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2章 闺中献策,江南新政
太监便笑着上前,提过圣旨,逢迎道:“武安伯如今是深得圣眷呐,这满朝公卿,再没有能与林家相提并论的了,往后便是更有重用,封侯拜相,贵不可言呐;咱家这里先道喜了。”林寅拱了拱手,笑道:“不敢不敢,这也是陛下有德,将士用命,我怎敢贪一人之功?”“只是不知陛下对林某可还有其他嘱托?”太监便道:“陛下对武安伯可是寄予了厚望的。”“万岁爷说,盼着武安伯能在江南好生治理,等把这江南的底子彻底夯实了,再风风光光地回京去。如今关外要打东房,北面要抗蒙古,西北还要抚流民,处处是个无底洞,全指着江南的钱粮呢。”太监捏着兰花指,学着正顺帝的口吻,惟妙惟肖道:“万岁爷亲口对咱家说:“你去告诉林家翁婿,只要江南安定如常,把朝廷定下的赋税一文不少解送入京,这江南地界上怎么用人,怎么治理,只要不闹出大乱子来,都由着他们去定夺!'”太监随后又是一顿逢迎,不在话下。但林寅心中知道,这并非正顺帝的绝对信任和彻底放权,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和合作;毕竟江南一带,如今还有匪乱未息,倭寇不时犯境,又是朝中儒林重臣的老家,若没有强权势力镇着,则江南极有可能得而复失,那将是朝廷不可承受之重。何况,以正顺帝的雄才大略,他不可能不有所防范,任由江南成为林家的独立王国;林寅敏锐的意识到,随着战局发展,朝廷对江南的赋税也会越来越高,甚至赋税将成为朝廷控制,乃至于问罪于林家的工具之一,毕竟大义名分在上,又先以恩德与信任示之,生杀予夺,皆取于上,林寅不得不心中佩服这正顺帝的手腕。林寅转而问道:“公公,不知宁锦一线的战事如何?”太监一听这话,顿时眉飞色舞,一拍大腿道:“哎哟,武安伯您是不知道啊,自打您在江南雷厉风行,将那一船船的银子从大运河解送入京,陛下登基以来,头一回国库这般充盈。”“那宁锦防线,有了足额给养和银两,士气大振;兵部和工部更是日夜赶工,给边军换发了最新的冬衣、火铳和红衣大炮,真真是不可同日而语了。’夏太监唾沫横飞,绘声绘色道:“这不,前阵子东房大军又来叩关,咱们的神武军和边防军,守在宁锦城头,仗着城坚炮利,打得那东虏铁骑是人仰马翻,尸积如山吶!听兵部的大人们报捷说,就连那东虏的老贼努尔哈赤,都被咱们城头的一发炮弹,给活活炸成重伤,不治身亡了。”林寅听了,哈哈大笑道:“好好好,这么说来,我们江南还是有功劳的,能狠狠重创那些胡虏,本官这些天来的苦,也算值了。”太监赶忙附和道:“可不是?咱家从干爹那听说,陛下对武安伯的雷霆手段,心中还是很满意的,这些江南的老狗,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,真到了国难当头,一个个富可敌国却一毛不拔,简直比胡虏还要可恨,死有余辜。”“纵然满朝儒林与御史,把奏本都堆满了,但陛下仍是压着不表,可见陛下对您的信任,是头一份的。”林寅听罢,向北拱了拱手道:“陛下圣明啊。”“那接下来如何呢?”太监面露难色,左右瞧了瞧,低声道:“哎呀,咱家哪敢胡乱打听?紧接着,咱家就下江南了,听到的消息也不确实;咱家离宫前,依稀听得是说,陛下想打出关外去,趁势追击,将那帮鞑子彻底犁庭扫穴,绝了后患呢!”林寅听罢,有些忧心,陷入了思忖,他知道这是正顺帝的性格,毕竟守不可长久,唯有以战止战,彻底大胜,才可能打出长久的和平和安定来。只是如今大夏的边军,真有与胡虏野战硬拼的实力麼?随后,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千两银票,塞了过去,便道:“我知道了。”“公公远道而来,一路舟车劳顿,着实辛苦;江南地气潮湿,这点心意,便权当给公公买点茶吃,驱驱寒气,万勿推辞。”