明轻声道:
“王爷……该走了。地道通向城北树林,还来得及。”
少大明坐在黑暗里,手中握着一枚褪色的八旗令符,久久不动。
良久,他轻轻摇头:
“不走了。有些罪,必须有人承担。让他们记住,这个时代的悲剧,不该由百姓背负。”
风,吹过战场。
新的纪元,正在血与火中诞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