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6章 军机舞剑,意在内阁
这大帽子扣下来,一时噎住了几位老的嘴,狐假虎威,虽然人人皆知,却又是投鼠忌器,人人不敢违。半晌过去,御前寂寥无声,最终,还是首辅李君辅干咳了一声,打破了僵局,徐徐开口道:“林大人说军需房只是抄抄写写,可一旦涉足粮草调度,便有许多逾矩之处。”“比方说,地方上的知府、县令若不配合,军需房是以白丁之身治罪朝廷命官,还是陛下要绕过吏部直接罢免官员?若无品级却行使大权,这叫‘名器滥赏’,地方必乱;若有品级,就必须经过吏部铨选。否则法度一乱,政令何出?”林寅听罢,默然一笑,只觉着这些文官动辄便以礼乐法度、祖制规矩压人,不过是用这些儒家的道统,不许任何人夺走他们‘与士大夫共治天下”的权力罢了。林寅理了理袖口,从容道:“李阁老多虑了,军需房从没有想过要治罪命官,这是吏部的事。这军需房也可以是陛下用内帑出资的一个商号,我们只负责买棉花、送粮食,地方官只要照常收税即可,我们绝不干涉地方政务。难道大夏律法,既不许百姓做买卖,也不许陛下做买卖吗?”“这……………”李君辅被这等诡辩堵得一时语塞,捻着胡须,竟不知从何驳起。高攀云见状,气得脸色铁青,上前一步,拱了拱手道:“林解元,你这分明是在陷陛下于不义,毁天子的尧舜之名。”林寅故作诧异:“学生愚钝,不知阁老这话是何用意?”高攀云大袖一挥,须发皆张,厉声痛陈道:“本朝祖制,‘政事归于外朝”。陛下设立这等无章程、无监管的内廷机构,行事皆在暗处,防臣子如防盗贼,此乃‘不信任天下士大夫'!若是让史官记下一笔,说陛下‘私设内府,与民争利,我大夏之圣君,便成了后世谩骂之昏君。”“你林寅逢迎上意,巧言令色,实乃乱政之源!”林寅既不辩解,也不上他的当,只是冷冷一笑,扬声道:“阁老,学生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,更没有这么大的见解,这罪名,学生不敢当,陛下更不能当。”“宁锦一线,犹如泰山,不可失也;这是今之大事,与其扣污名与圣上,不如反躬自省,为甚么礼部,为甚么内阁,为甚么满朝诸公,不能替天下分忧!替陛下分忧!”“君忧臣辱,君辱臣死;阁老所言,无非是我们一起自刎谢罪于陛下,谢罪于天下而已!”高攀云被他这一番气贯长虹的逼问,直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林寅:“你,你!你......”林寅这话,虽然字字占着忠君的至理,但言辞实在过于激进,锋芒毕露,实非官场中人惯用的太极推手。然而,一旁的兵部尚书朱元龙却一言未发,户部尚书钱厚言也渐渐察觉出情况不对劲。他们虽然知道军需房可能会分内阁实权,但似乎圣意已定,不可轻改,何况军需房眼下正是能解决他们兵部和户部的燃眉之急,既然林寅愿意背这僭越的骂名去干脏活,他们何必非要争这一时的意气?正顺帝听罢,心中大喜过望,毕竟君不能与臣相争,有失体统,而太监毕竟粗于文墨,无法像林寅这般据理力争,如此看来,这把刀当真是锋利至极,好用至极。正顺帝见火候差不多了,便微微沉下脸,佯怒道:“仁守,你这话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,阁老为我大夏朝兢兢业业,是立下汗马功劳的人,你怎可这般出言无状,顶撞前辈?”林寅何等机敏,立刻便听出了皇帝话里的回护之意,默契道:“陛下教训的是,是臣年轻气盛,一时情急失言了。”说罢,他站起身,朝着高攀云深深作了一揖,不紧不慢道:“高阁老,学生言语粗鄙,还望海涵。只是咱们做臣子的,终究是国事重于清议,实干重于空谈。阁老以为然否?”