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洲回到公司时,电梯镜面映出他略显疲惫的脸。衬衫领口微松,袖子挽到小臂,指节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净的粥渍??早上的粥碗是他亲手洗的,那扎走后,他站在水槽前冲了三遍手,却始终没擦干,任由水珠顺着指尖滴落。他盯着镜子里那个眼神飘忽的男人,忽然觉得陌生。这不像他。从前那个做事干净利落、目标明确的李洲,怎么会被一个吻、一句话、一次揉太阳穴的动作,搅得心神不宁?
推开办公室门,助理小张已经把今日行程表放在桌角:上午十点瑞幸品牌联席会;下午两点与设计部核对新厂流水线图纸;晚上七点,杨超月约他在老地方吃晚饭。
最后那行字像根细针,轻轻扎进眼底。
他坐下来,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深蓝色丝绒小盒。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银色工牌??“南岸精密制造有限公司,质检部,李洲”。这是他重生后第一份正式工作,是杨超月亲手递到他手里的。那天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,头发扎成利落马尾,把工牌塞进他掌心时,指尖带着机油味和一点薄汗:“别怕,我带你进门,你只管往前走。”
他摩挲着工牌边缘,金属凉而沉,棱角分明,像一段不容篡改的过往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那扎发来的微信,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:穷哈趴在窗台边晒太阳,毛尖被阳光镀成金边,爪子搭在玻璃上,留下四枚浅浅的湿印。照片右下角,一只纤细的手腕入镜,腕骨伶仃,指甲涂着极淡的樱粉,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一粒花苞。
李洲盯着那张图看了足足四十七秒。他没回,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屏幕朝下。
可五分钟后,他又翻过来,点开对话框,输入又删,删了又输,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。
那扎秒回:“。”
接着又一条:“你煮的粥,我带了一小罐保温盒,放你前台了。”
李洲抬眼望向玻璃门外。前台空无一人。他起身走出去,果然看见一个雾面磨砂保温杯立在接待台中央,杯身贴着一张便签纸,字迹清秀,落款画了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猫耳朵。
他拿起来,指尖触到杯壁温热的余温。
“李总?”市场部陈明敲了敲敞开的门,“联席会提前十分钟开始,瑞幸那边三位总监已经到了。”
李洲点点头,把保温杯放进抽屉最底层,锁上。
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,冷气沿着脊背爬上来。瑞幸方代表正指着PPT上跃动的数据曲线侃侃而谈:“……所以‘轻社交’是这次联名的核心策略,我们希望用户不是单纯消费一杯咖啡,而是通过扫码互动、AR滤镜打卡、分享成就徽章,形成圈层认同感。李总,贵司的机械臂手办模型,能不能加入动态表情反馈?比如用户扫描成功,手办眼睛会亮起蓝光?”
李洲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,节奏缓慢而稳定。他忽然开口:“表情反馈可以做,但蓝光太冷。换成琥珀色,暖一点。就像刚出炉的咖啡表面那层油润的光。”
满座一静。瑞幸Cmo挑了挑眉,笑了:“李总连光色都研究过了?”
“不是研究,”李洲抬眼,目光扫过长桌对面三张年轻的面孔,“是体验。昨天我喝的第三杯瑞幸,拿铁,温度刚好七十度,奶泡厚两毫米,拉花边缘微微散开??那种散,不是失败,是活的。人喝进去的时候,舌尖先碰到温,再碰到香,最后才尝到苦。苦得有回甘,像生活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下来:“我们做的不是玩具,是工业品。但工业品,也可以有人的温度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,随即响起一阵低低的掌声。陈明悄悄竖起拇指。
散会时已近十二点。李洲没回办公室,径直走向茶水间。推开门,却见那扎靠在料理台边,正低头摆弄一台胶囊咖啡机。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高领针织衫,袖口松松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瓷白手腕。听见门响,她侧过头,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斜切进来,恰好落在她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颤动的影。
“你怎么??”
“前台姐姐说你还没吃饭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自然得像已来过千百次,“我顺路买了三明治,还热着。”她扬了扬手里的牛皮纸袋,又指了指咖啡机,“这个机器参数我调好了,萃取压力9.2bar,水温92c,预浸泡三秒。你试试?”