太监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,赶忙将银票笼入袖中,笑道:“这如何使得,那咱家回了宫,定在干爹那多替武安伯多美言几句。”两人又一番客套,待太监走了,林寅便回了屋里;只见里屋,黛玉、宝钢、秋芳、鸳鸯等人都聚在一处,正等着他。宝钗察言观色道:“寅兄弟这脸色瞧着不大爽利,按常理度之,咱们在南边立了大功,朝廷派天使南下,必是资诏封赏,加官进爵的,怎么兄弟反倒忧心忡忡的?”林寅便来到案桌边坐了,思忖道:“嗯,赏是赏了,只是觉着肩上担子反倒更大了。”“丫头,取笔墨来。”鸳鸯应了一声,转身取来笔墨;紫鹃上前,将宣纸平平展在案上;香菱挽起半截袖子,立在案旁,款款研起来。林寅提笔,便将夏太监方才传的话说了出来;屋里妻妾听罢,一时各有所思。黛玉手里拨弄着手炉,蹙了蹙眉,思忖道:“若是照林郎这么说,陛下忍辱负重了这十余年,如今借着军需房和锦衣军,勉强控住了局面,朝中那些臣子必是议论纷纷。此刻,他正急着要用一场开疆拓土的大功,来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,也就不怪会如此了。”她顿了顿,又道:“既是这般,他正在兴头上,林郎便是写折子劝了,只怕也难有功效。”林寅点了点头,便道:“听不听是陛下的事儿,写不写是我的事儿,但求无愧而已。”“哪怕陛下没有全然听进去,只要能够吸收几分,不要冒进,稳扎稳打,那便算没有白写。”宝钢便问道:“寅兄弟,这胡虏的军队,真有这么厉害?按理说,驻防的边军,都是我大夏最能打的精锐。”林寅一边写着,一边道:“宝姐姐不知,咱们这些官军,不比从前了,早就烂透了;武将吃空饷,士卒无衣无食,纵然有几个总兵手下养着些能战的精锐,也是各自为战,不肯轻易去拼命。我们今日能贏,凭的是宁锦防线,城高池深,再加之红衣大炮、火枪等火器优势,足以自保。但若要出了关,在那平川旷野与关外骑兵机动作战,则是扬短避长,自寻死路。”“何况,陛下积压忍耐多年,如今除勋贵,压儒林,收服江南,宁锦大捷,他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,最容易好大喜功,贪胜冒进,我担心的便是这个。”黛玉听了,眼波流转,便道:“既如此,林郎的劝言,便不能说关外如何强盛,应该避其锋芒。”“陛下正是大权在握之时,何况林郎如今是封疆大吏;站在陛下的位子上,林郎越是觉得不成的,他越要办成了给你瞧瞧;你越是劝他避,他越要打。”“林郎倒不如换个说辞,只说西北的流民叛军如何势大,那才是动摇社稷的心腹之患;蒙古各部虎视眈眈,亦是肘腋之患;而宁锦东房,后起之秀,根基不深,胜之不武,不如先内后外,再行收拾,如此一说,他不觉冒犯,才能有几分效用。”林寅听罢,拍案叫绝,便道:“妙极,还是玉儿深谙人性,就照你这么说的写。”黛玉轻哼了一声,扭过头去,只管拿火箸拨弄香炉里的香灰。林寅又笑道:“玉儿,没曾想,你没有做过官,竟也能对这些官场之事,说个子丑寅卯来,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了。”黛玉白了他一眼,撇嘴道:“这有甚么难的?要我说,你们臭男人的这些俗事,不过就是这么些东西,我天天在你身旁,瞧也瞧明白了。我但凡身子再好些,比他们都做得更好,少看不起人了。”林寅连连笑道:“是了是了,若不然贤内助是怎么来的?”黛玉捻帕抿唇,笑道:“哼,算你有福气,给你捡着了。”林寅搁下毛笔,便来到床沿,将她抱坐在腿上,亲了她脸颊一口,哄道:“至美者黛,至贵者玉,那可是稀世珍宝,不能用捡这个词。”黛玉红了脸,挣了一挣没挣开,便啐道:“被你糟蹋了,甚么也不是了,现在就是个黑石头。”林寅哈哈一笑,搂紧了她道:“黑石头也好,至少一眼就能挑出来,那也是大不一样的。”黛玉伸手捂他的嘴,娇嗔道:“你不许说,只许我说。”