高攀云见兵部、户部全无声息,首辅李君辅也眼观屋顶,而皇帝身侧那几个司礼监的大太监更是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,便知今日这御前会议的局势,已然是一边倒了。他心里明白,若是再这般死缠烂打地斗下去,彻底撕破了脸,让司礼监下场,自己决计不会再有好果子吃。“哼!”“罢罢罢。”高攀云长叹一声,拂袖而去,退回了班列之中。正顺帝见状,从龙椅起身,大笑道:“争的好啊,争的好啊,理不辨不明嘛。”“这不议不争,怎么知道是非对错,轻重缓急?”御前几位权臣纷纷跪地,山呼道:“陛下圣明!”正顺帝道:“今日之议,缘起于军需房,争的是辽东军需之事,钱阁老,朱阁老,你们户部和兵部,总该拿出个办法来。”兵部尚书朱元龙,立刻出列,面露惭愧,叹道:“方才林解元所言,君忧臣辱,君辱臣死,字字千钧,只觉汗颜无地,深以为然。”“臣愿为陛下分忧,军需房筹措粮草虽然神速,但到了前线如何精准分配给各路总兵?兵部愿主动请缨,派出兵部侍郎作为‘赞理军务,去辽东前线专门负责对接军需房的物资。”正顺帝见兵部率先投靠,威严道:“好啊,好啊,这才是忠心为国之言呐。”朱元龙见龙颜大悦,索性戏做全套,噗通一声伏在金砖上,老泪纵横、痛哭流涕道:“陛下不惜动用内帑以解国之倒悬,臣等便是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!臣再请陛下开恩,将兵部职方清吏司的郎中,借调至军需房协同办公。让臣等也能再为陛下出一份力,稍尽臣之本分!”说罢,朱元龙便流涕叩首,咚咚有声。正顺帝做了个眼神,夏守忠赶忙上前将他搀扶而起,朱元龙的额头,已擦破了些皮,流出了鲜红的血迹。正顺帝笑道:“朱阁老实心用事,准奏!”如今这御前之人,都是千年的狐狸,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聊斋,并不是甚么很难识破的诡计。但这却是一场阳谋,是绝对实力下,无法化解的明牌。若视而不见,待军需房架空了内阁,他们便从此远离权力核心。可若是都挤进了军需房这个临时机构,而没了六部,或失了根基,到时候军需房寻个由头一撤,那便是杯酒释兵权,更是连根拔起,一网打尽。如今见朱元龙安插亲信,也让他们意识到,这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方法了。户部钱厚言也赶忙道:“启禀陛下,臣在户部算过,这江南修河工的‘河工银”,各省官员的‘养廉银”、太常寺的“祭祀专款”等十余项,皆可暂停,可以折成现银,移交军需房。”正顺帝淡淡道:“只是这些银子,只能解燃眉之需,不能解根本之需。”钱厚言浑身一震,冷汗顺着脊背便流了下来,犹豫了半晌,今日的御前议事,以及林寅的崛起,让他似乎意识到了些什么,钱厚言咬了咬牙道:“江南士绅兼并土地、隐匿田赋严重。户部请求陛下下旨,派钦差南下,去江南清欠,凡有抗捐不交者,无论功名高低,即刻锁拿问罪!同时,臣提议在各处关卡开征厘金,并向江南士绅单独加派辽饷!”“如此方能解军需之急,而不增民生之困。”正顺帝目光如炬,看向他,沉声问道:“这事情,你钱阁老能不能干?”钱厚言跪地道:“臣怎敢不竭股肱之力,效忠贞之节,继之以死乎!”正顺帝收了威压,朗声笑道:“好,调钱阁老入军需房,为军需房大臣。”李君辅和高攀云,有些琢磨过味来了,项庄舞剑,意在沛公,看来是冲着他们来的。正顺帝目光悠悠看了过来,淡淡道:“高阁老,军需房差你下江南清欠,你能不能办?”这话里话外,便是要儒林党为大夏朝出力,也是检验高攀云的忠心,以及对儒林士绅的驾驭能力,这是他能否继续坐稳内阁的核心;若在这国难关头,筹不到资金,他也再没有在御前高谈阔论的资格了。高攀云硬着头皮,深深作了一揖,强撑着问道:“臣愚钝,不知此番下江南,朝廷要多少万两的数额?还请陛下明示,臣也好有个底。”