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7章 贾府大婚,贾母病故
正顺帝端坐,身子微微前倾:“爱卿速速道来。”“陛下方才在殿前所述,便是无意中的破局妙手。”“哦?”林寅缓缓分析道:“先以军需房为饵,让阁老出力,或将他们安排至军需房,或将他们的亲信安排至军需房。”“如此一来,便可名正言顺地扩大军需房的权力,如此则他们势必要更加仰仗这些亲信,时日一长,这些亲信也必将居功自傲;这便是人性使然。”“届时,圣上只需略施恩典,再越过内阁去;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这些亲信最是知悉主子的阴私软肋,只要圣上稍加挑拨,给足了名分,他们必然反咬一口,以彼之矛,攻之后,这便是二桃杀三士。”正顺帝眯了眯眼,掩藏着其中的凶光;半晌,方才冷冷吐出几个字:“果然是条毒计。”忠顺亲王也拍了拍大腿,赞道:“妙啊,妙啊。”侍立一旁的戴权、夏守忠、裘世安也是啧啧赞叹不已。正顺帝思忖片刻,犹豫道:“只是内阁这滩水,朕登基后已搅弄过数次,好不容易凑出个相互牵制的局面;若如卿所言这般,换了一人,又有一人,并非治本之策。”林寅不卑不亢,直言道:“破一人难,破二人易;破二人难,破众人易。”“若只盯着一两个人罢免更替,那不过是扬汤止沸。”“但儒林一觉,人数极广,虽都信奉孔孟程朱之学,却因理想不同,利益不同,而并非铁板一块;我们可以通过挑起他们之间的内斗,从而撕裂儒林一派内部的矛盾。”正顺帝摸了摸下巴,来了兴致,问道:“卿试言之。林寅娓娓道来:“如此这般......”“好,便依此计。”待林寅散了值,换了便服,又骑了快马,就赶往外城的荣国府,来赴贾宝玉的大婚之期。只见先前的宁荣街,亦不复昔日的繁华,不仅变得冷清,就连走动的人影都十分少见。不仅两侧的铺面纷纷落锁闭门,曾经那些挑担卖浆的摊贩也绝了踪迹。秋风卷着落叶扫过街面,满是萧瑟。林寅听说是因为自荣府缺钱后,于是变本加厉地盘剥,敲诈周边的商贾摊贩。众人苦不堪言,无利可图,索性纷纷躲了出去,再不来这宁荣街做买卖。而一旁的宁国府,早已撤下了敇造的牌匾,两扇朱漆大门上,贴着三法司的封条,已是彻底没入官了。而荣国府全靠着,两盏斗大的双喜大红灯笼,以及门庭柱栋皆披红挂彩,维持着勉强的脸面,红色的国公府,在寂寥的街道上,显得格格不入。林寅从侧门进了荣国府,却见了正在府里忙前忙后的贾琏,穿着半新不旧的石青色刻丝吉服,昔日风流的脸上,此刻全是戾气与疲惫,见了林寅的那一刹那,贾琏不由得一愣,再没有兄弟相称,只是拱了拱手,皮笑肉不笑道:“里面请。”林寅也拱了拱手,便去了荣庆堂。堂内药气弥漫,混着一股老人病气的味道。贾母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,王夫人和邢夫人一左一右侍立榻旁,也不管真心实意如何,皆是拿帕子掩着眼角,不住地抹着眼泪。鸳鸯手里端着个瓷碗,正拿着银匙,一口一口地给贾母喂着参汤。借着这口参汤的接济,鸳鸯这才使足了力气,将贾母半搀半抱地扶坐了起来。只见老太太形容枯槁,眼窝深陷,双目浑浊,看来已是油尽灯枯、时日无多之兆。鸳鸯也有些尴尬,此时此境,实在不便多言,只是无声地行了个礼,便低头不语,退到一旁。自从吉壤一案之后,林贾两家的过节,就再难愈合,不过是碍于林氏的权力,让两家不得不勉强维持着最后一层薄薄的体面。因此,这一次相见,余下的除了尴尬,便还是尴尬。贾母靠在引枕上,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了半晌,才嘶哑道:“寅哥儿......来了,坐罢。”鸳鸯赶忙拿了个机子,放在榻前,让林寅坐下。