“行行行,玉儿在我心中,珍宝不能比其责,日月不能夺其明。两人亲昵着,看得一旁的宝钗和秋芳心中,自是一番百味杂陈。宝钢便寻了个话题,打岔道:“寅兄弟,那如今江南是都给了咱们林家麼?”“算是罢。”黛玉便道:“爹现在任的甚么?”“两江总督。”宝钗和秋芳相视一眼,满面皆是掩不住的震动与欣喜;秋芳笑道:“看来如今的时局,当真离不开咱们林家了。”林寅却没甚喜色,只道:“我现在一个头两个大,我是把那些勋贵和儒林的私产抄了,但每年上交朝廷的钱粮,也比往年多了三倍。”“随着战事的铺开,这钱粮的开支只会愈发巨大,我必须寻个开源节流的法子。”秋芳一听便接话道:“公子,你之前那些法子不就极好麼?既然行之有效,不如推广开来;之前那些儒林一派倒了,对江南也没什么大碍,可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,本就是那些读书人,生编硬造的观点,并非不可违背的铁律。”宝钗下意识的想反驳,但想起这些天的经历,很快便也反应了过来,秋芳其实说的才是对的。宝钗便道:“既是时局如此,也并非不可行,只是要稳妥些,别惹了乱子才好。”林寅却道:“秋芳姐姐,你算是说了句明白话,与士大夫共治天下,就是一个人为的观点,只要咱们的手,能直接伸到最底层的州县村落,控制底下的百姓,就没有必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。”宝钗面露忧色道:“只是这样少不了被这些士林之人,戳着脊梁骨骂,将来史书上......”林寅冷笑道:“骂又如何?自古英雄,哪个不是誉满天下,谤满天下?”“但愿他们的嘴巴,要比我们的刀子更硬。”这话过于霸道,一时让深谙儒家教育的宝钗和秋芳震撼不已,但她们跟随林寅这些时日,早已习惯了,很快便定下心神,替林寅谋划起来。宝钗分析道:“若说要彻底控住底层,自然莫过于军队。依我看,不如趁势扩军,在江南各处紧要州府,设立驻防大营。平日里将兵马分散驻扎,派军将直接下沉监督地方;若有那等胆敢抗拒作乱的乡绅乱民,便于就近发兵弹压;如此,便可保万无一失。秋芳却摇头道:“驻军虽好,却耗费钱粮,且容易滋生兵痞扰民。自古皇权不下乡,靠的都是保甲制。不如咱们重新厘定江南的保甲、里甲之制,十户为甲,百户为保,一家犯法,九家连坐。把百姓全编在册子上,让他们互相监视,如此基层便如铁桶一般了。”黛玉听了,却微微摇了摇头,却道:“这些法子虽可,但到底不是长久之策;自古乡间,真正说得上话的,还是那些宗族耆老和致仕的乡绅;只是咱们不能再给他们免税免役的特权,任由他们兼并土地,荫蔽人口。得立个新的规矩,让他们成为官府的延伸,替咱们调解纠纷,兴修水利,宣讲律令,约束宗族;干得好的,官府赐匾额,给荣誉;干得不好的,便革了他们,林郎以为如何?”林寅见她们渐渐上了道,不禁更为欣慰,便道:“你们说的都对,只是手段要再改些;保甲制里甲制,虽然能控制基层,却会让他们失去种地干活的动力,民有恒产,才有恒心,首先要给他们土地,而不是当佃户。”“至于乡绅,单靠血缘宗族去维系,早晚又要变成新的世家大族;我们必须另起炉灶。除了原有的族长,还要在十里八乡,挑选最能干的农户、匠户、猎户来担任“农正,让农正与族长,分庭抗礼,两相制衡。谁最能带领大家多打粮食、多织布匹,官府就让谁来当这个头,要在民间,形成一种重视生产的导向。”宝钗听得忧心道:“这样动静会不会太大,波及太广了些?”林寅沉声道:“治理天下,本就如此,控制的越彻底,才能越稳固;凡是想着以松散、妥协、共治而让步的,无不是祸乱更甚;欲速则不达,见小利则大事不成。“宝姐姐、姐姐、鸳鸯,这事儿一时半会,还不能全面推开,先从我这幕府的名义,小范围去试点,我打算让你们管着这摊子事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