正顺帝却不接这茬,只道:“高阁老是忠臣,下了江南,因时制宜,因地制宜,朕授你全权。”“…………”高攀云喉头发干,全然没底,彻底被动,不知该怎么应对。“臣,遵旨。”正顺帝呵呵一笑,也不解答,又道:“好,那先将左侍郎顾继儒调入军需房,还有个位置,等着高阁老从江南归来。”高攀云深吸一口气,只得默默退下。这便是逼得高攀云尽可能多筹钱,筹不到钱,就让副手替了他的位置。李君辅眼见局势已定,当即出列,恭声道:“臣也愿为陛下尽忠,协理陛下将军需房办起来。”“军需房办事辛苦,不能没有名分,更不能没有封赏。吏部愿破例制定一套《辽东军需特擢章程》,凡是替军需房办事得力的人,吏部可以直接授予他们品级,以便名正言顺。”正顺帝摆了摆手,漫不经心道:“不必这般兴师动众地麻烦。把你们吏部的左侍郎直接调入军需房听用便是。”李君辅两眼吃惊,抬起头来,急问道:“陛下,这......这似乎大有不妥?”正顺帝冷冷道:“没甚么不妥的,辽东战事结束,这军需房就解散了。”“小小的琐事,何足以劳烦建极殿大学士?”李君辅听出那弦外之音的敲打,吓得双膝一软,跪伏在地,连声道:“微臣惶恐!臣万死不敢!如今国难当头,事无大小,臣唯愿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!”正顺帝见火候已到,语气忽又转柔,温言道:“李阁老,你是当朝首辅,要与朕共克时艰。你只管坐镇内阁,管好满朝士林,当好你首辅的差。待到辽东平定,这中极殿大学士的位子,非卿莫属。”“嗯?”正顺帝不怒自威的假意征求意见。李君辅只得道:“是,臣必将肝脑涂地,以报圣德!”正顺帝见四个阁老皆被降服,不由得龙颜大悦,仰头大笑道:“好啊,好啊,说明在大敌面前,朕的朝堂还是众志成城的,是同仇敌忾的,是为国为民的!”“我大夏朝,只有忠臣,没有奸臣。”此言一出,殿内群臣无论心中作何计较,皆齐刷刷跪倒一片,山呼海啸道:“陛下圣明!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正顺帝在山呼海啸中,缓缓退去,夏守忠便示意阁老们退下,结束了这一场内阁会议。林寅、忠顺亲王、以及三大权宦都进了养心殿暖阁,面见正顺帝。正顺帝靠在明黄大枕上,久违地露出了一抹畅快淋漓的笑意,仿佛贏了一场大胜仗。那忠顺亲王也耐不住性子,端起炕几上的白玉茶盏,便大饮了一口,哈哈笑道:“皇兄,今日可真是痛快!几时得见这些个满口仁义道德的酸腐文臣,这般吃瘪认怂的模样?真叫人出了一口恶气!”正顺帝笑着指了指他,又拿手虚点了点夏守忠,下巴微抬,指着林寅示意赐座。夏守忠赶忙端了小墩,满脸堆笑道:“今日林小爵爷真可谓是舌战群儒,凭他几个阁老尚书,硬是被小爵爷驳得哑口无言。这等拿捏文武的胆识气魄,奴才在一旁瞧着,都直呼过瘾!”忠顺亲王也上下打量了林寅一眼,笑道:“不错!本以为是个黄毛小子,这一个御前相辩,一个吉壤大案,看来是个能担大任的。”“谢王爷和公公的谬赞,臣不过是仗着陛下的天威。”忠顺亲王随口道:“年纪轻轻的,娶了媳妇没有?”正顺帝在一旁呷了一口茶,便道:“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,朕已赐了大哥的遗女,做了他的妾室,也算是全了我们的兄弟一场的情分。”忠顺亲王听罢,用一种深意亲厚的眼神看向他,原来这是自己人呐。忠顺亲王拍了拍他的肩,爽快道:“好小子,照顾好本王的侄女,往后有需要的地方,只管开口。”林寅拱手道:“谢王爷赏识。只是臣与可儿本就是两情相悦,自当珍重,不敢劳王爷费心。”只是正顺帝是个闲不住,又皱起了眉头,问道:“只是如今虽止住了他们的嘴,但这起子老狗也不是甚么省油的灯,若是之后真将他们收入了军需房,那这设立的意义也就没了。'林寅便道:“臣有一计,可使内阁虚而不实,军机光而更耀。”