林寅看着眼前这昔日高高在上的老祖宗,如今却沦落到靠卖孙儿的亲事来续命,一时百感交集。他默然半晌,竟不知该说些甚么,只得轻唤了一声:“老太太………………”贾母这一生,毕竟经历了这里几十年的大起大落,比之邢、王两位夫人,到底还是多了一份胸襟。她伸出那双枯瘦如柴,布满老茧的手,颤巍巍握住林寅,有气无力道:“寅.......哥儿,我老婆子活了这一辈子......大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,从没有开口求过人......”“你在朝堂之上......这许多事情,身......身不由己,我不怪你………………”林寅听得心中一酸,反握住她枯瘦的手,低声道:“老太太,如今这般田地,实在非我所愿,晚辈心中也是有愧于心......”贾母缓缓摇了摇头。这些日子病在榻上,她将宁府抄家、荣府败落的桩桩件件在心里翻来覆去熬煎,终于是彻底想通了。她用尽了力气,轻轻按了按林寅的手,示意自己要说话。“你是个好孩子,不必宽慰我了,这都是咱们贾家......咎由自取。”“是我这把老骨头瞎了眼,早些年一味纵着他们......由着他们在外头胡作非为,骄奢淫逸,把祖宗的功名福分都作践尽了!如今遭了这报应,便是没有你,早晚也是要塌的,如何能怪到你的头上?”林寅不禁动容,郑重道:“老太太能这么说,晚辈心中唯有感念。老太太若有放不下的吩咐,晚辈定当竭力保全。”方才长长一段话,已掏空了她的力气,她眼神更加浑浊,断断续续道:“寅哥儿......你是后辈之中,最......最得意之人。”“我只求.......我去之后,寅哥儿替我照顾好宝玉、兰儿、鸳鸯.......林寅毫不迟疑,沉声应道:“老太太放心,我会的。”得了这句准话,贾母虚弱地招了招手。鸳鸯扑在榻沿,早已哭成了个泪人。贾母摸着鸳鸯的头发,喘息道:“好孩子,我去之后,你要像伺候我一样......尽心尽力去伺候寅哥儿。”“人家………………人家林大人心里对你有意,是个靠得住的......你跟着他,我也放心,你莫要辜负了人家………………”鸳鸯泣不成声,只拼命点着头,哽咽道:“老太太......奴婢记下了,老太太千万顾念着自个儿的身子……………”鸟之将死,其鸣也哀;人之将死,其言也善。这位历经烈火烹油、鲜花着锦之盛的荣府老封君,一生精明强干,却也一味护短溺爱。直到了生命弥留的最后一刻,才算活了个明白。邢夫人在旁听着,拿帕子胡乱抹了抹眼角,上前插嘴道:“好了好了,老太太,既然寅哥儿都答应了,咱们便再没有放不下的心了。”“今儿是大好的日子,宝哥儿如今成了亲,替老太太冲了喜,老太太的身子一准儿便好起来了,快别说这样的丧气话了。”鸳鸯伏在床沿只顾抹泪,邢夫人正要伸手去拉她,林寅却揽过鸳鸯的肩膀,将她轻轻带起,护在自己怀中。王夫人见状,也在一旁合掌念佛,木然地叨念着:“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,南无阿弥陀佛!”“佛祖保佑,菩萨保佑,冲了喜,去去晦气,老祖宗定会平安无事的………………贾母听得皱眉,但也无力再多说些什么,也就半懵半醒地听着她们说话,已是无心计较了。鸳鸯抹干了眼泪,又抽噎着取来瓷碗,一口一口喂着贾母参汤,贾母虽已气若游丝,连吞咽都觉艰难,但眼神仍带着微微的笑意,静静看着鸳鸯,似乎在记着这如仆如女的丫鬟。半晌,忽听得前头远远传来一阵尖锐的唢呐声,紧接着便是敲锣打鼓的喧天喜乐,生生打破了这堂内呜呜咽咽的气氛。只见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打起帘子,急赤白脸地禀报道:“老太太、大太太、二太太!夏家的.....夏家的花轿已经到了门外头了!”一听这话,榻上的贾母忽然像是回光返照一般,竟用着那仅剩不多的力气,含糊不清地挣扎道:“............