李洲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,只是走过去,站到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。近得能闻到她发梢上那点雪松混着柑橘的香,远得伸手够不到她袖口褶皱。
她没看他,只专注按着按键。机器发出低沉嗡鸣,深褐色液体缓缓注入杯中,油脂细腻,香气瞬间铺满整个狭小空间。
“你调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她点头,递过杯子,“加奶加糖,自己来。”
他接过,指尖无意相碰。她没缩手,反而顺势用拇指抹去他虎口处一点咖啡渍,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。
李洲浑身一僵。
就在这时,茶水间门又被推开。杨超月拎着两个铝制饭盒站在门口,工装裤膝盖处还沾着灰白焊渣,安全帽夹在腋下。她一眼看见那扎,又看看李洲手里那杯冒热气的咖啡,再落到两人尚未来得及分开的手上。
空气骤然凝滞。
那扎却笑了,大大方方迎上去:“超月姐!我听李洲说过你好多次,说你带他进厂那天,暴雨,你骑着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着他的行李卷,车轮溅起的水花比人还高。”
杨超月怔住,脸上那点猝不及防的错愕慢慢化开,变成一种复杂的、近乎柔软的恍然。她看看那扎,又看看李洲,忽然把饭盒往台面上一搁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哦,你就是那扎啊。”她笑了,眼角细纹舒展,“他没提我?我还以为他把这事忘了。”
“怎么可能忘。”那扎接过话头,语气熟稔得像早已相识多年,“他说你教他看游标卡尺的样子,像教小孩认字那么耐心。”
杨超月笑出声,眼角弯起,随手拉开旁边椅子坐下:“那他肯定没告诉你,他第一次测零件,把0.02毫米读成0.2??差点报废整条产线。”
李洲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:“我没说错,是您读快了。”
“你还嘴硬!”杨超月佯怒,抄起桌上一支马克笔作势要打他手背,手腕却在半空停住。她望着李洲,目光清澈坦荡,没一丝阴霾,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、长辈式的纵容:“行了,不逗你了。饭盒我放这儿了,你趁热吃。我得回厂里盯个焊接参数,新来的实习生老把电流调爆。”
她站起身,经过那扎身边时,很轻地拍了拍她肩膀:“小姑娘挺厉害,咖啡调得比我熬的疙瘩汤还香。”
那扎笑吟吟应着,目送她大步流星离开。门关上,她转回头,发现李洲一直看着她,眼神很深,像一口沉静的井。
“你不怕她生气?”他忽然问。
那扎歪头,睫毛在光下像小扇子:“怕什么?怕她打我?还是怕她不喜欢我?”
“……怕她难过。”
她沉默了一瞬,然后踮起脚尖,凑近他耳边,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:“李洲,你有没有想过??她早知道了?”
李洲瞳孔一缩。
“昨晚你喝醉,是我送你回来的。”那扎直起身,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,“可今早我进门时,前台姐姐问我是不是‘李总的女朋友’。我说不是。她笑着说:‘那可真巧,早上八点,有个穿工装裤的姑娘来过,放下饭盒就走了,走之前特意问了你几点上班。’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水:“她没拆穿我,也没拦我。她只是把饭盒放在这里,像放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东西。”
李洲喉咙发紧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那扎却不再追问,转身去拿三明治。撕开牛皮纸,掰开一半,递给他:“尝尝。火腿是现煎的,生菜叶脉还带着脆劲儿。”
他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咸香、微焦、清甜,三种味道在嘴里层层叠叠地炸开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他点头,咽下,终于抬起眼: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那扎笑了,把剩下的半块三明治塞进自己嘴里,腮帮微微鼓起,眼睛亮得惊人:“我想让你记住??有人愿意为你调一杯温度刚刚好的咖啡,也有人愿意为你熬一锅滚烫的疙瘩汤。这两件事,都不难。难的是,你敢不敢同时接住它们。”
她没等他回答,转身拧开保温杯盖,仰头喝了一大口咖啡,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。阳光穿过她耳后的碎发,在颈侧投下细密的阴影。
“下午三点,我来接你去看新厂址。”她放下杯子,擦掉唇边一点奶沫,“听说你要亲自监工第一条智能装配线?那我得提前备好降噪耳机??听说机器启动时,声音像一千头公牛在吼。”
李洲看着她走出茶水间,背影轻快,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一句玩笑。
可他知道不是。
那扎从不玩笑。
他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,不知何时被她用马克笔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,墨色新鲜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、温柔的伤。
他没擦。
窗外,黄浦江上一艘货轮正鸣笛驶过,汽笛悠长,穿透玻璃,震动着办公桌上的保温杯。杯中咖啡微微晃动,琥珀色的光,在李洲眼底晃成一片摇曳的、灼热的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