扶我起来......”鸳鸯赶忙搀扶着贾母,贴身丫鬟又七手八脚地伺候她穿上大红的吉服,套上锦履。王夫人连声催促道:“快快快!赶紧扶老太太去荣禧堂正坐,新人一拜堂,冲冲喜,这病就好了!”邢夫人也冲着门外高喊道:“快些!快些让人把软轿抬到廊下来!”随着贾母被扶上了轿子,林寅与一行人赶忙一同往荣禧堂而去,整个荣国府,哭泣声、鞭炮声、唢呐声、锣鼓声,响作一片,此刻早已说不清是喜是悲,只让人觉着怪异。待进了荣禧堂,才见王子腾、贾赦、贾琏、贾芸等寥寥几个近支亲友,各自早到,等候多时。王子腾示意林寅来自己身旁落座,而鸳鸯与几个大丫鬟合力,将贾母搀扶到了正堂,那张铺着大红金钱蟒条褥的紫檀大椅上坐定。王夫人也红着眼圈,挨着下首坐了。这便听得外头喜娘高声叫道:“新人到!!!”只见贾宝玉穿着一身大红刻丝的喜服,胸前结着红绸花球。那张面如中秋之月的脸庞,此时如同死灰,毫无神采,他并不期待这场婚姻,但为了给老太太冲喜,还是强迫自己接受了这一切。与他并肩而行的,正是夏金桂。夏金桂虽头上蒙着大红盖头,但身板却挺得笔直,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,满头沉甸甸的珠翠首饰,随着步子不断晃荡,浑身散发着一股财大气粗的嚣张气焰。两人刚跨上台阶,荣禧堂那正门的门槛原就比寻常高些,夏金桂步子迈得急,险些被绊了个趔趄。一旁的喜娘吓了一跳,赶忙摟住她,赔笑道:“宝二奶奶,门槛高,当心脚下......”夏金桂一把甩开喜娘的手,一声冷哼,当着满堂长辈的面,破口大骂道:“呸!没长眼的下作黄汤灌的!这等破门槛也不知拾掇拾掇,瞎了眼由着我磕绊?若是跌坏了我这身行头,拿你们这破府邸的烂瓦罐赔麼!”那声音粗糙蛮横,中气十足,如同男子一般。一向只爱在女儿堆里厮混,最是怜香惜玉的贾宝玉,都不免心生绝望。荣禧堂的几人听了,则更是羞愤交加,只是因为拿了夏家的钱,只能忍气吞声,不好发作。充作赞礼生的贾琏面色铁青,只得干咳一声,扯着嗓子高声唱礼,试图压过这难堪的局面:“吉时已到!行结发合卺之礼!”“一拜天地。”“二拜高堂。”随着赞礼声,贾宝玉为了老太太,强忍着心中的不满,与夏金桂一起,行着婚礼的仪式。贾母端坐在高堂之上,看着孙子和孙媳妇给自己磕头,那浑浊的眼底渐渐溢满了笑意。但这浩大的锣鼓声、满眼的红光、噼里啪啦的鞭炮,却让她的精神更加消散,她的双眼愈发模糊,只觉得眼前也瞧不大清楚了,渐渐渐渐扭曲、重影,只剩红蒙蒙一片,仿佛繁花着锦,烈火烹油的一派热闹景象,那荣府的昔日繁华,犹在眼前;荣国府里,张灯结彩,贾敬、贾赦、贾政、凤姐儿......都围着她说说笑笑,而堂下的喧嚣之声,也化作了戏班子的唱腔,贾母又可以听到她最喜欢的戏曲,干瘪的嘴角,一点点笑了起来,极是满足。清脆婉转的戏腔,仿佛在她耳边,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:“甚么大姻亲,太岁花神,粉骷髅门户一时,那崔氏的人儿何处也,你个痴人。”“什么大功臣,掘断河津,为开疆展土害了人民,勒石的功名何处也,你个痴人。”“什么大阶勋,宾客填门,猛金银十二醉楼春,受用过家园何处也,你个痴人。”“什么大恩亲,缠到八旬,还乞恩忍死护儿孙,闹喳喳孝堂何处也,你个痴人。”老太太干枯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一下,仿佛在给戏子打赏,嘴里含糊地呢喃了一声:“宝玉当官了......娘娘回府了......赏!”随后,那双手猛地垂落。唢呐声骤然拔高,直冲云霄。贾母,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